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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作者:野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杨幼薇之前倒没瞎说,储秀宫确实是个好地界。宫道上,小顺子边走边夸,嘴里尽是漂亮话:


    “这可不是奴才忽悠您,才人主子当真好福气。”


    “储秀宫前朝才大修过,比别处都要敞亮。这会儿暑气重,您兴许不觉得有什么。等入了冬,就能咂摸出实打实的好处来啦。储秀宫里的地龙,烧得比哪儿都旺!”


    画锦在府中服侍这些年,早就历练得八面玲珑,闻言立马接茬儿:


    “听顺公公这么一说,我们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说着,她又笑盈盈地递话:“只是不知,如今储秀宫里还住着哪位娘娘?”


    “现下就住着一位薄容华,是去岁礼聘进宫的。”小顺子压低嗓门儿,跟说体己话似的亲热,“虽说离主位还差那么一丁点儿火候,但因为宫里娘娘少,上头便发话,将正殿先拨给她住着。齐总管也说,薄容华早晚要升上去的,这么着也省得再挪动。”


    小顺子话音稍顿,又添了句:


    “容华主子还算和善,不爱吆五喝六的,素日只往钟粹宫走动得勤些……”


    他隐晦地提了一嘴,忙又转而说起别的:“才人住的是东配殿,那儿也是朝阳的好屋子,景致没得挑,清静又舒坦。”


    钟粹宫?


    方妙意心下顿时明了,薄容华是琳昭仪那头的。这本来是座硬靠山,可经过昨儿那场风波,如今倒难说了。


    画锦听着,忍不住插嘴问:“顺公公方才提起,薄容华早晚要高升,莫非容华主子很得圣心?”


    小顺子收了厚赏,正是知无不言的时候,四下瞅了瞅,才嘿嘿一笑:


    “也不怕告诉姑娘,万岁爷虽不常进后宫,但逢年过节,或是遇上什么喜庆事儿,总会给宫里的主儿们晋晋位份。便是不赶中秋,年节底下想必也会有恩典。”


    “万岁爷心里并非不惦记诸位娘娘,实在是前朝事忙,抽不开身……”


    画锦听了,竟扑哧一乐,扭头对方妙意小声说:“小姐,这敢情儿好。就算不争那份虚头巴脑的热闹,安安分分熬年头也成!”


    方妙意瞥了眼画锦,但笑不语。俗话说听话听音儿,小顺子嘴里那套“早晚晋升”、“年节施恩”的好话,翻过来调过去,何尝不是变着方儿在说,宫妃平日想见着皇上的面儿,难!


    说话间,已行至储秀宫门前。朱红宫门大敞四开,里头隐隐有人声。


    小顺子的差事到这儿就算交了,他停住脚,躬身笑道:


    “才人主子,里头已经有人候着接您啦。奴才就先送到这儿,祝您往后前程似锦,事事称心!”


    方妙意含笑谢过,又递过去个小银锞子,算是赏他嘴甜。小顺子顿时双眼放光,恭敬接过后,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下。


    主仆二人迈进储秀宫大门,果见此地宽敞。正殿面阔五间,前出廊子,四面皆有抱厦。绕过影壁,便见东配殿廊下,早站着两个穿翠绿比甲、辫梢扎着红绒绳的宫女。


    见她进来,小丫头们赶忙笑吟吟地迎上前,齐齐蹲身:


    “奴婢给方才人请安,才人主子万福。”


    方妙意叫了起,由她二人引着往里走。东配殿门外,还候着几个宫人。当中有位挽着发髻的宫女,瞧着年岁稍长些,穿戴也体面,想来是宫中掌事。


    “才人吉祥。”


    一路迎着欢喜脆生的问安声,方妙意提裙踏进门槛,抬眼打量起这方天地。


    虽说是配殿,却也是三明两暗的格局,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线柔和明亮。


    屋里陈设雅致,条案上摆着汝窑花觚,里头供了几枝新折的芙蓉。靠墙一张螺甸镶嵌的罗汉榻,铺着大红金钱蟒靠背,很是喜兴。


    知道新主子要来,宫人们已经提前洒扫过,只是干净归干净,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陈木味儿,显是有些日子没住人了。


    “都起来罢。”


    方妙意走到主位上落座,没急着立规矩,而是先将画锦引见给众人:


    “这是我从娘家带进宫的侍女,名唤画锦,往后你们一处当差,彼此多照应些。”


    “是,见过画锦姑娘。”


    众人笔管条直地立在下首,个个儿面上含笑。这也是宫中规矩,当差的什么时候都不许哭丧脸儿,免得叫主子瞧见晦气。


    “往后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不妨先说说各自的名姓、来历,我也好认认大伙儿的脸。”


    打头的太监闻言,立马上前回道:“禀主子,奴才名叫金玉满,蒙上头恩典,如今是咱们东配殿的领班太监。”


    “奴才从前在古董房当差,经手过些瓶罐碗盏、字画玩意儿,略懂点摆放布置的门道。才人往后若要拾掇屋子、添置陈设,奴才或能帮着出出主意。”


    金玉满说着,趴在花毯边上磕了个头,心却微微吊起来。新主子打量奴才,奴才们又何尝不是在心里揣摩主子?


