在无限城的日子里,童磨像一株被移栽到适宜土壤中的奇异植物,褪去了最初的紧绷与疏离,逐渐舒展开来。
他依旧安静,但那份安静不再是空洞的麻木,而是带着新生的好奇与小心翼翼的观察。他习惯了恋雪温柔的声音和总是为他准备妥帖的衣物点心,习惯了狛治看似冷淡实则默许,甚至偶尔会顺手纠正他玩手鞠球时笨拙姿势的存在,也习惯了朱纱丸风风火火拉着他尝试各种“无限城小孩专属游戏”的热情。
然而,最近几天,无限城的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隐秘的雀跃感。大人们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时,看到他走来会默契地转换话题,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平日里各司其职的鬼们,似乎总在某个固定时段“恰好”有事离开,行色匆匆却又眼神闪亮。连那只总是神出鬼没、被他偷偷喂过几次小鱼干后便常常来蹭他手心、名为茶茶丸的三花小猫,这几日出现的频率也高得有些不寻常,圆溜溜的金色猫眼望着他时,仿佛也盛着某种分享秘密般的狡黠光芒。
童磨对此感到困惑,但并未深究。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本就充满未知,多一点点神秘,似乎也无伤大雅。他更享受的是此刻。这天,他坐在自己那间被恋雪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小房间里,膝上摊开一本从无限城书库借来的、带有精美插画的异国风物志,茶茶丸蜷在他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拉门被无声地滑开。
童磨抬起头,看到无惨走了进来。黑色纹付羽织一如既往地挺括,红色眼眸在柔和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他走到童磨面前,垂眸打量了他片刻。
“看来适应得不错。”无惨开口,声音平稳,“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童磨放下书,乖乖坐正。对于这位给予他第二次生命、气息强大而威严的“无惨大人”,他始终怀有一种混合了本能的敬畏、好奇与莫名安心的复杂情感。“是,托您的福。恋雪姐姐和狛治哥哥,还有大家,都对我很好。”他回答得很认真,七彩的眼眸清澈地映出无惨的身影。
无惨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童磨手边那本画着热闹庆典和礼物的异国书籍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
“童磨,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生日?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茫然的涟漪。童磨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那曾经作为教主的、弧度完美的微笑面具下意识地浮现,只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笑容的僵硬与虚假。
“生日啊……”他轻声重复,七彩眼眸微微弯起,却没什么笑意。
“我从来没过过生日呢。也不知道自己生日是什么时候。”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轻飘飘的语气补充道,“而且,生日……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吧?人出生,活着,然后死去。庆祝‘出生’这个偶然的开端,不是很奇怪吗?”
这是他过去岁月里,在倾听无数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后,于空洞心灵中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虚无认知。生命本身既无目的,庆祝其开端自然也无意义。
无惨静静地听着,深红的眼眸注视着童磨脸上那虚假的笑容和眼底深处那片未曾真正消融的荒芜。他没有立刻斥责或反驳,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会认为,生日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无惨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耐心。
童磨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无惨会追问。他思索着,试图组织语言来表达那片荒芜之地的“逻辑”:“因为……生命本身就很脆弱,很短暂,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大家向我倾诉的,大多是这样的东西。既然活着本身就是这样……那纪念‘开始活着’的这一天,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就像……就像打开一本注定是悲剧结局的书,为什么要庆祝翻开第一页?”
