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多娇》
3. 第 3 章
“有劳齐总管知会,我们这便过去。”
方妙意最先颔首,朝齐芳回了个浅淡的笑。杨淑女这才如梦初醒,霍地站起身来,膝盖头子撞在炕沿上,“咚”的一声。她却也顾不得揉,只手忙脚乱地去拢发鬓、捵衣角,像个被惊着的鹌鹑。
方妙意暗叹一声,拍开杨淑女胡乱扑腾的爪子,替她扶正鬓边歪斜的绒花:
“慌什么?稳着些。”
杨淑女不经意碰着方妙意腕子,连忙收手“嗳”了一声,而后总算勉强定住神,与她一前一后迈出偏间门槛。
撷芳馆的正厅很是轩敞,上首主位已铺好明黄锦缎坐褥,透着不言自威的庄重。仪妃与琳妃则分坐于下首两侧,中间隔着丈许宽的空地,仿佛已经拉开阵势,只待战鼓擂响。
琳妃那张素来娇艳高傲的脸,此刻拉得老长,显见心里头正翻江倒海,还没从薛淑女投井的事里缓过劲儿来。
仪妃却松快得多,秋香色缂丝长比甲的下摆,随意搭在脚踏上。手中把玩一串紫碧玺,珠子 “嗒嗒”地撞着案角,她面上含着漫不经心的笑,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儿。
方妙意一踏进这里,便觉气压沉沉的,不是人多气浊,而是山雨欲来前的那种闷。
察觉二妃都侧眼看过来,方妙意忙欲蹲身行礼,外头却乍然响起警跸声。
紧接着,太监尖长的调门穿堂而入: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仪妃闻声,顿时也顾不上打量方妙意,赶忙起身往外头迎驾。
满厅的主子奴才瞬间矮下身子,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人堆儿里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把脑袋埋在砖缝里,小声嘀咕了句:
“方才不还说刚过丽景门么?怎的转眼便到了?”
方妙意跟着众人跪下去,膝盖点在金砖上,凉飕飕的。虽瞧不见前头琳妃的脸色,但猜也能猜得出,铁定是更差了。
瞧帝后这般急吼吼的架势,还能是怎的?定是心头火气拱得厉害,嫌仪仗慢,这才紧赶慢赶地催着过来。
毕竟宫里死了位淑女,还是这么个不体面的死法,若是传扬出去,六宫脸面往哪儿搁?
这一月来冷眼瞧着,琳妃虽说只接了一回驾,可在如今这旱得冒烟的后宫里,也算得上是拔尖儿的恩宠了。
只是不知经了今日这一遭,琳妃这份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还能不能保得住?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仪妃在前头领着众人请安,声口儿柔润平和,丝毫听不出方才嘲讽琳妃时的尖酸。
杨淑女跪在方妙意旁边,身子虽不敢乱动,一颗心却在腔子里怦怦乱撞,也不知是畏惧天威,还是期盼君恩,亦或兼而有之。
方妙意却没寻思那么多,只顾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前那块砖石上。上头雕刻的宝相金莲,都被宫中岁月磨得浅了,边缘晕开淡淡的黛青。
突然间,一双皂靴踏进余光里,正踩在宝相花心上。
靴面儿是上好贡缎所制,一尘不染,透着股子冷硬贵气。
紧接着,石青色缎绣袍摆自眼前掠过,龙身隐在海水与祥云之间,鳞爪微现,掀起一阵微凉的风,直扑她面门。
风里没有半分脂粉香气,只一缕瑞龙脑的清芬,混着点儿若有似无的松墨味儿。仿佛人心里有再多的浮躁,都能被这冷香死死摁下去。
可就是这瞬间,方妙意藏在心底的热望火苗猛地窜了上来,浑身血气都往头顶翻涌。
她这份悸动,跟杨淑女那点思春念想,可没什么干系。
方妙意屏住呼吸,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不停打转:
这就是她的财神爷,她的登云梯哪!
下半辈子能不能荣华富贵,吃香喝辣,全看眼前这位的脸色。只要能攀上这根高枝儿,甭管他性子多冷、架子多大,对方妙意来说,那都是顶顶好的良配。
况且话说回来,皇帝的相貌是真真儿挑不出毛病,纵使前路艰难些,她也觉着自己横竖不亏。
此刻方妙意正神游天外,丝毫不知皇帝行至她跟前时,竟忽然耷了下眼皮。
陆观廷的目光掠过她发顶,便见那头青丝润亮得像匹上好黑缎子,光莹莹的脸蛋儿往下收窄,最终落成个尖尖巧巧、玉琢似的下颌。
“起来罢。”
辨清女子是谁后,陆观廷淡淡掷了句吩咐,径直越过蹲跪的众人。
这打量只一瞬间的事儿,快得无人察觉。
皇帝与皇后刚在上首坐定,琳妃就好似被人抽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倒下去。
她嗓音哀切绵软,与素日的骄横简直判若两人。
“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呀!冰糖、冰糖它死得好冤枉……”
说着,泪珠子便一颗接一颗滚下来,仿佛挺尸的不是条长毛狮子狗,而是她的命根子。
“臣妾养了它这么久,早当成心肝肉一般疼着,前儿还活蹦乱跳地舔臣妾手心,谁知到了夜里,就硬得跟块石头似的。”
琳妃哭得鼻尖儿微微泛红,却不显得狼狈,反叫人生出无限怜意来。
她这一跪不打紧,满屋子的宫女太监却都得跟着受累。
而仪妃方才还没来得及落座,这会儿虽不用陪着跪,可也不能大喇喇地装没事人,仍自顾自地走动。她被迫留在原地,两条腿站得发酸,心里头早就把琳妃祖宗十八代翻了个底朝天。
杨淑女被方妙意在袖子底下扯了一把,也忙不迭随众人跪下,眼珠子瞪得溜圆,看得呆若木鸡。
琳妃娘娘平日里瞧着盛气凌人的,可到了万岁爷跟前儿,竟能酥成这般模样,怪道能当宠妃,真有两把刷子。
眼见得琳妃又使出狐媚子招数,皇后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成麻花,声音里透着股子少见的厉色:
“圣驾当前,成何体统!琳妃,收起你那副妖调轻狂的做派,好生回话。”
“宫里刚出了人命,事情还没个眉目,你倒先为条畜生哭天抢地起来!”
琳妃抬起那双红通通的泪眼,心里头冷笑一声。
呸!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受气布袋,今儿个见她倒霉,便等不及摆起主子娘娘的款儿来了?
当初不过是仗着太上皇贵妃的势,才坐上睿王妃的位子,如今时移世易,还不知道夹起尾巴做人?真真是小人得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心里骂得欢实,面上却更是委屈几分,也不搭理皇后,只把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转向皇帝,哀哀唤道:
“皇上……”
陆观廷是真不耐烦听这些,抬手止住她这番黏缠。清冷眸子一转,落在齐芳身上:
“你说,怎么回事?”
齐芳赶紧躬身上前,半点不敢藏着掖着,将钟粹宫里闹出来的动静,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飞快把话头往外甩:
“万岁爷,之前最先察觉井中有异,并遣人来喊奴才的,是皇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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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宫中两位学规矩的淑女。”
这可是在御前露脸的大好时机,杨淑女心脏狂跳,既惧且亢,不等方妙意反应,抢先一步开口:
“启禀陛下,臣女晌午的时候儿打算回坤宁宫,正走在半道上,忽见井边摆着双绣花鞋。”
“臣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赶忙唤人来捞,谁知掉在井里的,竟是薛妹妹……她脸上肿得老高,还有好些个指印子,瞧着便像是受了大委屈的。”
她这一通抢白,把自己说得多机敏灵巧似的,至于真正拿主意、出对策的方妙意,竟是黑不提白不提了。
陆观廷眼皮子都没掀,语气淡淡的,却是一语中的:
“你们今日为何在御花园?”
倘若没个旨意,这些没名没分的淑女也就是在四方天里转悠,岂能往园子里跑。
杨淑女忙道:“回陛下,是皇后娘娘体恤臣女等学规矩辛苦,今日特赐恩典,许臣女等人去御花园散心。”
皇后一听这话,赶忙站起身来,朝着皇帝蹲身告罪:“启禀陛下,今日之事确是臣妾应允。”
“都怪臣妾思虑不周,开了这个口子,否则薛淑女也出不得钟粹宫,兴许便没这档子投井的事儿了。”
“臣妾有失察之责,还请陛下降罪。”
皇后姿态摆得低,一派贤良淑德的模样。
“陛下明鉴,这事儿原也怪不得皇后娘娘。”
仪妃寻着机会,柔声细气地插嘴说:
“娘娘是一片慈心,体恤新进宫的妹妹们,又怎能料到薛淑女气性这般大?她是一心求死,即便不在御花园投井,在钟粹宫里怕也……”
“到时闹腾起来,面上更不光彩。”
“说到底,还是琳妹妹太过疾言厉色,下手也没个轻重。”
仪妃可不是真心想替皇后开脱,不过是借力打力,擎等着看琳妃遭殃罢了。
而杨淑女听见仪妃开口,像是得着什么尚方宝剑,胆子也跟着肥了一圈,居然接着话茬儿说:
“臣女先前路过新移栽了芭蕉的花圃,见泥地里被踩得乱七八糟。”
“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约莫是薛淑女被琳妃娘娘吓破了胆,这才失魂落魄,连正经道儿也顾不得走,昏头昏脑地便直奔水井去了。”
旁人说嘴还罢了,杨氏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秀女,也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琳妃猛地扭头,狠狠剜了杨淑女一眼。
杨淑女被吓得一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方妙意在旁边安静跪着,耳尖却一直支棱着听动静,闻言顿时察觉事出反常。
就连齐芳那样的宫中老油子,都只敢照实回话,不敢有半分偏向,说完又赶紧把话茬儿往外抛,生怕得罪琳妃。
杨淑女平日也不见腰杆子有多硬,今儿竟敢当众说出这种把琳妃往死里踩的话。
是真蠢得没边儿,还是早就搭上了某条大船,此刻在替人冲锋陷阵?
