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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阿绣

作者:觅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丹山的秋雨在齐子宁到达山脚时淅沥沥下起,她不禁回首而望——这座巍峨仙山曾在她落魄时接纳她,又在离开时以一场小雨送别她,这个中滋味当真叫人难受。


    她钻入马车中,坐在那张软皮毛的垫子上时,也同样难受。


    丹山的一景一物在马车驶向都城的方向时,一点点倒退,最后在齐子宁的泪眼朦胧里彻底消失。


    华衍骑着马缓缓闯入她的视线,他还是撑着那把丹枫油纸伞,一如去年初见时那般,挺拔冷峻,唯一不同的是,他此刻走在她的马车旁,多了一份沉稳妥帖,这让她到无比安心。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摇摇晃晃,心想:睡吧,睡一觉就到了。


    秋雨歇,金阳出,绵延的通衢大道烟尘滚滚,车马疾驰如飞仙穿日月,眨眼间旧燕归巢。


    齐子宁站在芳华殿门前,抬头望着被圈起的一隅天空,总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她甚至无法很快适应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了。


    也不过才离开一年罢了,怎么就会这样呢?


    宫婢鱼贯涌入,她收回神思,看着她们将各种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美味珍馐一一摆放在她眼前。那些东西在绽放光彩,无比的绚丽,又无比的诱人,是寻常百姓倾尽一生都够不到的,她曾经也以此为荣,以此为尊,可是现在看这些东西,却毫无兴致和胃口。


    她坐在案前,夹了一筷子青菜,细嚼慢咽。


    从进入都城起,这一路静悄悄的,没有声势浩大的迎接,也没有回宫后应接不暇的问候,就连陪她入宫的师兄也不见了踪影。


    真是奇了。


    她扫了眼殿中候着的宫女们,没有一张脸是她熟悉的,与她一起长大的贴身小侍女阿绣呢?怎这么久了也不见人影?


    齐子宁刚想开口询问一番,可看到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后,便按下了那个念头。


    一年光景不算长,但也足以令一些人,一些事发生改变,她不能轻信这里任何一个人。


    晌午过后,齐拥风安排了一个内侍过来,问齐子宁还有没有缺的,齐子宁轻笑:“父皇如今是连见都懒得见我一面了。”


    内侍忙道:“公主误会陛下了,陛下这几日都忙于朝政,一日才睡两个时辰,实在分身乏术。”


    “听说齐子承从大皇子变成太子了,未来的储君呐,不帮忙分担政务么?怎么还让父皇一人劳心劳神?”


    “太子殿下也是十分忙碌的。”


    齐子宁瞥了眼内侍那紧张的模样,道:“你来就是为了问我缺什么?要什么?我缺一个人,你可能给我找着?”


    “缺的是什么人?公主殿下尽管吩咐。”


    “我曾经的贴身婢女阿绣呢?把她给我找回来。”


    “阿,阿绣?”内侍思忖了片刻,终于回想起来,歉声道,“那小宫女犯了事,被罚去浣衣房了。”


    齐子宁眉头微蹙,疾声道:“何时的事?是谁人罚的?”


    “这个奴就不清楚了。”


    殿中一片冷寂,内侍悄摸打量齐子宁,见她沉着一张脸,眉眼间皆是冷峻之气,与之前的端庄温和判若两人,顿觉周身围了股寒气。


    他立刻道:“殿下,陛下今夜为您准备了接风宴,若您没有其他需要,奴就先退下了。”


    齐子宁冲他简单挥手,他退出芳华殿后便加快了步伐。


    这半个时辰里,齐子宁待在芳华殿中将前因后果想了又想。阿绣被罚去浣衣房的事,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为之,就是不知道如此做法是为了掩盖什么?是与她被迫出宫有关联吗?


    干想半霎只想出这么些模模糊糊的疑问,齐子宁实在坐不住,刚起身宫婢便迎了上来,她冷声道:“本宫要一个人出去透透气,你们不许跟来。”


    “殿下离宫一年,想必宫中有些地方已然不熟悉,还是让奴婢陪着您吧。”


    说话的宫女名阿簪,看起来是个沉稳的,可齐子宁不喜欢她,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她的心不诚。


    她笑了笑,抬起阿簪的下巴,温声道:“我的家,我怎么会不熟悉呢?你得留下,留下替我等我的师兄,他说过,一会儿就来找我。”


    阿簪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将她送出芳华殿便止步。


    齐子宁回头,笑吟吟的,说道:“若师兄来了,你可一定要来告诉我,要是把他放跑了,我拿你是问。”


    “是,殿下。”阿簪目送她离开后,抬袖擦了擦额头薄汗。


    出了芳华殿一路往北走,便是浣衣房的方向。


    浣衣房,表面看不过就是洗衣的,实际上等同于杂务房,在那里做工的都是些犯了错的宫人,能每日洗衣服都得算是最好的活儿了,而洗不上衣服的便只能做那些又脏又累的活计。


    齐子宁一想到这些,步子便更加快了。


    穿过几座错落的宫殿,拐进一条长长的甬道,有训斥、挨打和哭闹求饶的声音传来。


    幸好,幸好,这些声音都不是阿绣的。


    齐子宁提起裙摆,冲向甬道尽头那道半开的朱门。


    里头摆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木盆,木盆里头泡着宫人们的衣物,好多人蹲在地上,不停揉搓衣服,他(她)们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因为多耽误片刻,衣服便洗不完了,洗不完就又没饭吃,还得挨打。