    其实甭管是先来个下马威,还是撒一把赏钱,都还算好应付。唯独这种面上不喜不怒,教人压根儿摸不透的,才最吓人。


    “金玉满?”方妙意略微扬眉,命他起身回话,又笑道,“金公公名儿起得好,听着就瓷实,能镇得住场面。”


    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花团锦簇、金玉满堂么?这名的确是撞在了方妙意心坎儿上。


    见主子脸色和霁起来,金玉满心中一喜,赶忙顺着话头,唠了两句吉祥嗑儿:


    “才人您抬举!不瞒您讲,当初师父起这名字时就乐,说把奴才搁古董房里头正合适,成天在那些金啊玉的宝贝堆里打滚儿,兴许真能滚出个福气来。如今托您的鸿福,奴才可不就是跳到人前来了?这才真真儿是圆满啦!”


    他这闷子逗得巧,既捧了主子,又表了忠心,还带出点幽默趣儿,殿里气氛也跟着松快起来。


    金玉满心思一动,趁此刻时机正好,便存了几分试探地问:


    “薄容华是咱们宫里的主位,才人待会儿可要过去请个安?


    寻常人听到此处,大概就应下了,方妙意却说:


    “这时候不上不下的,贸然前去反倒失礼。不如明儿个早些起身,先往正殿给薄容华请过安,再一道去坤宁宫觐见皇后娘娘。”


    宫中办事最讲究一个随分从时,如今日头都快挂正当空了,若是相熟的串门子倒还罢,可她是头回拜见主位,又打着请安的旗号,就该赶一大早过去。半前不晌地乱撞,恐会扰人清静,也显得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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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才人说得是,还是您思虑周全。”金玉满顿时咧嘴笑了,腰背弯得更低。


    这位才人主子年纪虽轻,行事却颇有章法,也深谙处世之道。早听说修国公府门第高,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也甭怪他刚才悄悄下这个套子,实在是这宫里的主子奴才,从来都是拴在一根藤上的瓜。


    赏银子那点儿小恩小惠算什么?只有主子自己有本事、立得住,他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人,往后日子才有奔头。


    用不着再啰嗦别的,短短两句话,水里火里都试明白了。该拿出什么样的劲头儿当差,聪明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


    这厢话音落了,那位打扮体面的大宫女才走上前,稳稳蹲身:


    “启禀才人,奴婢是东配殿掌事,名唤香凝,先前在太上皇贵妃身边做过二等宫女。”


    方妙意瞧着她言行举止,原是十分满意的。听到后头,心里不禁咯噔一跳。但她面上不显,仍缓声问道:


    “香凝姑姑既是贵主儿跟前得力的人,怎么后来没跟着去伺候?”


    似是猜到方妙意会有此问,香凝声气平稳,一字一句送进人耳朵里,很是舒坦:


    “回才人的话,去岁老娘娘随太上皇移驾静颐园,并未将宫人悉数带走。奴婢没福气跟去,便又回到内务府里当碎催。”


    “这次赶上新主子们进宫,齐总管瞧奴婢还算灵巧,便将奴婢指派来储秀宫服侍。”


    方妙意静静听罢,心下稍安,至少她旧主如今在外头园子里,总比仍在宫中的要好。这香凝瞧着也是个老实人,不像存着别样心思。


    “能在贵主儿跟前伺候过,想来是极妥当的姑姑。”方妙意浅笑说,“我与画锦初来乍到,对宫中不甚熟悉,往后殿里诸事,还要多劳香凝姑姑费心。”


    香凝不敢托大,赶忙道:“才人折煞奴婢了。奴婢定与画锦姑娘同心协力,将殿里打理周全,好生侍奉主子。”


    将宫女太监的底细都问过后,方妙意这才吩咐散了赏银,命他们各去当差。


    她倚在炕桌边,信手撩起茶碗盖。也不端起来喝,只瞧着袅袅升起的白气出神。


    想当年太上皇宠爱许贵妃,据说都动了立慎王为太子的念头。后来事儿没成,反被今上逼着退了位。


    至于皇后为何在宫里不尴不尬的?那还不是因为——


    她是许贵妃的外甥女!


    三年前那场赏花宴,正是帝妃二人做主,把她指给陆观廷为妻。那时的陆观廷正值韬光养晦,犯不上抗旨,便也捏着鼻子娶了。


    许贵妃当年究竟是何盘算,外人自难知晓。只如今看来,确实算一步好棋。虽说龙椅没留住,但后位总归是攥在自家手里了。


    昨儿听韩淑女提起旧事时,方妙意心中便琢磨过,那场赏花宴她去与不去,其实并无分别。依着当时情势,皇帝与贵妃绝不会将她指给陆观廷。


    说句不大谦卑的,当年的睿王陆观廷,便是有心求娶修国公嫡女,怕也够呛能娶到呢。


    至于如今嘛……


    嗐!风水轮流转。


    想在宫里过好日子,该贴上去的时候,可不就得贴么?树挪死,人挪活,为了荣华富贵,多赔赔笑脸也不跌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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