方妙意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方才带头攻讦琳妃的仪妃。
她这点细微思量和悄然一瞥,并未逃过上方那双眼眸,又或许皇帝的心神,本就有些分在她身上。
见一直是杨淑女咋咋呼呼,方妙意始终低眉顺眼,恨不得自个儿隐了形去,陆观廷心中微哂。
——这蛮狐狸装什么乖呢?
他忽然朝杨淑女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当下显得格外突兀:
“你身边那个,是哑巴来的?”
4.第 4 章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神,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即,众人眼风悄悄往后瞟,这才发觉,被皇帝点名的人是方妙意。
杨淑女咬了咬嘴唇,侧目看去,眼神复杂得很。果然,不论她如何费心争抢,陛下的目光,早晚都还是要落去方姐姐身上。
意识到皇帝说的人是自己,方妙意不由惊愕,冷汗“唰”地一下便冒出来,瞬间把里面的小衣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这般不声不响,怎会突然招了皇帝问话?
就算她容貌惹眼,可陆观廷是什么人?那可是素来视红粉佳人如无物的主儿。
“陛下说笑了。”
皇后反应倒快,立马欠身打圆场,声音温温缓缓的:
“她们都是初入宫闱的姑娘,没见过什么风浪,乍然面圣,难免惶恐失措。”
“若有失仪之处,还望陛下海涵,别跟妹妹们计较。”
皇后这话说是解围也可,但无疑也是把方妙意的嘴给堵住了,防止她与皇帝搭上话。
方妙意借着这空当儿,谨慎地抬起眼帘,往上首瞥了一眼。
皇帝这会儿并未看她,而是侧首听着皇后说话,俊脸上果然还是那副冷淡疏离、万事不挂心的神情。
方妙意暗自松了口气,心想他大概只是气不顺,随口拿人撒筏子罢了。
毕竟皇帝每次从静颐园请安回来,脸色就没个晴时候儿。
缘由无他,当年太上皇禅位,其中少说有一半是被今上“请”下去的。这对天家父子心结深重,大伙儿谁都不敢提,生怕犯皇帝的大忌讳。
今日之事因为牵扯嫔妃主子,撷芳馆里都关着门窗在审,憋了一屋子闷热暑气,混杂着熏香脂粉的甜腻味儿。陆观廷额角隐隐发胀,也懒得再听众人聒噪,索性做了定论:
“钟粹宫当值宫人懈怠惫懒,未能妥善看顾薛氏,致使其独自外出,失足落井。”
“尸身用白布裹了,送还母家罢。”
众人听罢,顿时变了脸色。
仪妃蹙了蹙眉头,心中不甚服气。谁家失足坠井,还有闲工夫把鞋脱了摆在井口?这不明摆着是自个儿跳下去的么。
琳妃则是心头一喜,潮红的眼角都飞扬起来,只当皇帝是要保她。
她唇角刚欲扬起,却听陆观廷声气儿依旧冷冷的,续道:
“宫中学规矩女子有过,当奏禀朕与皇后处置。琳妃擅动私刑,骄纵失德,着即降为昭仪,并笞手三十,以儆效尤。”
琳昭仪脸上那点喜色还没晕开,就这么僵住了,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她抖动着双唇,似乎不敢相信皇帝会这样没脸地罚她。
方妙意却是旁观者清,隐隐约约看出些门道。
皇帝保的哪里是琳昭仪?分明是不愿舍弃在前朝当差的薛家人。
如若定论薛淑女在宫中自戕,那便是大不敬的罪过,其母家必受牵连。眼下皇帝还要用薛家,自然不会对薛淑女的死刨根究底。
这位万岁爷,果然还是十年如一日的面冷心硬,儿女情长根本没到能影响他决断的份上。
方妙意暗暗吸了口凉气,想把这座冰山给捂化成春水,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陛下!陛下开恩呐!”
琳昭仪这下是真慌了神,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膝行几步,哀哀恳求:
“这、这委实打不得!臣妾知错了,求皇上念在往日情分,宽宥臣妾这遭。”
“不然往后六宫上下,该用什么眼神瞧臣妾?臣妾还如何能统御一宫……那些个奴才还不都得欺负到臣妾头上?”
她嘴里说的是统御一宫,其实指不定是惦记着辖制六宫呢。
琳昭仪既然盯着皇后宝座,心中最怕的便是失了主子威严,被底下人随意看轻了去。
降为昭仪兴许还能有复位的一日,可若让阖宫看见她如同宫婢般被戒饬,往后还有哪个奴才肯私心里服她?
陆观廷本就窝着火,回宫又听了这半晌的车轱辘话,耐心早已告罄,连渣子都不剩了。
情分?他们能有什么情分?
见琳昭仪还在那儿哭天抹泪,没完没了,陆观廷想起她素日骄纵跋扈,与皇后分庭抗礼、制衡中宫倒还勉强算个用处,但委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本朝头回大选,就闹出这等逼死人命的丑事,简直蠢钝不堪。
“既如此,手板子便免了。”
琳昭仪闻言怔住,还没来得及谢恩,下一句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都赏在脸上罢。”
“就在她宫院门口行刑,让宫里的人都瞧清楚,好好儿立个规矩。”
厅里倏然一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儿。
哪怕是皇后和仪妃,此刻也都笑不出来了,背脊上蹿起一股寒意。
虽说琳昭仪被罚掌嘴也属活该,但宫中尊卑有别,她好歹是高位嫔妃,即便扇了薛淑女几个耳光,又哪有同样打罚回去的道理?
这般处置,要么怨琳昭仪自己圣眷太浅,不受器重。要么就是在万岁爷眼中,这后宫里的女子,无论位份高低,是妃是婢,其实都没什么分别。
皇后和仪妃宁愿相信是前者,也不愿深思后者,否则这深宫里的日子,也未免太叫人灰心丧气了。
琳昭仪已经彻底吓呆在原地,往自个儿小腿上一坐,连最拿手的美人泪都忘了该怎么流。
最后还是皇后定了定神,斟酌着劝和两句:
“陛下,琳妹妹毕竟是内廷主位,罚了她倒是不打紧,但若让奴才们看了笑话,说咱们皇家刻薄,只怕有损陛下圣德。”
仪妃也难得地闭紧嘴巴不吱声,显然是被皇帝的狠绝震慑,生怕再多嘴一句,板子就该落到自个儿脸上了。
陆观廷拿眼梢一挂,见琳昭仪面无人色,寻思着她虽说驽钝,却也没到是废铁一块,非得扔进熔炉里重铸的时候。
新选进宫的秀女们尚未站稳脚跟,他也还没挑出新刀子来替。倘若放任后宫里一家独大,那才是真的没个章程,全乱套了。
瞧了眼还在埋头装傻的方妙意,陆观廷到底改换口风,仍命那三十板子罚在手上。
稍顿,又道:
“钟粹宫一干玩忽职守的奴才,皇后看着发落。”
“是,臣妾遵旨。”
皇后福身应声,见眼前龙袍影子一晃,又赶忙率众人送驾。
“恭送陛下。”
不论是真怕还是假怕,这会儿众人都跟被掐了脖子的鹌鹑似的,一个比一个守规矩。
陆观廷也没那闲工夫跟她们磨牙,待御前总管宝瑞拉开门闩,便大步踏出了撷芳馆。
琳昭仪跪在前头,身子还轻轻抖个不停,分明是三魂七魄刚归位的后怕。
若是真在自家宫门口被掌了嘴,她这辈子也不用在宫里待着,直接一根绳子吊死在歪脖子树上还要干净些。
即便如此,她还得死撑着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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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架子,哪怕膝盖软得跟面条似的,也不肯在皇后和仪妃面前示弱。
方妙意见状,心中不由叹了一声,暗道今儿个这遭,也算是结结实实给她提了个醒。在皇帝跟前,甭管你是谁家的千金,还是哪宫的娘娘,千万别太拿自己当盘菜。
这警醒可得时刻记着,稍有行差踏错,栽下来就是摔个稀碎的下场。
她又不免心有余悸地回想,方才皇帝似乎没拿正眼瞧过她。
应当是没认出来吧?
前几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对皇帝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恐怕早就像鞋底的泥巴,蹭一蹭就没了。
再说了,慧增大师可是替她批过命的,她是注定要在宫里当娘娘,享尽荣华富贵的命数!
待到皇帝离去,撷芳馆里的绷紧劲儿总算散去。众人都跟抽了筋似的,被天威压得浑身酸疼。
皇后揉着当阳穴,朝大宫女玲夏使了个眼色。玲夏会意,麻溜儿搬来两个绣墩,请方妙意和杨淑女在下首坐了。
“咱们还不走么?”
杨淑女只敢搭着半截儿凳沿,身子往前欠着,眼神儿慌慌张张地往门口瞟。
“嘘!”
方妙意从齿间吹出口气儿,提醒杨淑女别瞎言语。
皇后留人,自是有话没说完呢。这会儿想走,不要命了?
