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齐总管知会,我们这便过去。”
方妙意最先颔首,朝齐芳回了个浅淡的笑。杨淑女这才如梦初醒,霍地站起身来,膝盖头子撞在炕沿上,“咚”的一声。她却也顾不得揉,只手忙脚乱地去拢发鬓、捵衣角,像个被惊着的鹌鹑。
方妙意暗叹一声,拍开杨淑女胡乱扑腾的爪子,替她扶正鬓边歪斜的绒花:
“慌什么?稳着些。”
杨淑女不经意碰着方妙意腕子,连忙收手“嗳”了一声,而后总算勉强定住神,与她一前一后迈出偏间门槛。
撷芳馆的正厅很是轩敞,上首主位已铺好明黄锦缎坐褥,透着不言自威的庄重。仪妃与琳妃则分坐于下首两侧,中间隔着丈许宽的空地,仿佛已经拉开阵势,只待战鼓擂响。
琳妃那张素来娇艳高傲的脸,此刻拉得老长,显见心里头正翻江倒海,还没从薛淑女投井的事里缓过劲儿来。
仪妃却松快得多,秋香色缂丝长比甲的下摆,随意搭在脚踏上。手中把玩一串紫碧玺,珠子 “嗒嗒”地撞着案角,她面上含着漫不经心的笑,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儿。
方妙意一踏进这里,便觉气压沉沉的,不是人多气浊,而是山雨欲来前的那种闷。
察觉二妃都侧眼看过来,方妙意忙欲蹲身行礼,外头却乍然响起警跸声。
紧接着,太监尖长的调门穿堂而入: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仪妃闻声,顿时也顾不上打量方妙意,赶忙起身往外头迎驾。
满厅的主子奴才瞬间矮下身子,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人堆儿里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把脑袋埋在砖缝里,小声嘀咕了句:
“方才不还说刚过丽景门么?怎的转眼便到了?”
方妙意跟着众人跪下去,膝盖点在金砖上,凉飕飕的。虽瞧不见前头琳妃的脸色,但猜也能猜得出,铁定是更差了。
瞧帝后这般急吼吼的架势,还能是怎的?定是心头火气拱得厉害,嫌仪仗慢,这才紧赶慢赶地催着过来。
毕竟宫里死了位淑女,还是这么个不体面的死法,若是传扬出去,六宫脸面往哪儿搁?
这一月来冷眼瞧着,琳妃虽说只接了一回驾,可在如今这旱得冒烟的后宫里,也算得上是拔尖儿的恩宠了。
只是不知经了今日这一遭,琳妃这份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还能不能保得住?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仪妃在前头领着众人请安,声口儿柔润平和,丝毫听不出方才嘲讽琳妃时的尖酸。
杨淑女跪在方妙意旁边,身子虽不敢乱动,一颗心却在腔子里怦怦乱撞,也不知是畏惧天威,还是期盼君恩,亦或兼而有之。
方妙意却没寻思那么多,只顾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前那块砖石上。上头雕刻的宝相金莲,都被宫中岁月磨得浅了,边缘晕开淡淡的黛青。
突然间,一双皂靴踏进余光里,正踩在宝相花心上。
靴面儿是上好贡缎所制,一尘不染,透着股子冷硬贵气。
紧接着,石青色缎绣袍摆自眼前掠过,龙身隐在海水与祥云之间,鳞爪微现,掀起一阵微凉的风,直扑她面门。
风里没有半分脂粉香气,只一缕瑞龙脑的清芬,混着点儿若有似无的松墨味儿。仿佛人心里有再多的浮躁,都能被这冷香死死摁下去。
可就是这瞬间,方妙意藏在心底的热望火苗猛地窜了上来,浑身血气都往头顶翻涌。
她这份悸动,跟杨淑女那点思春念想,可没什么干系。
方妙意屏住呼吸,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不停打转:
这就是她的财神爷,她的登云梯哪!
下半辈子能不能荣华富贵,吃香喝辣,全看眼前这位的脸色。只要能攀上这根高枝儿,甭管他性子多冷、架子多大,对方妙意来说,那都是顶顶好的良配。
况且话说回来,皇帝的相貌是真真儿挑不出毛病,纵使前路艰难些,她也觉着自己横竖不亏。
此刻方妙意正神游天外,丝毫不知皇帝行至她跟前时,竟忽然耷了下眼皮。
陆观廷的目光掠过她发顶,便见那头青丝润亮得像匹上好黑缎子,光莹莹的脸蛋儿往下收窄,最终落成个尖尖巧巧、玉琢似的下颌。
“起来罢。”
辨清女子是谁后,陆观廷淡淡掷了句吩咐,径直越过蹲跪的众人。
这打量只一瞬间的事儿,快得无人察觉。
皇帝与皇后刚在上首坐定,琳妃就好似被人抽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倒下去。
她嗓音哀切绵软,与素日的骄横简直判若两人。
“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呀!冰糖、冰糖它死得好冤枉……”
说着,泪珠子便一颗接一颗滚下来,仿佛挺尸的不是条长毛狮子狗,而是她的命根子。
“臣妾养了它这么久,早当成心肝肉一般疼着,前儿还活蹦乱跳地舔臣妾手心,谁知到了夜里,就硬得跟块石头似的。”
琳妃哭得鼻尖儿微微泛红,却不显得狼狈,反叫人生出无限怜意来。
她这一跪不打紧,满屋子的宫女太监却都得跟着受累。
而仪妃方才还没来得及落座,这会儿虽不用陪着跪,可也不能大喇喇地装没事人,仍自顾自地走动。她被迫留在原地,两条腿站得发酸,心里头早就把琳妃祖宗十八代翻了个底朝天。
杨淑女被方妙意在袖子底下扯了一把,也忙不迭随众人跪下,眼珠子瞪得溜圆,看得呆若木鸡。
琳妃娘娘平日里瞧着盛气凌人的,可到了万岁爷跟前儿,竟能酥成这般模样,怪道能当宠妃,真有两把刷子。
眼见得琳妃又使出狐媚子招数,皇后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成麻花,声音里透着股子少见的厉色:
“圣驾当前,成何体统!琳妃,收起你那副妖调轻狂的做派,好生回话。”
“宫里刚出了人命,事情还没个眉目,你倒先为条畜生哭天抢地起来!”