他的比喻带着孩子式的直观和残酷的清醒,正是他过往世界观的缩影。
无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了童磨柔软的白色头发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沉重的温度。
“你的想法,源于你过去所见所闻的局限。”无惨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要敲进童磨的心里,“你将生命等同于痛苦,将开端预示为结局,这是偏颇的。”
他的手没有离开童磨的发顶,仿佛在通过这个接触传递着某种更深刻的东西。
“生命确实脆弱,也常伴苦痛。但正因如此,生命中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成长,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哪怕微小的喜悦和温暖,才显得格外珍贵。而生日……”无惨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是一个人人生中,最独一无二、最重要的节日。它纪念的,不仅仅是血肉之躯降临于世的那一天,更是‘自我’这个存在的起点,是无限可能与旅程的开端。”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生日,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诞辰。庆祝生日,不是为了忘却苦难,而是为了铭记——铭记我们是如何从那个微小的开端,一路走来,成为今日的模样。是为了确认,无论经历了什么,那个最初的‘自我’,依然存在,依然值得被珍视、被祝福。”
童磨怔怔地仰着头,七彩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惨认真的脸。这些话,与他过去听到的所有教义、安慰、乃至梦见哥哥那些温和的引导都不同。它们直接、有力、甚至带着某种哲学般的重量,撼动着他心底那块坚冰。
“在漫长的时间里,人很容易迷失,遗忘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存。”无惨收回手,但目光依旧锁着童磨,“因此,这些年来,无限城中每一个愿意留下的鬼,我都会询问并记下他们的生日。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提醒——提醒他们,也提醒我自己,在永恒的黑夜中,我们不应遗忘最初的坐标,不应遗忘那个作为‘人’或作为‘自我’的起点。生日,便是那坐标,是锚点。”
他顿了顿,看着童磨依旧茫然的眼眸,语气稍稍放缓:“你说你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这没关系。很多人遗忘了,或在动荡中失去了这个日子。但日期本身并非关键,关键在于那份‘纪念’的心意。”
无惨注视着童磨,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如此,那么,就把今天,当作你的生日吧。”
“从今天起,你有了一个日子,用来纪念‘童磨’这个存在的诞生,纪念你选择留在这里,开始新生的这一天。这个日子,属于你。”
童磨彻底愣住了。七彩的瞳孔微微扩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无惨平静而英俊的面容。
把今天……当作生日?一个属于他的、全新的开始纪念日?
这个概念如此陌生,却又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他眼中那片惯常的空茫。
就在童磨心绪翻腾、不知该如何回应时,拉门再次被轻轻拉开。恋雪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眼神却亮晶晶的,似乎压抑着某种兴奋。
“无惨大人,童磨君,鸣女大人说,有事情想请您二位去中央广场一趟。”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无惨微微蹙眉。鸣女有事?还是去中央广场?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很自然地弯腰,一把将还坐在原地发愣的童磨抱了起来。
“走吧,去看看。”无惨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抱着童磨转身向外走去。童磨下意识地搂住无惨的脖子,小小的身体依偎在那片带着冷冽气息却异常安稳的怀抱里,脑子还在消化着“生日”和“今天”这两个词的关联。
当他们来到无限城那恢弘而奇特的中央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无惨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得更紧。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鬼。感觉……好像无限城里能抽出身来的,全都聚集到了这里。松本先生推了推眼镜,站在账房伙计们前面;负责厨房的阿婆们系着干净的围裙,笑眯眯地张望;演武场那边几个气息精悍的武人也安静地立在一旁;连平日深居简出、只爱侍弄花草的几位老者也出现在了边缘。朱纱丸兴奋地垫着脚,被狛治一只手按着脑袋才没蹦起来。恋雪也快步融入了人群,站到了狛治身边。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刚刚到来的无惨和……他怀里的童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烈的、压抑着的期待和欢欣。
这阵仗……不对劲。
无惨心中疑惑更甚。他抱着童磨,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人群最前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的梦见身上。
梦见今日穿得格外整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甚至有点过于灿烂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庄严、实则满是笑意的声音高声道:
“接下来,有请我们无限城最伟大、最英明、最辛苦,最温柔的无惨大人,以及我们新来的、可爱的童磨君,上前——!”
无惨:“……?”