“本宫奉圣上旨意,处置钟粹宫这起子刁奴,下手轻了重了的,琳昭仪也别往心里去,本宫都是为了规矩体统。”
皇后终于顾得上端起茶碗,用盖子撇着浮沫,心情大好。
“钟粹宫首领太监王得禄,疏忽失察,即刻杖打二十,撵到北五所当秽差。”
“接引薛淑女的管教嬷嬷、领班宫女等四人,亦未尽照看之责,一律打发去浣衣局服役。”
皇后语调不紧不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谁都知道,王得禄是琳昭仪身边最得力的一条狗。如今狗被撵走,主人的爪牙也就折了大半。
琳昭仪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极想抬眼瞪回去,可如今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
“至于琳昭仪,方才皇上既发了话,你便早些回宫‘领赏’去罢。”皇后说得轻巧,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扎,“往后再行事,可得把这‘分寸’二字掂掇仔细,莫再逞性妄为,触怒圣颜了。”
这番中宫劝诫,简直是鞭子抽在琳昭仪脸上。她嘴唇动了动,眼下到底没敢还嘴,喉咙里只挤出干涩的一句:
“是……臣妾遵旨。”
皇后身边的两个嬷嬷上前搀她,手臂架得硬邦邦的,哪还有半分客气劲儿。琳昭仪脚下一软,踉跄着被半扶半拖往外走,宫裙蹭过门槛时窸窣作响,竟透出几分破败相。
满屋子人都垂着眼,心道这位往日能在东西六宫横着走的琳妃娘娘,从今往后,怕是再也抖不起那份威风了。
而皇后哪怕处境再尴尬,也是中宫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至少明面上,没人敢违抗她的意思。
盯着皇后袍袖上的绣金凤凰,方妙意握紧拳头,狠狠给自己鼓了把劲儿。
这权柄在手的滋味,是很美妙。
野心在胸中鼓噪起来,就像儿时祖父给她做过的琉璃噗噗噔儿。小心翼翼往吹管里一呵气,琉璃水霎时就被吹胀了,鼓成一个颤巍巍、亮晶晶的泡,在心底晃晃悠悠地飘起来。
但她可不想当个虚浮易碎的彩泡,她要稳当当、亮堂堂地升上去,升成夜夜悬在宫阙顶上的月亮。
5.第 5 章
仪妃坐在皇后右下首,耐着性子看她耍了半天威风,抢阳斗胜的心思便又拱上来。
叫皇后一个人把风头出尽了,往后这宫里,还有旁人说话的份儿么?
仪妃心里有了主意,眉眼一弯,笑吟吟地开口:
“皇后娘娘发落得极是妥当,只是明儿个就是淑女们受封的好日子了,还住在钟粹宫里怕是不吉利。”
“况且皇上金口玉言,斥责琳昭仪德行有失,再让她教导新进宫的妹妹们,也不够妥帖。”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与皇后心贴心似的:
“依臣妾愚见,不如今晚就让苏淑女挪个地儿。坤宁宫地方宽敞,又最是端正祥和,叫苏淑女暂住一宿,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气,明儿个风风光光地受封,岂不体面?”
秀女进宫后,内廷主位们各自分了三四个在手底下调教。如今刘淑女遭撵,薛淑女投井,琳昭仪的钟粹宫里就剩下一个苏淑女。
这位苏淑女来头可大,乃是已故孝圣皇后的娘家侄女,当今圣上的亲表妹。就是琳昭仪最嚣张的时候,也不敢贸然招惹她,更何况是如今这光景。
仪妃打着为苏淑女好的旗号,把人挪到坤宁宫去,纯粹就是想给皇后上眼药罢了。
皇后面上仍端着雍容大度的笑容,再开口时,声气儿却淡了下去:
“仪妃倒是思虑周全。”
眼风扫过坐在下首的方妙意,皇后顿了顿,心中渐渐升起玩味,竟也没那么恼仪妃了。
苏家是江南望族,百年间出过两位元后。方家又是京中根深叶茂的国公府,世代尊荣。这两边出来的姑娘,哪个是省油的灯?只怕不用旁人费心,自己就先要斗起来,今晚让她们提早打个照面,也是桩趣事。
“既如此,便叫苏淑女搬来坤宁宫,与本宫那儿的妹妹们一处住着罢。彼此间有个照应,也省得孤单。”
方妙意闻言不由蹙眉,悄悄与杨淑女对了个眼神。
得!皇后和仪妃斗法,反给她们屋里塞了尊大佛。
-
坤宁宫的后罩房里,窗牖尽开,内里悬着薄如蝉翼的碧罗纱透气儿。这仲夏夜的闷热,却仍叫人受不住。
墙角那尊掐丝珐琅彩大缸里,冰坨子早已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缸凉水。
杨淑女坐在榻沿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踏实。浸在红木盆里的双足也不老实,不自觉地轻轻踢踏,把几朵小水花溅去外头。
云莺蹲在脚踏边,手里攥着方软巾,想给小姐擦脚,又不敢催,只得仰着脖子干耗着。
杨淑女还在咂摸白日里的种种,眼风时不时就往方妙意那边遛一遛,心里小猫爪子挠啊挠的。想说话,又怕讨人嫌,嘴巴张了又合,像条离了水的鱼。
对面炕上,韩淑女今儿没出门,早早便洗漱停当。她也嫌热,头发拆散开,乌压压地铺了一枕头。身上只一件水红冰绡抹胸,露出两弯雪白的膀子,外头松松罩了件纱衣。
手里那把纨扇也不摇了,扔给身旁跪坐的丫头品儿。
屋里静得快要长毛了。
品儿打扇的手不敢停,眼皮子却已经开始悄悄打架。
冷不丁的,韩淑女咳嗽一声,从鼻子里哼哼着问:
“杨妹妹,这水都要凉透了,您还没搓够呢?”
杨淑女正直着眼睛发呆,被她一问,唬了一跳。脚丫子猛地从盆里抽出来,扬起一串水珠,差点甩在云莺脸上。
“哎哟……”
云莺禁不住轻呼一声,又赶忙拿软巾去裹小姐的脚。
“今儿个御花园里,可是唱了好大一出戏。我光在屋里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
韩淑女说着,还从枕头堆儿里扑腾坐起来:
“听说是薛家那位不想活了,自个儿往井里跳?你们当场撞见,凑近细瞧了没有?”
她脸上挂着点幸灾乐祸的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杨淑女局促地“嗯”了一声,想起不对,又赶忙改口:
“不是自戕,陛下说她是失足落井。”
“韩姐姐快别提那茬儿了,现下想起来,我这心还怦怦直跳呢。可不就是……那样么,白布一盖,什么都没了。”
她含糊着,不想细说,又偷眼去瞧方妙意。
可方妙意已经躺下,翻身背对着她们。被子拉到了肩膀上,半点动静也无,不知是不是睡熟了。
韩淑女可不管同屋的人睡没睡,闻言越发来了劲头,一把夺过品儿手里的扇子,自顾自地猛扇几下,带起的风把额前碎发吹得乱飞。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听说后来,陛下还亲临撷芳馆了?”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嗓门,却掩不住里头的急切,“陛下是什么模样儿?可还宽和?偏我今儿身上懒怠,没跟着出去疏散疏散,平白错过这机缘。杨妹妹好歹说两句,叫我也开开眼。”
杨淑女被她逼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着说:
“陛下嘛……陛下当然是威仪天成。”
听她甩这些片儿汤话,韩淑女“啧”了一声,很是不满。
杨淑女咽了口唾沫,只好又绞尽脑汁地往外挤词儿:
“陛下身量高,往你跟前一站,影子就能把人囫囵罩住。龙袍下摆一打晃,余光里能瞧见的全是腿,上头腰身在哪儿,根本瞟不着。相貌不必说,自是洵俊英挺的,好像还生了双瑞凤眼……”
“只是通身的贵气忒迫人,当时大伙儿都跪着,谁敢抬头细看呐?”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招架不住这咄咄逼人的盘问。眼见着韩淑女还要张口,杨淑女心里发急,也没过脑子,扭头就去扒拉方妙意:
“方姐姐,当初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不是去过您家府上,替老太君做寿么?您私底下见了怹,是怎么能不打怵的?”
方妙意确实没睡着,一阖上眼,白日里井台边那副景象便直往脑子里撞。
旁人都是耍耍嘴皮子,可她是真见着薛淑女尸首的。她头一回这般近地去瞧一个断气的人,饶是心里已经做足准备,此刻夜深人静,姗姗而来的恶寒却还是从脚底板爬上来,混着胃里一阵阵的翻搅。
听见杨淑女哪壶不开提哪壶,方妙意险些被口水呛死,只得翻了个面儿,慢吞吞地撑榻坐起来。敞衣滑落,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背。
“这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
抬指拢起肩上滑落的薄纱披衣,方妙意淡定地说:
“那时候我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前头有屏风挡着,跟外男打交道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去?”
杨淑女被噎得一愣,傻乎乎地点头:“也对……”
对面韩淑女听了这话,却是不信,冷笑一声:
“嗳唷,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国公府的大小姐开了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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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淑女故意把调门儿拖得老长,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
“到底是您身份尊贵,这面圣的体面事儿,哪能跟咱们这些没福气的人说道?”
方妙意懒得与她斗嘴,掩口打个哈欠,身子一歪,又要躺回去。
见她对自己爱答不理,韩淑女心里更恼火。今儿没赶上园子里的巧宗儿,她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这会儿全撒了出来。
“方大小姐不爱说也无妨,有些旧事,我倒是略知一二,正好拿出来给大家伙儿解解闷。”
“也不扯远了,就说三年前吧。那时候圣上还是睿王爷,宫里头办赏花宴,明摆着就是要相看王妃。”
“听说帖子都已经送到府上,偏生方大小姐‘病了’,这一病就错过了大好姻缘,啧啧……不然就凭您这家世,哪能有选不中的道理?”
