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残烛燃尽。方知画早已熟睡,梦呓中还不住感叹高床软枕的舒适,再也不出门遭罪了云云。慕容青莞尔,把两床被褥都堆到好友那边。
反正她也全无睡意,索性倚到窗边,仔细看那幅墨迹将将干透的画。
诚如方知画所说,此物乍看形似鲲鹏,却存在着诸多疑点。山川走向、水流脉络、乃至可能的方位标记,都隐含在蜿蜒的线条与特定的节点之中,像一幅用线条加密过的地形图。
慕容青自认对堪舆最是熟悉不过,却完全看不出头绪。无论怎么套,都难以在大梁找到与之相对应的地方。
或许是有别的解法……
她思绪渐远,一会飘忽到海外的传说,一会忆起儿时从族中长辈那听到的故事。她无可避免地再次猜想起阿琛的身份,他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又口口声声言及少时,必然是曾经熟识她的人。
燕平说有她的二哥慕容枢的消息,难道?!
可无论是五官面貌,还是身高体形,这二人都相差太多。而且十三陵之隐秘仅由慕容氏历代族长亲传,就算是慕容枢也不该知情。
方知画提到他将千方百计拿到的缎带——主要是其中蕴藏的寒灰,洒落在绝地谷底。外人无从知晓,慕容青却再清楚不过。
那是族中所有逝者,留下的烬余。
慕容氏世代镇守皇陵,以肉身克制通天藤,开坝泄洪,不过是凭借血脉特殊,耗尽己躯罢了。即便身死魂销,遗骸犹存余效。
十二陵三百年大计,为天下苍生,更为一代英主永治盛世的宏愿。
或许,唯有真正归于尘土,慕容氏才能结束生来注定的宿命,得以安息。
阿琛如此,可见与家族情谊深厚。
“……总不能是我早逝的亲爹吧?”慕容青无奈地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心绪纷乱。乱猜亦无用,只能下次再想办法逮住阿琛,另行逼问。
*
日上三竿,她小心地拿起画纸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此时方知画刚起不久,正嘟囔着要下楼吃饭,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大小姐,是老奴。”一个略上年纪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恭谨道,“听闻您在此处,老奴特带人来接您回府。”
“福伯!”方知画惊喜地上前拉开房门,门外果然站着消息楼的大管家福伯,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气息沉稳、体形精壮的护卫,一看便是好手。
与此同时,走廊斜对面另一间上房的门也打开了,一位身着炽烈红衣的异族少女,琥珀色的双眸亮得惊人,正昂首阔步向这边走来。
“赵青,人你也找到了,该兑现诺言了。”
她毫不客气直欲跨门而入,被消息楼的人拦下。两边顿时剑拔弩张,楼下朔风布的人手闻声蠢蠢欲动。
慕容青叹一口气,上前朗声道:“圣女稍等,待我与朋友说两句话。”又对福伯颔首示意,到底是从小多有照拂的长辈,习惯了。
福伯莫名其妙,虽觉这青年似曾相识,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颇为不妥,只看在据报是他救回大小姐的份上,勉强忍住没有多言。
乌兰珠挑眉,也没反对,退开半步,看着面前的门重新又关上。
“知画,我昨晚嘱咐你的事,还记得吗?”
门内,慕容青向方知画正色道,“答应我,就当作是一场离奇的梦,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也绝不可以再卷进来。”
“记得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放在心上。”方知画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外面那个异族女人是谁?她说的承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一点朝廷里的事,我答应帮她一个小忙。”慕容青露出安抚的笑容,“别担心,办完了事我就回甄城。”
“你不跟我一起走啊,”方知画闻言失落,但也并非不知其中利害,“那你自己千万小心!”
“我明白。”慕容青点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幅早已封好的书信,“还要麻烦你帮我把这封家书,私下交给我叔父叔母,免得他们挂念。”
方知画慎重接过,“包在我身上。”
“知画,”慕容青看着她的模样,心头涌起暖意,由衷道:“谢谢你。”
“咱俩客气什么,”方知画狡黠地眨眨眼,“等你回来,陪我看十本《幽冥地府恶鬼集》。”
慕容青深吸口气,呵呵一笑,将方知画推了出去。
方家的马车就停在客栈楼下,福伯将大小姐请上车厢,待行出一段距离,才试探问起那青年姓甚名谁,日后方便上门答谢云云。
方知画随口胡乱搪塞,福伯又问道,“那他为何临走时,要伸出五根手指头比划?”
“五本。”方知画把头搁在马车窗户上叹气,“她就只肯陪我看五本。”
正行驶着,忽地前方有人拦路,马车急停,福伯等人悚然一惊,立刻戒备地护卫在方知画车前。
一个沙哑却熟悉的嗓音悠然响起:
“她不陪你,我可以陪你看啊。”
阿琛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换了一身普通衣裳,头发束得整齐,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大胆贼子,还敢来放肆!”
