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周身散发出的、微弱却不容错辨的属于鬼的气息,清晰地昭示着他已然踏入了另一个族群的门槛。
无惨站在榻边,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沉睡的童磨。转化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这孩子没有失控……他的体质,似乎不太一样。比普通人要更适合成为鬼。
但顺利转化仅仅是个开始。新生的鬼,尤其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此前心灵又长期处于空洞扭曲状态的孩子,需要细致的引导、照看和教育,以学会控制新生的力量、压制嗜血本能,并理解自己新的身份与处境。
“稳定了。”无惨收回目光,转向静室内另外几人。珠世正在整理使用过的医疗器具,愈史郎站在珠世侧后方,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紫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榻上的童磨,又飞快地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袖口,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紧绷感。
梦见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精神上的冲击和长时间的紧绷让他看起来异常憔悴。他跪坐在离童磨最近的地方,目光几乎无法从那张沉睡的小脸上移开,里面交织着深切的愧疚和后怕。
无惨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梦见身上,微微蹙眉:“梦见,你的精神绷得太紧了。”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需要休息,调整。况且,亦有其他事务需要你处理,你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梦见身体一颤,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是,无惨大人。童磨他……”
“他需要人照顾。”无惨接话,目光转向珠世,“珠世,你那边……” 话未说完,他便注意到了珠世旁边,那个几乎要把“不要啊”、“千万别”、“求求你了”写在脸上、正在疯狂使眼色、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愈史郎。
无惨:“……”
行吧。
他沉默了一瞬。愈史郎对珠世的独占欲和保护欲几乎突破天际,虽然珠世让他好好照顾他应该会做,但就他这个脾气……让他去照顾一个刚转化的、心理状态不稳尤其是可能占用珠世注意力的小鬼?还不如指望茶茶丸突然开口说人话。
珠世显然也察觉到了愈史郎几乎要溢出来的抗拒,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无惨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这边确实不太方便,而且她手头的研究工作也极为繁重。
无惨的视线又扫过静室,似乎在思考合适的人选。鬼族之中,性情温和又有足够耐心和时间的……
好像的确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他想到了恋雪。无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那孩子心性纯善温柔,在无限城生活安定,与狛治感情甚笃,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他脑中忽然冒出个有些促狭的念头。
“送去恋雪那里吧。”无惨最终决定,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她心细,也有耐心。狛治应该也快回来了,他们二人照看一个孩子,应当无碍。”
他顿了顿,在梦见和珠世略带疑惑的目光中,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只是这解释的内容让旁边的愈史郎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珠世也以袖掩唇,眼中泛起笑意:
“况且,狛治和恋雪日后若有机缘,得以逆转鬼化,重归人类,总免不了生儿育女。让他们提前从童磨身上找找带孩子的经验,也算未雨绸缪。”
这理由……强大到让人无言以对。
梦见想象了一下狛治手忙脚乱地试图给童磨换衣服,而恋雪在一旁温柔指导、却又时不时脸红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感,竟然稍稍松动了一丝。老师……有时候意外地会有这种恶趣味般的考量呢。
“至于你,梦见,”无惨看向他,语气不容置喙,“你可以留下,直到童磨醒来。但之后,必须去休息。他的安置,按我说的办。”
“是,无惨大人。”梦见这次没有异议,他轻飘飘笑着,恭敬应下。能留到童磨醒来,亲眼确认他无恙,已是老师最大的宽容。
时间在无限城恒定的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童磨,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眼睛依旧是七彩的琉璃色泽,却褪去了往日那种空洞的茫然,变得异常清澈、深邃,仿佛刚刚被最纯净的冰泉洗涤过。他的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转化时剧烈痛苦,以及新生力量涌动带来的、细微的不适应。
他先是呆呆地望着静室陌生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然后缓缓转动视线,看到了跪坐在一旁、正紧张注视着他的梦见。
“……梦见……哥?”童磨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反而感觉充满了某种陌生而澎湃的力量。他惊讶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依旧苍白、但似乎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曾经中刀的位置—光滑一片。
“诶?我还活着?”他喃喃道,七彩的眼眸看向梦见,里面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他不是应该就这么化作尘土,然后和其他人一样平常的死掉吗 ?