杨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得老大。
韩淑女见状,得意地哼哼两声,嘴皮子翻飞:
“再说说去年,万岁爷刚登基,宫里满打满算,只有从潜邸带来的一后二妃。宁寿宫的几位老娘娘看得上火,紧赶着在京中顶尖儿贵女里挑人礼聘。”
“若是当时进了宫,这会儿怎么着也是个贵嫔主子了。”
韩淑女掩嘴笑了一声,笑声尖细刺耳:
“可不巧,方大小姐又要给长辈守孝,这一守,又把机会给守没了。”
“要我说啊,这人要是走了背字儿,喝凉水都塞牙。”
“如今还得跟咱们这些毛丫头一块儿挤在后罩房里,叫老嬷嬷们捏扁揉圆地挑拣,真是难为您了。”
她这话连削带打,一面说,还一面像模像样地掰着手指头:
“知道的,是说您运道不济。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一门心思撂高儿打远儿,非九五之尊不嫁呢。”
方妙意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抬手,拍死一只嗡嗡乱叫的蚊子。
韩淑女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没说错什么。
她可是要稳稳当当做皇妃的,干嘛要蹚夺嫡的浑水?
万一押错了宝,跟如今被圈禁起来的慎王似的,一家子人咬起牙来吃糠咽菜,那才真叫倒了血霉。
她方妙意爱吃甜的酸的香的辣的,就是不爱吃苦。把身家性命都填进去豪赌,那是蠢蛋才干的事儿。
方妙意心里稳得住,倒没怎么生气,杨淑女却先听不下去了。
她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好像是给自己壮胆儿,脖子一梗,冲着韩淑女就怼回去:
“韩姐姐这话说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方才那些混账话,您怎么不问问苏淑女去?”
“人家还是万岁爷的正经表妹呢,不也同咱们一样,走采选的路子来着?”
话音刚落,屋里霎时一静。
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苏淑女,闻声缓缓抬起眼。
隔着屋当中那盏莲花宫灯,苏淑女的目光,不期然与方妙意撞了一下。只轻轻一碰,两人都不禁发怔,随后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对方看,慌忙挪眼躲闪。
苏淑女转向了杨幼薇,方妙意则独自垂眸坐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胸前青丝打转。转着转着,她忽然莞尔。
一段儿时常哼的童谣,就这么从心底浮了上来:
“水妞儿,水妞儿,先出犄角后出头……”
人与人初见的试探,可不就像两只伸出犄角的水妞儿吗?
6.第 6 章
坏了!
杨幼薇这才猛然记起,苏淑女打从搬进来就窝在窗边,安安静静地抱着书啃,大伙儿都快忘了今夜屋里还多个人呢。
自己方才急着替方姐姐出头,嘴比脑子快,竟把她给扯了进来!这不亚于背后嚼舌根子,结果被人家当场逮住。
“我、我是说……”
杨幼薇的脸“腾”地红了,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她喉咙发紧,舌头打结,赶忙搜肠刮肚地找补几句:
“大家都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儿,采选进宫也是按着规矩来的,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更何况,韩姐姐跟咸福宫的淳贵嫔,不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姐俩么?”
“要依您自个儿的话说,您二位一个礼聘,一个采选,难不成是天上地下的分别?您是承认自个儿比贵嫔娘娘差远了?”
她越说越顺溜,最后瞪着眼,索性豁出去了。
这韩淑女的嫡亲姐姐,正是去年礼聘入宫的贵女之一,如今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贵嫔姐姐在上头照应,韩淑女行事说话才敢如此没个顾忌。
只是方妙意看在眼里,心中却另有一番掂量。
韩家也是仕宦名门,怎地把两个嫡出小姐,一股脑儿全送进宫里来?
若说图的是互相照应,可这回分派淑女们学规矩,淳贵嫔位下明明也带着人,怎地就没把自家亲妹妹揽到身边?
内务府嘴上说分派去处全凭抓阄,可这话也就是哄哄傻子。只要肯出力,总有腾挪运作的门道。
韩淑女被戳中痛脚,登时柳眉倒竖,指尖几乎要点到杨幼薇鼻子上去:
“我问你了吗?要你在这儿充什么伶俐人?递什么话把子?真是显着你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机缘二字,最是难料。”
苏淑女姿容清秀,灯下看人,眉眼间透着股柔和,不骄不躁的,叫人惬意。
“今日之事沾着血腥,韩妹妹没撞上,那是上苍垂怜,不愿叫您受这番惊吓。”
她彻底掩起手中诗册,温声劝和:“夜深了,明日还有正经大事,姐妹们都早些安置罢。到时乌着眼圈去领旨,也不合宜。”
韩淑女虽然还是不痛快,但到底不敢和苏淑女呛声。她悻悻地把扇子往榻上一扔,趿拉着绣鞋下地,装模作样地吆喝品儿:
“去,把这水给倒了,换盆凉的来,热死了。”
说完,她也跟着去外头捣腾,省得留在屋里,又觉自己丢面子。
方妙意偏过头,目光越过案上烛灯,落去苏淑女那边。只见她也要歇下了,婢女正忙着铺被褥,雨过天青色的绸面儿,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
“听闻您老家是秀州的,”趁着屋里安静,方妙意主动搭了句话,“来京城还住得惯么?”
苏蕴好闻声,抬首看过来。
方才听她们拌嘴,苏蕴好已经弄明白了,眼前之人正是修国公府的姑娘。这位方小姐脸盘儿小,五官却生得明艳大方。夜里卸了钗环,披散着青丝,倒显出几分娇憨可亲来。
苏蕴好抿嘴一笑:“都惯呢,劳您挂心。”
果然是从江南水乡来的闺秀,人家一张口,就不像她们似的呛得慌。
方妙意喜欢听她说话,索性侧身卧着,脸蛋儿枕在臂弯里,与她轻声交谈:
“京里的姑奶奶们,大多是家里娇惯大的,脾气是直了些,嘴上也爱不饶人,但未必就是多坏的心眼……”
“我们说话儿啰嗦,还掺着土词儿,您都能听得明白么?”
“京里的官话都好懂,若是遇上不懂的,猜一猜也能听出个大概。”
苏蕴好把夏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眼睛:
“倒是我们那里的方言,才真是叫外乡人听天书呢。”
方妙意也跟着笑了,眉眼舒展开来:
“方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韩淑女是专门排揎我来着,不是拐弯抹角地挤兑您。”
说着,方妙意朝帘子外头努努嘴,无奈道:
“就没长那个指桑骂槐的脑子。”
“扑哧——”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憋不住发笑,双肩耸动个没完。
韩淑女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正赶上屋里一片压着的笑声。
趁她不在,这起子人倒是姐姐妹妹地亲热起来了?敢情她在这屋里就碍眼呗!
韩淑女顿时驴脸瓜搭的,坐在榻边也不叫品儿伺候,只把三蓝花鞋胡乱往地上一踢。猛地翻身朝里,留下个气哼哼的背影。
品儿吓得赶忙放下纱帐,又悄悄把小姐的鞋子捡回来,整齐地摆在脚踏上,方便明早起来穿。
-
戌正时分,乾元宫里照旧掌着灯。院中那座自鸣钟的鹰喙倏然探出来,发出八声清越短促的鸣叫。
御前总管宝瑞刚换了身干爽的袍子,从值房里钻出来,立在廊檐下抬头望天。
一轮皓月悬在中天,清辉洒满宫苑,却闷热得没有一丝儿风。宝瑞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不禁叹了口气。
“干爹,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小太监堆笑凑过来,正是宝瑞新认的干儿子邓善。
“万岁爷那边有奴才们轮流守着,您老要不回屋里歪会儿?左右殿上还有儿子呢。”小善子哈着腰,殷勤地要扶宝瑞往旁边耳房走。
宝瑞睨了他一眼,没吭声,只伸过手。小善子会意,赶忙奉上干爹的鎏金柄麈尾。
宝瑞接来轻轻一甩,搭在自个儿臂弯里。他正了正腰间蟒带,这才慢悠悠开口:
“今晚有正经事儿,非得咱家亲自过去伺候不可。”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见大总管过来,麻利地打起竹帘子。
宝瑞顺着斜开的缝儿钻进去,腰背立马就弯下来。
方才在外头那股子拿大劲儿全没了,又把小善子谄媚的笑容,原封不动地挪到自个儿脸上。
殿内灯火通明,金砖墁地,映得人影儿幢幢。
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本折子,眉心微蹙,显然也是乏了。
宝瑞踮起脚尖儿溜上前,掐着嗓子唤了声:
“万岁爷?”
见皇帝侧眼看过来,他这才从袖管里掏出一本明黄绫子面的奏本来,双手高高托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启禀万岁爷,这是内务府给新晋秀女们拟定的位份与住处,先前递给皇后娘娘瞧了,宁寿宫里几位老主子也都掌过眼,这才特地呈来请您过目。”
因为嘉熙爷是禅位,前朝的嫔妃们,自然还不能上太妃、太嫔的尊衔儿。
为了和新帝后宫区隔开来,前头便要加上“太上皇”仨字儿,譬如在静颐园伴驾的许贵妃,如今都称“太上皇贵妃”。
但这名号念起来忒绕口,若是连着念几个,舌头都能打结。私底下大伙儿图省事,都唤作“老娘娘”或是“老主子”,一听便知道是伺候太上皇的那拨人了。
陆观廷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山根,这才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宝瑞垂手侍立在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自个儿也在悄悄琢磨。
按往常采选的惯例,秀女初封,能得个“美人”已是顶天了,这回却破天荒拟出两个嫔位来。
兴许是因为后宫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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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娘娘寥寥无几,再加上苏小姐和方小姐的出身,委实太出挑了些。若是赶上先前礼聘那拨进宫,如今指定都是三品往上的娘娘。
如此想来,给个嫔位,也不算多高抬了。
正当这时,陆观廷忽然轻笑一声,随手把折子撂回案上。
他笑不打紧,可把宝瑞给惊得够呛。
素来不苟言笑的万岁爷,居然被一道拟封折子给哄乐呵了?
难不成选秀女还有这番奇效?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顺妃老娘娘的劝,赶紧把这事儿给办妥了,万岁爷也不至于成日冷着脸子!