琳妃抬起那双红通通的泪眼,心里头冷笑一声。
呸!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受气布袋,今儿个见她倒霉,便等不及摆起主子娘娘的款儿来了?
当初不过是仗着太上皇贵妃的势,才坐上睿王妃的位子,如今时移世易,还不知道夹起尾巴做人?真真是小人得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心里骂得欢实,面上却更是委屈几分,也不搭理皇后,只把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转向皇帝,哀哀唤道:
“皇上……”
陆观廷是真不耐烦听这些,抬手止住她这番黏缠。清冷眸子一转,落在齐芳身上:
“你说,怎么回事?”
齐芳赶紧躬身上前,半点不敢藏着掖着,将钟粹宫里闹出来的动静,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飞快把话头往外甩:
“万岁爷,之前最先察觉井中有异,并遣人来喊奴才的,是皇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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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宫中两位学规矩的淑女。”
这可是在御前露脸的大好时机,杨淑女心脏狂跳,既惧且亢,不等方妙意反应,抢先一步开口:
“启禀陛下,臣女晌午的时候儿打算回坤宁宫,正走在半道上,忽见井边摆着双绣花鞋。”
“臣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赶忙唤人来捞,谁知掉在井里的,竟是薛妹妹……她脸上肿得老高,还有好些个指印子,瞧着便像是受了大委屈的。”
她这一通抢白,把自己说得多机敏灵巧似的,至于真正拿主意、出对策的方妙意,竟是黑不提白不提了。
陆观廷眼皮子都没掀,语气淡淡的,却是一语中的:
“你们今日为何在御花园?”
倘若没个旨意,这些没名没分的淑女也就是在四方天里转悠,岂能往园子里跑。
杨淑女忙道:“回陛下,是皇后娘娘体恤臣女等学规矩辛苦,今日特赐恩典,许臣女等人去御花园散心。”
皇后一听这话,赶忙站起身来,朝着皇帝蹲身告罪:“启禀陛下,今日之事确是臣妾应允。”
“都怪臣妾思虑不周,开了这个口子,否则薛淑女也出不得钟粹宫,兴许便没这档子投井的事儿了。”
“臣妾有失察之责,还请陛下降罪。”
皇后姿态摆得低,一派贤良淑德的模样。
“陛下明鉴,这事儿原也怪不得皇后娘娘。”
仪妃寻着机会,柔声细气地插嘴说:
“娘娘是一片慈心,体恤新进宫的妹妹们,又怎能料到薛淑女气性这般大?她是一心求死,即便不在御花园投井,在钟粹宫里怕也……”
“到时闹腾起来,面上更不光彩。”
“说到底,还是琳妹妹太过疾言厉色,下手也没个轻重。”
仪妃可不是真心想替皇后开脱,不过是借力打力,擎等着看琳妃遭殃罢了。
而杨淑女听见仪妃开口,像是得着什么尚方宝剑,胆子也跟着肥了一圈,居然接着话茬儿说:
“臣女先前路过新移栽了芭蕉的花圃,见泥地里被踩得乱七八糟。”
“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约莫是薛淑女被琳妃娘娘吓破了胆,这才失魂落魄,连正经道儿也顾不得走,昏头昏脑地便直奔水井去了。”
旁人说嘴还罢了,杨氏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秀女,也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琳妃猛地扭头,狠狠剜了杨淑女一眼。
杨淑女被吓得一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方妙意在旁边安静跪着,耳尖却一直支棱着听动静,闻言顿时察觉事出反常。
就连齐芳那样的宫中老油子,都只敢照实回话,不敢有半分偏向,说完又赶紧把话茬儿往外抛,生怕得罪琳妃。
杨淑女平日也不见腰杆子有多硬,今儿竟敢当众说出这种把琳妃往死里踩的话。
是真蠢得没边儿,还是早就搭上了某条大船,此刻在替人冲锋陷阵?
方妙意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方才带头攻讦琳妃的仪妃。
她这点细微思量和悄然一瞥,并未逃过上方那双眼眸,又或许皇帝的心神,本就有些分在她身上。
见一直是杨淑女咋咋呼呼,方妙意始终低眉顺眼,恨不得自个儿隐了形去,陆观廷心中微哂。
——这蛮狐狸装什么乖呢?
他忽然朝杨淑女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当下显得格外突兀:
“你身边那个,是哑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