“伤不见了?还有,身体里……感觉好奇怪。”
梦见看到他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回答:“是的,童磨君,你还活着。但……你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人类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童磨的反应。童磨只是眨了眨眼,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恐惧,也没有激动,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梦见于是开始讲述。从无惨大人的真实身份,到无限城与鬼族们遵循的铁律,再到潜伏在暗处、理念极端危险的异常鬼势力“祸津骸”,以及这次万世极乐教事件的真相——中村重藏的阴谋,借刀杀人的毒计,鬼杀队的被利用,还有……童磨自己为了保护他而遭受的那致命一刀。
他的讲述清晰而有条理,但涉及无惨时,那份强烈的个人情感色彩依然难以完全掩盖。童磨安静地听着,七彩的眼眸时而专注,时而泛起细微的波澜,尤其是在听到自己扑向刀锋、梦见悲愤怒斥鬼杀队、以及被救回无限城转化时,他的眼神明显复杂了许多。
当梦见讲述完毕,静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童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梦见,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所以我现在是鬼了?不能晒太阳了?要喝血吃人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是的,阳光对我们有致命的伤害。至于食物……无惨大人和珠世夫人研制了特殊的抑制剂,可以很大程度上压制对人肉的渴望,维持理智,只需定期血液即可,无需伤害无辜。”梦见解释道,同时紧紧盯着童磨,“童磨君,你……害怕吗?或者,怨恨吗?毕竟,是我们将你卷入了这些,还让你变成了……这样。”
童磨歪了歪头,认真地思考着梦见的问题。害怕?好像没有。怨恨?似乎也没有。教团的生活,信徒的眼泪,父亲的虚伪,母亲的死亡,中村的算计,鬼杀队的刀锋……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最后留下的,竟然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以往那种完美慈悲的、空洞的教主式微笑,也不是刚才醒来时茫然的懵懂。这个笑容很浅,带着一点点孩童的狡黠,一点点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点点对未来的、模糊的好奇。
“不害怕呢。”童磨轻声说,七彩的眼眸亮晶晶的,“也不怨恨梦见和无惨大人。要不是你们,我大概已经死了吧?死掉的话,就会彻底画作虚无的尘土,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再也吃不到亮晶晶的糖了。”
他顿了顿,小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而且,教会那边……真的好麻烦,好麻烦啊。”他用了两个“麻烦”,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倦,“每天都要听大家哭哭啼啼的,要笑,要说好多一样的话。中村先生他们还在背地里做奇怪的事……现在我又变成了鬼,回去的话,说不定会被发现,然后有更多危险,或者又被利用,就像这次一样。”
他看着梦见,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所以,我不回去了!反正我现在是鬼了,教团是人类的教团,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地方了。在这里,说不定我能找到其他想做的事!”
他的选择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抛弃麻烦包袱的轻松感,让梦见一时有些怔忡。但随即,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想在这里生活吗?童磨君”梦见问,声音柔和下来。
“嗯!”童磨用力点头,脸上那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扩大了些,“这里好像没有那么吵。有梦见在这里,无惨大人好像也很厉害,还有刚才感觉到的、其他不一样的气息……这里好像很有趣,我想留下来看看!”
他顿了顿,七彩的眼眸忽然转向梦见,里面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不过,梦见哥……你提到无惨大人的时候,好像特别不一样诶。你很喜欢无惨大人吗?”
梦见猝不及防,脸颊瞬间染上一丝极淡的红晕,但眼神却更加明亮灼热,语气也变得更加肯定:“无惨大人是给予我新生、指引我方向的存在,是我愿意奉献一切效忠的主君和老师,这份心情,毋庸置疑呢。”
童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梦见那瞬间的神情变化和语气中的炽热,却被他清晰地记在了心里。好像……发现了有趣的事情呢。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拉开,得到通知的恋雪有些紧张地探进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显然是被无惨那个“提前练习带孩子”的理由给羞的。
她身后,是已经返回、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激战后的锐气的狛治。
“那个……那孩子醒了吗?无惨大人让我来……”恋雪的声音温柔软糯,带着善意。
童磨闻声望去,看到了门口的两人。新的篇章,在这个永恒之城的角落里,悄然翻开。而旧的枷锁与舞台,已被他轻轻抛在了身后,连同那些沉重的悲伤、虚伪的慈悲,与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是童磨。”他的目光在狛治和温婉的恋雪身上转了转,然后,对着他们,也露出了一个属于新生的、尚带着些许试探与好奇的、干干净净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端坐于莲花台上的神像,不再是虚假的神子。
从现在开始,他是童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