“倒是有不少熟人。”
陆观廷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
宝瑞脑瓜最灵光,立刻顺着话头,陪皇帝谈天解闷儿:
“可不是么?万岁爷英明!”
“打头这位苏淑女,是秀州苏阁老家的六姑娘,论起来应当是您的舅家表妹呢。”
见皇帝没恼,宝瑞胆子便大了些,接着凑趣儿说:
“……后头那位韩淑女,还是淳贵嫔的同母妹妹。嘿哟,您说说,这可真是赶巧了。”
他一面说,一面小心观察着皇帝神色。只见万岁爷听完,脸上并无什么波澜,反倒又重新提起朱笔。
笔尖饱蘸了朱砂,红艳艳的,悬在折子上方,似乎要往往某个淑女的名儿上落。
宝瑞心里顿时“哎哟喂”地叫唤起来,了不得!这真是了不得!
万岁爷竟是有自己的主意,要知道,怹老人家什么时候对后宫之事上过心?
往常甭管谁上的请封折子,万岁爷那是连看都懒得看,大笔一挥便准了的。
眼见御笔朝着名录前头挪过去,宝瑞料想,肯定是苏淑女没跑了!
毕竟是亲表妹,这情分非同一般,怕是要格外恩赏个封号什么的。
哪知笔尖竟在半道顿住,直直摁了下去,把方淑女下头的“嫔”字给抹了。
方淑女?修国公府的那位?
宝瑞使劲眨巴两下,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瞧岔了。
结果皇帝压根儿没停顿,手腕微转,又在旁边行云流水地改了个“才人”。
宝瑞眼睁睁地看着,惊得下巴都快掉去地上,末后才恍然大悟,自个儿还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千年铁树开花,分明是铁树上长了刺儿啊!
但就算万岁爷觉着,刚进宫就封嫔位,有些不妥帖。那改封个美人,也还说得过去。
直接降成才人,可是足足两个品级哇!
这一笔下去,简直是把人家姑娘从高高的凤头上,一下子给撸到中不溜儿的半山腰,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
“明儿一早,便按这个拿去宣了罢。”
除了对方妙意这“格外关照”的一笔,名录上其余人等,再未分得皇帝半个眼神。
陆观廷把折子一合,扔回给宝瑞,摆手打发他下去。
“是,奴才遵旨。”
宝瑞压下满腹惊疑,双手托着那本被朱批改定的折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书房。
直至退到门槛前,宝瑞这才背过身,从帘子后头钻出来,心里又开始瞎捉摸。
好端端的,这方小姐究竟是哪儿招万岁爷记恨了?
想当初在夺嫡的裉节儿上,修国公府的确是揣手站干岸儿,没怎么出力,难道皇上是不满方家坐享其成?
真真儿是成也出身,败也出身哪……
宝瑞摇摇脑袋,感叹圣心似海,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轻易揣度的。
可先甭提别的,光是能叫皇帝记住,就已经胜过宫中许多人了。方才人往后的日子什么样,还谁也说不准呢!
7.第 7 章
新妃受封的前夕,六宫里就没人能睡得安稳。
总算糊弄过这漫长的一宿,大伙儿起身后,都有些迷迷瞪瞪的。直到内务府的钱老太监捧着名册进来,那副鸡嗓子当院一扯,才算把人都叫醒了魂儿。
“什么?”
杨幼薇听完旨意,急得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忍不住追问道:
“钱公公当真没看岔么?”
也难怪她惊诧。同是一道进宫的,韩淑女封了美人,苏家姐姐更是直接封嫔,偏生方姐姐和自己一样,只得了个才人的位子。
杨幼薇左寻思右琢磨,心想修国公府的门楣,怎么着也得压韩家一头吧?哪怕是平起平坐,她都觉得屈就方姐姐呢,更遑论还要低上一等,这事儿横竖透着不对劲。
没等钱太监张嘴,韩美人脸上喜气儿早已按不住,蹭蹭直往外冒。她斜眼睨过来,帕子掩着嘴嗤笑道:
“杨才人这话可真新鲜!内务府的钱公公,那是顶顶严谨的宫中老人儿,岂能弄错?”
韩美人眼角眉梢都吊着得意,刻意拔高调门儿,恨不得前头殿里都听见:
“要我说,这人哪,平日里甭太把自个儿当根葱。真佛假佛,香火面前走一遭。是龙是虫,水沟里头扑腾一回,可不就现了原形么!”
方妙意闻言,脸上纹丝儿不动,只当是穿堂风过耳。
对上钱老太监略显不自在的笑容,方妙意四平八稳地领旨谢恩,并不接韩淑女的话茬儿。
钱老太监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心道幸亏这位方才人懂规矩,没跟韩美人当场争执起来。不然搅扰了皇后主子清净,闹得宫中不安宁,回头可是难收场喽。
苏蕴好虽得了封嫔这般天大的脸面,却没像韩美人那样眼皮子浅,大呼小叫地讨人嫌。
她眼神轻轻一递,婢女红萼立马会意上前,往钱太监手里塞了个葫芦纹荷包。
“钱公公受累了,”苏蕴好温声朝他打探,“不知分在别处宫苑的姐妹们,这回都得了什么恩典?”
苏蕴好问这话时,心里根本就没起伏。她并不在意旁人得了什么位份,不过是想替方妙意解围,才多这一句嘴。
虽说相识才几个时辰,她却觉着方才人模样生得好,心性儿也舒朗,看着便让人想亲近几分。
这韩美人也不知怎的,总是明里暗里针对人家。兴许世上原就有些没来由的恶意,如同晴日里忽然砸下的一阵雹子,叫人躲闪不及,也寻不着缘由。
钱太监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乐呵呵地说:“嫔主儿客气。要不说咱们坤宁宫是块福地呢?这届秀女里头,位份最高的都在这儿聚齐了。”
钱太监朝东边儿虚虚一拱手:“除却仪妃娘娘宫里还点了一位才人,余下么,便都是些宝林、御女的位份。”
杨幼薇听罢这话,心里一拧,不由懊悔起方才的冒失。自个儿那一惊一乍的,不更是往方姐姐伤口上撒盐么?还不如像苏嫔这般,把里外门道都摸清楚了实在。
她们比上虽不足,但到底比下有余呀!
“各位主子若无旁事,奴才便先告退了。”
钱太监还要赶着去别处宣旨,领完赏便哈腰退出去。
宫门外头,一溜儿小太监早垂手候着了,预备引各位新主子去宫所安置。
趁着这乱哄哄的空当儿,杨幼薇赶忙转过身来,挽住方妙意,一脸歉疚地往回找补。
“好姐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瞧这意思,怕是跟宫中娘娘们沾亲带故的,总会叫人高看一眼。不信您瞧,苏嫔是正牌皇亲,韩美人背后也有位贵嫔姐姐……”
杨幼薇话赶着话往外倒,方妙意不大经意地听着,若说心中不失落,那自然是假话。人比人,便难免催生出愤懑不甘来。
只是她向来是个心里能藏事儿的,这点高低落差,还真犯不上叫她乱了阵脚。毕竟在宫墙里活着,最没用的就是顾影自怜的酸气。
杨幼薇搜肠刮肚地寻着好话儿,忽然眼前一亮:
“对了!姐姐分住的储秀宫可是顶好的去处,离御花园近,景致宜人,宫室也宽敞华丽,比挤在犄角旮旯里强上太多……”
听到这儿,方妙意心中忽然一动,不由侧目问道:“听杨妹妹的口气,仿佛对宫中各处很熟悉?”
杨幼薇笑容一僵,脸上像是被浆糊封住。她眼神飘忽着往墙角溜,话音发虚:
“哪儿能呢?昨儿去御花园里逛,咱们也曾路过储秀宫。那黄琉璃瓦顶子金光锃亮的,我就留心多看了两眼,外头都这么光鲜,我猜着里头肯定也差不了。”
说完这话,她像是被火燎了裙摆,急匆匆地往外走,嘴里语无伦次地道:“光顾着扯闲篇儿,引路的公公都该等急了……方姐姐,我得先去景和宫,回头安顿好了再去寻您。”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方妙意轻轻眯了眯眼。
昨儿杨幼薇挽她去一趟御花园,撞见投井的薛淑女不说,还恰好留意到了储秀宫?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儿。
正思忖着,一个面皮白净的小太监已经凑上来,打千儿道:
“方才人吉祥,奴才小顺子,特来接您去储秀宫。”
替新妃们引路可是个美差,既能认认脸,又能讨个彩头。
方妙意收回心思,朝小顺子笑道:“有劳顺公公。”
画锦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不待吩咐,便掏出个银元宝塞过去:“外头天儿热,我们才人一点心意,只当请公公吃茶。”
小顺子上手一掂,估摸这银锭子得有五两重,脸上笑容登时更热络,恨不得把牙花子都乐翻出来。
他就知道,修国公府出来的小姐,出手也定然比旁人阔绰!
“嗳唷,主子您真是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分内的事儿。”
小顺子假模假式地推脱两句,手腕儿一转,银锭便藏进袖管里。他面上愈发殷勤,侧着身子在前头引路:
“才人这边请。”
画锦挎上包袱,扶着方妙意迈出坤宁宫,顺着长长的甬道往西走。
-
日影儿慢吞吞地移过窗棂子,坤宁宫寝殿里,皇后正在西洋玻璃镜前坐着。一头青丝还没梳拢起来,就这么黑压压地散在脑后。
大宫女玲夏捧着金盆进来,热水里浮着鲜妍的玫瑰花瓣,把人脸上都蒸得粉扑扑的。
玲夏绞干了浸透香汤的巾帕,一面轻手轻脚地替主子擦拭鬓角细汗,一面抿着嘴儿笑:“娘娘气色真好,就是那些新进宫的小主们,也都不及娘娘呢。”
皇后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滑腻的脸蛋儿,倒也没觉得这话有多过火。
她比皇帝还小着一岁,今年才二十三,正是花骨朵儿绽开的好年纪,哪里就比新来的嫩芽儿们老了?