啊?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梦见这夸张的做派和台下众人亮晶晶的眼神,让他隐约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但他还是有些局促地抱着童磨,依言走到了广场中央,那里被特地空出了一片区域。
然后,他就看到天阳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天阳今天也穿得很正式,脸上带着罕见的、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郑重。他双手捧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用深色缎带精心捆扎、还打着一个夸张蝴蝶结的礼物箱。
那箱子体积惊人,几乎有半个天阳那么高,看起来沉甸甸的,箱子的包装纸是低调而华丽的暗金色,上面洒着细碎的、仿佛星辰般的银粉。
无惨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
还没等他发问,黑死牟那沉稳如山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解释得一板一眼,极其认真:
“无惨大人,此乃无限城全体居民,为您准备的‘圣夜祭’礼物。因众人热情过高,准备的物品数量可能……略微超出预期。为免包装炸裂,我等已严令每人仅限一份。请查收。”
圣夜祭礼物?无惨彻底愣住了。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他确实偶然提起过那个遥远国度的节日……但他从未想过,他们会记住,甚至……联合起来,为他准备礼物?
他站在原地,看着天阳将那巨大的、显然凝聚了无数心意的箱子郑重地放在他面前,一时竟有些无措。数百年来,他习惯于给予、决定,却很少处于“接受”的位置,尤其是如此盛大、如此直白的、来自麾下全体的赠与。
而就在这巨大的冲击让无惨罕见地失语时——
“还有这个——!”
狛治的声音响起。只见他也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但很精致的透明罐子。罐子里,满满当当,装满了七彩的纸星星。每一颗星星都用不同颜色的彩纸折成,在广场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而缤纷的光泽,像把一片小小的、凝固的彩虹银河装在了里面。
朱纱丸终于忍不住了,从狛治身后跳出来,苹果脸红扑扑的,大声宣布:“这是给童磨君的欢迎礼!!无限城的大家,每一个人,都叠了星星哦!每一张用来叠星星的纸上,都写了不一样的话!是大家对童磨君的祝福!”
她跑到童磨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因为童磨君的眼睛,虽然是七彩色,很漂亮,但以前总是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所以大家希望,这样美好漂亮的眼睛里,以后也能盛满像这些星星一样,七彩的、亮晶晶的好东西!如果童磨君以后觉得迷茫了,或者难过了,就拆开一颗星星看看吧!那里面,有大家想对你说的话!”
她用力握了握小拳头,声音清脆而充满力量:“现在,童磨君已经是大家的家人了!欢迎你!”
欢迎礼……写满祝福的星星……盛满七彩星辰的眼睛……家人……
童磨七彩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罐近在咫尺的、璀璨夺目的星星,又缓缓扫过广场上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都洋溢着真诚善意的脸庞。胸口那个地方,突然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热流堵住了,涨得发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无惨,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
“今天,是童磨的生日。”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轰然炸开!
“诶——?!真的假的?!”
“今天?生日?!”
“童磨君生日快乐!!”
“双喜临门啊!!”
“太好了!今晚一定要庆祝!开派对!!”
“生日快乐!童磨君!”
“生日快乐!小子”
惊讶、欢喜、祝福的声浪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中央广场淹没。鬼们此刻都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一声声“生日快乐”此起彼伏,真挚而热烈。就连一直臭着脸的愈史郎,也别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生日快乐。
童磨彻底呆住了。他看着那罐星星,听着耳畔汹涌的祝福,感受着周围那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毫无保留的善意与喜悦……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鼻子一酸。
视野迅速模糊。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无惨黑色的羽织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哭了。
不是过去那种应景的、空洞的流泪。而是真实的、滚烫的、混杂着巨大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轰然决堤的、名为“被爱”的暖流的哭泣。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那不是完美的、慈悲的、空洞的教主微笑。而是一个生涩的、带着泪水的、无比璀璨而真实的笑容。仿佛他眼中那片荒芜了太久的七彩琉璃,终于被注入了一整个银河的星光,在这一刻,彻底被点亮,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属于生命的绚烂光彩。
他猛将湿漉漉的小脸埋在那片带着冷冽气息却无比安心的衣料里,用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响亮的声音,用力地、哽咽着回应了那漫天的祝福:
“嗯——!!!”
这一声,是他与过去那片虚无荒原的正式告别,也是他向这个给予他星辰与生日的新世界,献上的、最真挚的拥抱。
庆祝的欢呼声浪中,一个孩子迎来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生日,而一个孤独了数百年的“家长”,也收到了来自他所有“家人”的、最沉重也最温暖的馈赠。
今夜,注定无眠,也注定光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