福伯等人立刻拔刀,被方知画忙不迭喝止,“一场误会福伯,我是误入了山洞迷宫才被困的,与此人无关。”
“阿琛是吧,”左右这个人不会真的害她,方知画不顾劝阻跳下马车,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阿琛嘴角带着惯有的那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十分配合道:“在下想与方大小姐做一笔交易。”
方知画不解其意,问:“交易什么?”
“方小姐的墨宝。”阿琛言简意赅,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杯茶喝,“倒不知小姐还有此等过目不忘的本领,画得挺好,给我也画一幅呗?”
“五百两银子,现付。”他也伸出五根手指,还加码道:“画本我也可以陪小姐看。”
方知画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嫌弃地蹙眉,“谁要你陪了。”
没想到这人一直潜藏在附近窥探,恐怕是找客栈要笔墨纸砚时露了行迹。她想了想,眼珠子一转,露出一副生意人的精明表情:“一口价,三千两,概不赊账。”
“呵呵。”阿琛笑眯眯道,“方小姐看我值三千两吗?我可以卖身求画。”
*
慕容青与乌兰珠离开望云镇后,取道北上,快马疾行,前往王城。为了不过于显眼,他们时常混迹于番商队伍之中,与形形色色的人一道同行。
近日,行商旅客聚在客栈歇脚时,交头接耳谈论最多的,不再是各地货物行情或奇闻轶事,而是新帝登基后,雷霆推行的“变法”。
市井街巷,到处议论纷纷。这晚一行人刚刚入城,寻了间酒家用饭。邻桌坐着几个似乎是本地乡绅的人,酒酣耳热之际,正高谈阔论。
“……清丈田亩!还要搞什么‘限田令’!”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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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汉满面红光,也不知是酒气还是怒气,“我祖上辛苦积攒的田产,凭什么要定个上限?超出的部分,朝廷说要‘赎买’,你们知道用什么赎买吗?”
他大力一拍桌子,“用那新发的‘天佑通宝’!可新钱比旧钱贱了三成不止!这分明是强抢!”
“还有盐铁专卖,”另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捻着稀疏的胡须,愁眉苦脸接口道,“以往咱们还能淘换点便宜的私盐,现下全归‘平准司’管,可不是徒增开销……”
“听说东南沿海那边闹得更凶,朝廷要废除贱籍,允许疍民没人上岸,还要分田地给他们,当地人当然不干,都快要打起来了……”有人小声补充。
乌兰珠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话,有时还要凑上去插两句发问。慕容青兀自慢慢吃喝,并不理会,角落里另有一桌,言谈议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很多,也就她耳力过人,勉强能听个七八分。
“哎,连周相爷都被罢官了!就因为在朝会上直谏,说新法‘剥民敛财,动摇国本’,触怒了龙颜,当天就被革去一切官职,勒令回乡闭门思过。”
“那可不,”另一人接口道,“如今裴侍郎被火速擢升为首辅,成裴相爷了!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内阁、六部,听说都换了一大批人!新上来的,大都是陛下亲自考察提拔的,不少出身寒微,但颇有才干。”
“出身寒微,不代表就真的没有靠山。”说话的人卖关子道,“老夫有个远亲在吏部当书办,也算是略有耳闻……有些个新晋之士,可是受过国师点拨的。”
“那有什么,国师广行善事开设学堂,受云天教资助的读书人多了去了。”
“这倒是,可新帝要准许女子参与科举入仕,不会也是受了国师的影响吧?叫我说,女子还是要安生些好,为官作将,简直胡闹,可笑!”
“自然,国师乃长公主出身,是最尊贵的神女,怎可将寻常女子与之相提并论。”
“这新法都是些荒谬举措,迟早难以为继……”
“小二,再来壶酒!”乌兰珠津津有味地从隔壁回来,叽里呱啦开始与她的同族讨论,末了还非要问慕容青,“你怎么看?”
慕容青放下筷子,淡淡道:“成王败寇,不怎么看。”国策为长远计,数十年乃至更久方能见功过利弊,,非一时可辨之事,更不可急于一时。
她并不曾想,燕平胸中藏有如此多的经纶韬略,可见当年望月崖上,他所言的治国安邦之志,由来已久。然而甫一践祚登极,便将所有的抱负一股脑付诸实行……连她这样性情的人,都觉操之过急。
难道他身边,竟无一人敢出言劝谏么?
思及此处,慕容青总觉有些不对。或许此番重逢,她可尝试进言一二。
乌兰珠撇了撇嘴,显然嫌这回答很是无趣,话锋一转:“说起来,晋王据闻‘突发恶疾’,病得还挺重,卧床不起,一应事务皆由晋王妃代为处置。”
“这当口,启元帝倒敕封了他的小儿子为世子。”她意有所指轻笑道,“本来嘛,在我们部落,女人带来的孩子,只要认下了,养大了,一样是自己的血脉。”
慕容青睨她一眼,没有接话。这“重病”里掺着多大的水分,大家心照不宣。
自那夜石破天惊的一声“父亲”,晋王府的老狮子与幼狮之间,便注定只能留下一头。而林氏远比她看起来柔美无辜的外表要有手腕得多,晋王落得此番下场,还真是应了那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