只是嘴角才刚勾起,她不知想到什么,就又悠悠荡荡地跌落下来。
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再好看的颜色,若是赏花人不来瞧,开得再热闹,又有什么用?”
想当初大婚那日,她好巧不巧就来了桃花癸水,弄脏喜床不说,还触了霉头,最后只是与皇帝分榻睡的。
打那儿往后,她房里就像是被下了咒,皇帝除却十五的日子循例过来坐坐,就再没留宿过,更别提什么亲近了。
皇后喃喃地念叨:“陛下是不是嫌本宫身子晦气?是因为大婚那天的腌臜事儿,心里仍在膈应着?”
玲夏听了这话,低头不敢作声。若真只是这一遭,倒还好办了。其中真正的缘由,众人都心知肚明。皇后不受万岁爷待见,这事是打从根儿上来的,没辙!
皇后自个儿其实也明白,不过是拿这种“晦气”的瞎话骗骗自己,好歹还能觉得有点盼头。
见主子又要钻牛角尖,玲夏忙换上一副笑脸,宽慰道:
“娘娘别太吃心,兴许万岁爷天生就是冷淡性子,跟您怎么着没干系。”
“您瞧瞧,万岁爷平日就不怎么召见嫔妃,这三年下来,也没见谁揣上过。”
“说不准大家都一样,也就是面子上撑着扬展,私底下都是守着孤灯熬油呢。”
正当这沉闷的时候,外头门帘子忽然一响。
紧接着,坤宁宫的首领太监荣葆,头上顶着个黄绸包袱进来,里面是专门替皇后梳头的家伙什儿。
“奴才给主子娘娘磕头啦,娘娘吉祥。”
荣葆声音不刺耳,带着种圆润的腔调,像玉珠子滚在瓷盘里,听着就叫人耳根子舒坦。
话音没落,人已经利索地跪下了,头磕得不算多重,但动静好听,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十来年才练出来的分寸。
皇后从镜子里瞧他一下,懒洋洋地抬手:
“起吧。”
“后罩房那边的事儿,都妥当了?”
“回主子娘娘的话,都妥了。”荣葆应声站起来,把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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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轻轻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钱太监腿脚利索,约莫这会子,各宫都已经接到旨意。”
趁他说话的功夫,玲夏上前解开包袱,把里头的梳子、篦子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见荣葆斜眼来瞥,玲夏手腕子一晃,露出袖口里的浅青色衣边,意思是她身上月事走干净了。
荣葆脸上温吞水的笑意,忽然就深了那么一丝丝儿,快得让人抓不住。
玲夏心细如发,余光瞧见那抹笑,脸上腾地就热了。
皇后一手支着头,正闭目养神,哪里瞧得见这两人底下的眉眼官司,只随口问:“都是按内务府递上来的单子发的?”
荣葆在手心里倒了点桂花油,两手一搓,焐热乎了,这才慢慢悠悠地往皇后发上抹。
“回主子娘娘,十停里头有九停是准的,只一桩奇事儿,方家女封了才人。”
“才人?”
皇后掀起眼皮:“前儿个本宫看那拟定的单子上,不是写的嫔么?”
“主子娘娘记性顶好,过目不忘。”荣葆这会儿已经净了手,站到皇后身后。
他手指又长又稳,捏着玉梳子从发根慢慢往下走,一下是一下,又轻又匀,舒服得叫人想打瞌睡。
“单子上原是这么写的,后来送去给宁寿宫的老娘娘们过目,又递到御前……如今加了大印发回来,确实是变成了才人。”
玲夏在旁边听着,最先没憋住,小声嘀咕说:“这可真是奇了。宁寿宫里那几位老娘娘,素日最是宽仁慈悲,不爱在琐事上驳小辈的面子。”
“万岁爷日理万机,更不像是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人呐。”
荣葆梳子没停,一双招子盯着玲夏不放,嘴里却是对皇后笑道:“主子娘娘您想啊,修国公府的门第,那是顶天的高。可老话儿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越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越得往下沉一沉,才能站得稳当。”
荣葆一面说着,一面开始替皇后挽髻:
“依奴才看,兴许是宁寿宫的老娘娘们觉着,方家女还得再磨磨性子才好?”
“宁寿宫……兴许吧。”
“皇上的心思,近来也是越发难测。”她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暂时不愿深究,免得又惹万岁爷不痛快。
“本宫记得储秀宫宽敞又体面,拨她去那儿住着,也不算薄待。”
“是,娘娘圣明,您这碗水端得再平不过,外头谁还能挑出您的毛病来?”
荣葆嘴里奉承着,手上活儿也没落下,三下两下,就挽出个端庄大气的如意高髻。
等那一整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戴齐整了,荣葆退后两步,低着眉眼问:“主子娘娘瞧瞧,可还过得去?”
皇后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见发髻梳得光溜又漂亮,连一根乱发丝儿都寻不见,她脸上这才真正露出笑模样:
“还得是你这双巧手,旁人梳的,本宫总觉着头皮紧得慌。”
说着,她随手从妆匣里捡了根金簪子,也没回头,直接往后一递:
“赏你了。”
“谢主子娘娘,奴才谢恩。”荣葆赶忙双手接过金簪,又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
临退出去的时候,他身子往边上侧了侧,正好挡住皇后视线。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玲夏分明瞧见他把金簪捏在袖子里一晃,簪尖儿指了指西边。
三更天,老地方见。
帘子落下,荣葆走了,殿里还留着梳头油的桂花香味儿。
玲夏低头收拾梳头包袱,手指头碰到那把他用过的玉梳,尚还温乎着。
皇后对着镜子,突然又没头没尾地叹了口气:“玲夏,你说这方才人,能堪大用吗?”
如今她心里,想必是受挫的。若是趁势给点好处,把她招揽到自己这边,来日会不会是个助益?
玲夏手一抖,玉梳碰在矮几边角上,“嗑哒”一声。
她赶忙定了定神,轻声回话:“主子,您也甭着急,人心隔肚皮,咱们多看看、多挑挑总是好的。”
“方才人是个什么成色,还得往后日子长了,才能显出来。别到时候招进个白眼狼,反倒惹一身骚。”
皇后从镜子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玲夏心里发毛。
忽然,皇后抿唇笑了,指着玲夏道:“你这丫头,如今办起事来,怎么也跟荣葆似的,忒小心了!”
8.第 8 章
杨幼薇之前倒没瞎说,储秀宫确实是个好地界。宫道上,小顺子边走边夸,嘴里尽是漂亮话:
“这可不是奴才忽悠您,才人主子当真好福气。”
“储秀宫前朝才大修过,比别处都要敞亮。这会儿暑气重,您兴许不觉得有什么。等入了冬,就能咂摸出实打实的好处来啦。储秀宫里的地龙,烧得比哪儿都旺!”
画锦在府中服侍这些年,早就历练得八面玲珑,闻言立马接茬儿:
“听顺公公这么一说,我们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说着,她又笑盈盈地递话:“只是不知,如今储秀宫里还住着哪位娘娘?”
“现下就住着一位薄容华,是去岁礼聘进宫的。”小顺子压低嗓门儿,跟说体己话似的亲热,“虽说离主位还差那么一丁点儿火候,但因为宫里娘娘少,上头便发话,将正殿先拨给她住着。齐总管也说,薄容华早晚要升上去的,这么着也省得再挪动。”
小顺子话音稍顿,又添了句:
“容华主子还算和善,不爱吆五喝六的,素日只往钟粹宫走动得勤些……”
他隐晦地提了一嘴,忙又转而说起别的:“才人住的是东配殿,那儿也是朝阳的好屋子,景致没得挑,清静又舒坦。”
钟粹宫?
方妙意心下顿时明了,薄容华是琳昭仪那头的。这本来是座硬靠山,可经过昨儿那场风波,如今倒难说了。
画锦听着,忍不住插嘴问:“顺公公方才提起,薄容华早晚要高升,莫非容华主子很得圣心?”
小顺子收了厚赏,正是知无不言的时候,四下瞅了瞅,才嘿嘿一笑:
“也不怕告诉姑娘,万岁爷虽不常进后宫,但逢年过节,或是遇上什么喜庆事儿,总会给宫里的主儿们晋晋位份。便是不赶中秋,年节底下想必也会有恩典。”
“万岁爷心里并非不惦记诸位娘娘,实在是前朝事忙,抽不开身……”
画锦听了,竟扑哧一乐,扭头对方妙意小声说:“小姐,这敢情儿好。就算不争那份虚头巴脑的热闹,安安分分熬年头也成!”
方妙意瞥了眼画锦,但笑不语。俗话说听话听音儿,小顺子嘴里那套“早晚晋升”、“年节施恩”的好话,翻过来调过去,何尝不是变着方儿在说,宫妃平日想见着皇上的面儿,难!
说话间,已行至储秀宫门前。朱红宫门大敞四开,里头隐隐有人声。
小顺子的差事到这儿就算交了,他停住脚,躬身笑道:
“才人主子,里头已经有人候着接您啦。奴才就先送到这儿,祝您往后前程似锦,事事称心!”