    齐子宁将那些背影仔细辨认,无一是她熟悉的。


    她穿行在木盆间逼仄的空隙里,裙摆濡湿了也未曾察觉。


    突然,一个端着衣服的小宫女从一道窄门里出来,她勾着背,低着头,木盆的底下还不断淌着水,将她的衣服打湿大半。


    齐子宁就那样默默跟着她,跟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来到开阔的院落里,看她将湿重的衣服甩上长又直的竹竿,把皱巴巴的地方一点一点扯开,又拍了拍,才弯腰去拿下一件衣裳,如此重复了多少次,齐子宁不记得了。


    她的目光流连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还有那双红肿,新伤叠旧疤的手上。


    木盆里的水哗哗流了出去,小宫女抖了抖盆,扶着酸胀的腰肢转身,却在一瞬间滞住。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华美的人,泪眼斑驳。


    “阿绣。”齐子宁低低唤了一声。


    她不知道阿绣听到没,却迫不及待想要上前抱住她,可是阿绣退了,就像当初在丹山脚下一下,退了。


    为什么?齐子宁满是疑惑地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绣摇头,低头绕开她。


    “阿绣。”齐子宁急忙拉住她,她却挣扎的很是厉害,三两下就甩开她,冲进那重重的窄门里。


    “阿绣,你站住。”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浣衣房管事嬷嬷被撞的摔地,瞧见阿绣手足无措愣在那里,立刻来了火气,从腰间抽出小皮鞭就挥了下去。


    那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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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鞭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齐子宁拦截在阴暗的窄门里。


    阿绣像个木头似得呆在原地,任由管事嬷嬷鞭打,她不喊疼,也不哭,就算鞭子嵌进伤口,重新流血也没叫喊一声。


    木头是没有感情,也没有痛觉的。


    可是阿绣有。


    齐子宁冲破脚下无形的桎梏,徒手握住鞭子。


    鞭声在半空消失。


    管事嬷嬷打的气喘吁吁,火气还是没能消下去大半,她仰着脑袋,开口就骂:“今日不长眼的东西可真多,正好,老娘活动活动筋骨,打死你们这些贱奴。”


    “贱奴?”齐子宁扯走鞭子,紧握在自己手中,“你骂谁是贱奴?”


    说罢,她挥动鞭子,啪地打了下去。


    管事嬷嬷抱着双臂连声喊疼,连滚带爬滚到一只破背篓后面躲起来,这才看见,在场还有第三个人。


    而这第三个人,显然不是什么为奴为婢之人。


    她惊恐地睁着两只眼,战战兢兢看着齐子宁靠近,然后一脚踹开那只背篓,又朝她打下一鞭。


    “饶命,饶命。”


    “你也知道疼啊?”齐子宁抓住她的下巴,用力用力再用力,她巴不得卸掉她的下巴。


    可她还是选择松手,转而将鞭子扯成一直直一条,一遍又一遍往管事嬷嬷脸上摩擦。


    片刻,那管事嬷嬷脸上算是横一道,竖一道的血痕。


    她嗅着鞭子上的血腥气,吓得牙齿打颤,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冲着身前人磕头。


    “这上面有阿绣的血,有这浣衣房其他人的血,现在好了,也有你的血了。”


    管事嬷嬷不知她说这话是何意思,便只管听着,认真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便会被贵人拿走性命。


    “你要记住,这鞭子可以打别人,也可以打你。”


    齐子宁不想跟一个老刁奴浪费心思,丢下鞭子扭头,发现阿绣不见了。


    “阿绣呢?”她回头,冲管事嬷嬷吼道。


    管事嬷嬷一哆嗦,指着身后的门道:“奴,奴带您去她。”


    在嬷嬷的带领下,齐子宁找到了阿绣的住所。


    门没有关严实,能从缝隙里窥到里头,阿绣脱了半边衣裳,扭着脑袋,十分艰难给后背上药。


    一条疤,两条疤,三条疤......一条接一条,数在齐子宁心头,亦痛在她心头。


    她看也不看,伸手拽住嬷嬷的发髻,拖进屋中,丢在阿绣的跟前。


    阿绣惊愕失色,手忙脚乱拉起衣衫,躲到背光的角落里,仍旧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阿绣,是我啊。”齐子宁蹲在跟前,伸手轻捧住她有些冰凉的脸颊。


    已是深秋,她却衣衫淡薄,每日还要浸泡在冷水里浣衣,身子骨如何经得起折腾。


    齐子宁脱下外衫给她披上,她却一个劲躲,最后终于哭出声来。


    “阿绣,别哭别哭,我带你回去。”


    “不,不。”阿绣猛地推开齐子宁,将脸埋进更深的黑暗里,“殿下,求您快些离开吧,求您了。”


    “为什么?”


    “是我鬼迷心窍把殿下丢在丹山,是我贪心不足背叛殿下,是我是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罪有应得,不值得殿下的关心,您走吧,快快走吧。”


    齐子宁顿住。


    她怔怔然盯着阿绣,须臾后挤出一丝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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