方妙意含笑谢过,又递过去个小银锞子,算是赏他嘴甜。小顺子顿时双眼放光,恭敬接过后,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下。
主仆二人迈进储秀宫大门,果见此地宽敞。正殿面阔五间,前出廊子,四面皆有抱厦。绕过影壁,便见东配殿廊下,早站着两个穿翠绿比甲、辫梢扎着红绒绳的宫女。
见她进来,小丫头们赶忙笑吟吟地迎上前,齐齐蹲身:
“奴婢给方才人请安,才人主子万福。”
方妙意叫了起,由她二人引着往里走。东配殿门外,还候着几个宫人。当中有位挽着发髻的宫女,瞧着年岁稍长些,穿戴也体面,想来是宫中掌事。
“才人吉祥。”
一路迎着欢喜脆生的问安声,方妙意提裙踏进门槛,抬眼打量起这方天地。
虽说是配殿,却也是三明两暗的格局,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线柔和明亮。
屋里陈设雅致,条案上摆着汝窑花觚,里头供了几枝新折的芙蓉。靠墙一张螺甸镶嵌的罗汉榻,铺着大红金钱蟒靠背,很是喜兴。
知道新主子要来,宫人们已经提前洒扫过,只是干净归干净,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陈木味儿,显是有些日子没住人了。
“都起来罢。”
方妙意走到主位上落座,没急着立规矩,而是先将画锦引见给众人:
“这是我从娘家带进宫的侍女,名唤画锦,往后你们一处当差,彼此多照应些。”
“是,见过画锦姑娘。”
众人笔管条直地立在下首,个个儿面上含笑。这也是宫中规矩,当差的什么时候都不许哭丧脸儿,免得叫主子瞧见晦气。
“往后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不妨先说说各自的名姓、来历,我也好认认大伙儿的脸。”
打头的太监闻言,立马上前回道:“禀主子,奴才名叫金玉满,蒙上头恩典,如今是咱们东配殿的领班太监。”
“奴才从前在古董房当差,经手过些瓶罐碗盏、字画玩意儿,略懂点摆放布置的门道。才人往后若要拾掇屋子、添置陈设,奴才或能帮着出出主意。”
金玉满说着,趴在花毯边上磕了个头,心却微微吊起来。新主子打量奴才,奴才们又何尝不是在心里揣摩主子?
其实甭管是先来个下马威,还是撒一把赏钱,都还算好应付。唯独这种面上不喜不怒,教人压根儿摸不透的,才最吓人。
“金玉满?”方妙意略微扬眉,命他起身回话,又笑道,“金公公名儿起得好,听着就瓷实,能镇得住场面。”
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花团锦簇、金玉满堂么?这名的确是撞在了方妙意心坎儿上。
见主子脸色和霁起来,金玉满心中一喜,赶忙顺着话头,唠了两句吉祥嗑儿:
“才人您抬举!不瞒您讲,当初师父起这名字时就乐,说把奴才搁古董房里头正合适,成天在那些金啊玉的宝贝堆里打滚儿,兴许真能滚出个福气来。如今托您的鸿福,奴才可不就是跳到人前来了?这才真真儿是圆满啦!”
他这闷子逗得巧,既捧了主子,又表了忠心,还带出点幽默趣儿,殿里气氛也跟着松快起来。
金玉满心思一动,趁此刻时机正好,便存了几分试探地问:
“薄容华是咱们宫里的主位,才人待会儿可要过去请个安?
寻常人听到此处,大概就应下了,方妙意却说:
“这时候不上不下的,贸然前去反倒失礼。不如明儿个早些起身,先往正殿给薄容华请过安,再一道去坤宁宫觐见皇后娘娘。”
宫中办事最讲究一个随分从时,如今日头都快挂正当空了,若是相熟的串门子倒还罢,可她是头回拜见主位,又打着请安的旗号,就该赶一大早过去。半前不晌地乱撞,恐会扰人清静,也显得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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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才人说得是,还是您思虑周全。”金玉满顿时咧嘴笑了,腰背弯得更低。
这位才人主子年纪虽轻,行事却颇有章法,也深谙处世之道。早听说修国公府门第高,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也甭怪他刚才悄悄下这个套子,实在是这宫里的主子奴才,从来都是拴在一根藤上的瓜。
赏银子那点儿小恩小惠算什么?只有主子自己有本事、立得住,他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人,往后日子才有奔头。
用不着再啰嗦别的,短短两句话,水里火里都试明白了。该拿出什么样的劲头儿当差,聪明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
这厢话音落了,那位打扮体面的大宫女才走上前,稳稳蹲身:
“启禀才人,奴婢是东配殿掌事,名唤香凝,先前在太上皇贵妃身边做过二等宫女。”
方妙意瞧着她言行举止,原是十分满意的。听到后头,心里不禁咯噔一跳。但她面上不显,仍缓声问道:
“香凝姑姑既是贵主儿跟前得力的人,怎么后来没跟着去伺候?”
似是猜到方妙意会有此问,香凝声气平稳,一字一句送进人耳朵里,很是舒坦:
“回才人的话,去岁老娘娘随太上皇移驾静颐园,并未将宫人悉数带走。奴婢没福气跟去,便又回到内务府里当碎催。”
“这次赶上新主子们进宫,齐总管瞧奴婢还算灵巧,便将奴婢指派来储秀宫服侍。”
方妙意静静听罢,心下稍安,至少她旧主如今在外头园子里,总比仍在宫中的要好。这香凝瞧着也是个老实人,不像存着别样心思。
“能在贵主儿跟前伺候过,想来是极妥当的姑姑。”方妙意浅笑说,“我与画锦初来乍到,对宫中不甚熟悉,往后殿里诸事,还要多劳香凝姑姑费心。”
香凝不敢托大,赶忙道:“才人折煞奴婢了。奴婢定与画锦姑娘同心协力,将殿里打理周全,好生侍奉主子。”
将宫女太监的底细都问过后,方妙意这才吩咐散了赏银,命他们各去当差。
她倚在炕桌边,信手撩起茶碗盖。也不端起来喝,只瞧着袅袅升起的白气出神。
想当年太上皇宠爱许贵妃,据说都动了立慎王为太子的念头。后来事儿没成,反被今上逼着退了位。
至于皇后为何在宫里不尴不尬的?那还不是因为——
她是许贵妃的外甥女!
三年前那场赏花宴,正是帝妃二人做主,把她指给陆观廷为妻。那时的陆观廷正值韬光养晦,犯不上抗旨,便也捏着鼻子娶了。
许贵妃当年究竟是何盘算,外人自难知晓。只如今看来,确实算一步好棋。虽说龙椅没留住,但后位总归是攥在自家手里了。
昨儿听韩淑女提起旧事时,方妙意心中便琢磨过,那场赏花宴她去与不去,其实并无分别。依着当时情势,皇帝与贵妃绝不会将她指给陆观廷。
说句不大谦卑的,当年的睿王陆观廷,便是有心求娶修国公嫡女,怕也够呛能娶到呢。
至于如今嘛……
嗐!风水轮流转。
想在宫里过好日子,该贴上去的时候,可不就得贴么?树挪死,人挪活,为了荣华富贵,多赔赔笑脸也不跌份儿。
9.第 9 章
翌日天色还未大亮,方妙意起身捯饬停当,也没敢耽搁,先去了正殿向主位薄容华请安。
薄容华的确不是那等拿乔作势的性子,见方妙意来得早,对自个儿够敬重,心里顿时受用起来。当即吩咐宫女取来一支新打的珍珠攒花钗子,权作见面礼。
只是两人一道往坤宁宫去的路上,薄容华眉间总笼着忧愁,大抵是在操心琳昭仪的事儿。
方妙意自问入宫时日尚浅,没打算贸然站队,当下便也不点破,只作浑然未觉一般。
刚转过朱红宫墙,迎面就撞上两名宫妃,正站在咸福门外那条窄巷子里。
韩美人原挽着长姐胳膊说闲话儿,一抬眼瞅见方妙意那张光艳照人的脸,两道柳叶眉“嗖”地就高吊起来。
她刚想张嘴刺挠两句,显摆显摆自己上位主子的威风,腕子却忽然被拉住。
想起府中爹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进宫后切记要听长姐的话,韩美人只好讪讪闭嘴,老实地跟在淳贵嫔身后。
两拨人在岔路口碰了个正着,狭路相逢,自然要停下见礼。
薄容华位份比淳贵嫔低,脸上立马绽出甜津津的笑来,率先欠身:
“给淳姐姐请安。”
“淳姐姐今儿个气色瞧着真好,也是往坤宁宫去的?”
淳贵嫔亦停下脚步,客套笑道:“这是自然,往皇后娘娘宫中晨昏定省,是咱们做嫔妃的本分,可不敢怠慢。”
说着,她目光越过薄容华,在方妙意身上打了个转儿:
“细算起来,本宫也有几年不曾见方家妹妹了。”
这话倒是不假。虽说她们年岁相近,但年轻姑娘家抽条儿最快的光景,正搁在这十三四岁上。淳贵嫔及笄后,成了待字闺中的娇客,便须得收敛性子,多在绣阁里学些持家理账的本事,外头宴席走动自然就少了。
只再往前头数几年,也都是常在宴上见面的。
方妙意噙笑上前,双手轻搭腰侧,稳稳下蹲:
“嫔妾给贵嫔娘娘请安。”
“快起来。”淳贵嫔虚扶了一把,甭管真情假意,面上倒是愈发亲切,“如今都是自家姐妹,不必这般多礼。方妹妹初入宫闱,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或是问薄容华都好。”
她说话时,眼风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身侧的韩美人。
韩美人接到长姐眼色,只得跟着草草福了福,嗓子眼里咕哝出一句“薄容华安好”。
淳贵嫔没理会她的别扭作态,依旧笑吟吟地对薄容华道:“目下时辰不早,恐耽搁给皇后娘娘请安,本宫便先行一步了。”
“是,嫔妾恭送娘娘。”薄容华带着方妙意,温声应道。
虽说都是去坤宁宫,但两下里本非一路人,各自分开反倒清爽。
渐渐走远后,淳贵嫔侧目瞥向韩美人,低声说:“心里头想什么,都明晃晃写在脸上,是生怕旁人瞧不出么?”
“她如今虽只是才人,但背靠国公府那棵大树,未必没有来日,你可别贸然招惹她。”
韩美人撇撇嘴,浑不在意:“长姐您也太抬举她了!上头若真拿她当回事,怎会只封个才人?”
“她当年不去选妃,可是正经得罪过陛下的。依我看哪,陛下压根儿不会搭理她,她这辈子也就耗死在小才人的位子上了,还能有什么出息?”
淳贵嫔眸光微动,心想皇帝性子是够狠的,自打登基以来,清算的勋贵旧臣还少么?也就是许贵妃母子,仗着太上皇老爷子还在,尚能躲在宫外喘口气。
可太上皇年事已高,待到来日山陵崩,慎王还有没有命在?许贵妃的外甥女能不能稳坐中宫?那就都不好说了。
正因如此,嫔妃们心里都存着几分盼头。眼下凤位虽有主,但日后未必不能搏上一搏。
韩美人却不想那些,只顾惦记着眼前恩怨,下巴微扬,哼道:“长姐您就擎好儿罢,我迟早寻个机会,好好儿教训她一顿!省得她认不清形势,还当自己威风八面的方大小姐呢!”
淳贵嫔迟疑了一下,过后没接茬,却也没制止。倘若没个冲锋陷阵的替死鬼探探深浅,戏也唱不开场,索性就由她去罢。
-
等进到坤宁宫里,一殿的珠光宝气,混着脂粉香味儿,霎时扑了人满身。
新晋嫔妃们按着内务府教导的规矩,向皇后磕头行礼。
“嫔妾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受了全礼,方缓声道:
“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众人起身肃立。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悠悠地从一张张鲜嫩面孔上滑过去:
“你们都是千挑万选进来的官家小姐,模样品行自然都是拔尖儿的。只是进宫以后,从前在家做姑娘时的娇性儿,可都得收一收。”
她抬手一拍,赤金护甲磕在扶手上,语气加重几分:
“本宫执掌凤印,统领六宫,眼里容不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谁若坏了规矩,恃宠而骄,或是挑拨生事,不论家世如何,位份高低,本宫定按宫规严惩不贷。”
底下几个年纪小些的嫔妃,禁不住疾言厉色的吓唬,不由得绷紧身子。
“是,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这时候,皇后的语气却又缓下来,像慈母似的添了几句:
“自然,你们初入宫闱,许多事不熟悉,也是情理之中。平日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来与本宫陈情,或是禀与你们宫里的主位娘娘。只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皇上和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说罢,皇后眼风便往下首掠去,落在仪妃和两位贵嫔身上:“你们几个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平日里多提点着妹妹们些。”
仪妃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很恭敬:“娘娘放心,臣妾自当尽力。”
淳贵嫔与凤贵嫔见状,也立马起身跟着应了。
皇后心觉满意,这才露出点儿笑模样:
“好了,规矩的事就说到这儿,姐妹们都坐罢,不必拘束。”
坤宁宫的宫女立刻上前,引着新妃们按位份高低,在两侧末位落座。
方妙意的位置挨着杨才人,刚落座,便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原是杨幼薇悄悄挪近了些,冲她抿嘴一笑。
没等方妙意稍作回应,上头皇后忽又开口,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今儿怎么没见着琳昭仪?”
话音还没落地呢,荣葆就跟戏台上早候着的角儿似的,立马躬身回话:
“回主子娘娘的话,钟粹宫适才来人禀告,说是琳昭仪身上不舒坦,今儿个特特告假,不能来坤宁宫请安了。”
仪妃闻言,借着抿茶水的遮掩,唇角轻蔑地撇了一下。
这话方才在里头回禀,岂不便宜?偏要拿到人前来说,不就是摆明了要痛打落水狗么。
果不其然,皇后听罢,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起,只慢条斯理地说:
“既是不舒坦,那便该好生静养。传本宫的话,叫燕喜房打今儿起,把琳昭仪的花签撤了罢。”
“让她安心在宫里养着,不必惦记外头。横竖如今新人多,总有人能替皇上分忧解闷。”
荣葆立马甩袖应“是”。主仆俩一唱一和,把底下那帮没经事的姑娘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
撤下花签,便是断了承恩面圣的路子。皇后嘴上说是让琳昭仪养病,实则是趁她病,要她命呢。只要琳昭仪不来低头服软,皇后恐怕就不会松口饶她。
可大伙儿都听说了,琳昭仪刚被罚了板子。女儿家的手便是第二张脸面,没个十天半月的,她怎肯出来见人?
杨幼薇垂着眼,心里暗自寻思,原本瞧皇后慈眉善目的,不想真到了能拿捏人的时候,手腕是一点儿也不软和。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朝对面打头坐着的仪妃瞥去一眼。可仪妃只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没空搭理她。
方妙意趁这当口,将前头坐着的嫔妃扫过一圈儿,心里便有了数。
众人的衣裳竟都没用朱红艳粉之色,连胭脂都抹得淡。若说是怕抢皇后风头,那恐怕谈不上,应当只是在迎合皇帝的喜好。
果然,他还是最爱这种清水出芙蓉的调调。
但她不喜欢那样儿,衣裳就要鲜亮抢眼才好看。
众人又没滋没味地扯了会儿闲篇,皇后便有些乏了,摆手叫散。
方妙意起身,还打算跟着薄容华一道回去。韩美人刚才那眼神就不善,若落了单,保不齐要生出什么枝节。
只要她跟着自己主位走,任谁想挑事,总得掂量掂量轻重。
谁知刚迈出门槛没两步,身后就传来玲夏脆生生的唤声:
“方才人留步。”
“主子娘娘请您稍待片刻,有些体己话想同您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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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妙意脚步一顿,心中不解,却也只好停下来,眼瞧着薄容华走远。
折身回来后,她见小宫女捧着茶水,便先一步接过,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后跟前:
“娘娘请用茶。”
皇后见状,愈发觉得她识趣儿,颇赏脸面地接来浅啜,又吩咐玲夏:
“给方才人看座。”
玲夏搬来个绣墩儿,特意摆在凤椅边上,离得极近。
方妙意也没敢拿大,只斜签着身子坐了半边,姿态看着就让人觉得恭顺。
皇后先是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一番,问储秀宫住着可还习惯,缺不缺什么物件儿。
方妙意还不知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是满口称好:“蒙娘娘恩典,储秀宫处处周全,薄容华待下宽和,嫔妾感激不尽。”
哪知皇后听罢,却是叹了口气,拍着她手背道:
“方妹妹这话,倒叫本宫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说起来……这回位份的事儿上,实在是委屈妹妹。”
方妙意心头一跳,没想到皇后会捅破这层窗户纸。
若说她心里一点儿疙瘩没有,鬼听了都不信,这会儿经皇后一提,疑惑便又悄悄冒了头,莫非里面还真有什么说道?
方妙意赶忙起身:“娘娘折煞嫔妾了。嫔妾能入宫伺候,便已是天大的福分,才人之位更是主子们十分抬举。”
皇后却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方妹妹,这话可不兴说。你是何等门第出来的姑娘,本宫心中有数。”
“本宫也不瞒你,原本内务府拟上来的折子里,方妹妹的初封与苏氏一样,都该是嫔位。”
说到这儿,皇后故意停顿片刻,眼神意味深长地往门外瞟了瞟:
“只是这名录往宁寿宫和御前那么一递,回来就变成个才人。”
“本宫虽有心想替妹妹争一争,可你也知道,那两头的意思,本宫也是不好驳的。”
皇后嘴里说着惋惜,一双眼眸却紧盯着方妙意不放,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起,心里便有了几分把握。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至于方妙意觉得是西宫老娘娘们使的绊子,还是万岁爷自个儿的意思,那都无妨。
只要她能认清,东风西风总要选一边靠着。而她目下,唯有投靠中宫,才是明智之举。
方妙意迅速整理心绪,抬眸时已是一派感激:“嫔妾年轻识浅,幸得娘娘点拨。既入宫门,便只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皇上与娘娘。”
这话答得周全,却也没递过投名状来。皇后并不急,只含笑留她用了半盏茶,这才说:
“这会儿也傍晌午了,方妹妹刚搬进储秀宫,想来还要再拾掇几日,本宫便不多留你了。”
“多谢娘娘体恤,嫔妾告退。”方妙意柔顺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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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锦在门外心急火燎地等了好半晌,见自家小姐好端端地迈出来,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也知道这地界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赶忙上前扶稳方妙意,顺着宫墙根儿下的荫凉地,快步往御花园那边走。
两人行出老远,直到四下里都没了人影儿,画锦才敢小声询问:
“小姐,方才可吓死奴婢了。皇后娘娘留您在里头都说了些什么呀?没为难您吧?”
方妙意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低头瞧着石子缝里新冒出的茸茸青苔,她脚下步子没停,心里却翻江倒海,不住地琢磨皇后刚才那番话。
皇后所言,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又是谁在刻意压她的位份?
是宁寿宫?还是……皇帝?
正想得入神,冷不丁前头月洞门里冒出个大活人来,直挺挺拦在台阶中央。
方妙意赶忙停住,抬眼一瞧,那杏眼桃腮,手里摇着把团扇的,不是韩美人又是谁?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方妙意轻眯双眼,后退半步,心中顿时生出警觉。
而远处琉璃影壁后头,不知何时转出一顶八抬肩舆。
宝瑞大总管端着拂尘陪行在侧,刚要出声提醒回避,却见舆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他随意一摆。
拇指上套的羊脂玉扳指,在白花花的日光下温润生辉。
宝瑞立马会意,打眼色叫抬舆太监退回花木后,在树荫里静静停着。
陆观廷靠在舆中,淡淡撩了眼皮,望向月洞门前对峙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