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佩兰会所开业的第三天。
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会所三楼的玻璃窗,照在绣品展示厅里。许秀娥正在给《百鸟朝凰图》绣最后几只雀鸟,针线在她手中飞舞,灵动的鸟儿一只只跃然于素缎之上。
楼下茶室里,琴师在弹奏《高山流水》,悠扬的琴声飘荡在空气中。几个客人正围坐在茶台前,听顾老先生讲解茶道。秦佩兰穿梭其间,得体地招呼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秦佩兰心里知道,这平静下藏着暗流。昨天苏曼娘匆匆离开时的眼神,让她心里一直不安。还有珍鸽——昨天开业时,珍鸽虽然来了,却一直很沉默,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佩兰姐,”小翠从楼上跑下来,压低声音,“林小姐来了,在楼上绣品厅,说要见你。”
秦佩兰心里一紧。林婉如昨天刚来过,今天又来,而且点名要见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上楼去了。
绣品展示厅里,林婉如站在《百鸟朝凰图》前,背对着门,看得很专注。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秦小姐。”
“林小姐。”秦佩兰欠身行礼,“您今天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这幅绣品。”林婉如用扇子指了指《百鸟朝凰图》,“昨天人多,没看仔细。今天细看,真是……惊为天人。”
秦佩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幅绣品已经完成了大半,凤鸟展翅,百鸟环绕,气势恢宏。最妙的是那只凤鸟的眼睛——那是珍鸽绣的,威严中带着慈悲,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是许师傅的手艺。”秦佩兰说,“绣了快一个月了。”
“我知道。”林婉如转过身,看着她,“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秦佩兰一愣:“那林小姐想问什么?”
“我想问,”林婉如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这幅绣品的图样,是谁画的?”
秦佩兰心里咯噔一下。图样是许秀娥画的,但灵感……灵感来自珍鸽。可这事,她不能说。
“是许师傅自己画的。”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林婉如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秦小姐,你骗不了我。这图样里有‘气’,不是寻常绣娘能画出来的。这‘气’……我见过。”
“见过?”秦佩兰不解。
“六年前,我在苏州寒山寺见过一幅古画,是前朝宫廷画师的作品,画的是‘百鸟朝凤’。那幅画后来失传了,可我记得那种‘气’——帝王之气,慈悲之气。”林婉如顿了顿,“而你这幅绣品里的‘气’,和那幅画一模一样。”
秦佩兰心里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那只凤鸟的眼睛。”林婉如继续说,“那不是鸟的眼睛,是人的眼睛。是看透了生死,看透了恩怨,看透了因果的眼睛。”她盯着秦佩兰,“秦小姐,你背后有高人。能不能……引荐一下?”
秦佩兰沉默了。她知道林婉如说的是珍鸽。可珍鸽的身份太特殊,她不敢轻易泄露。
“林小姐,”她斟酌着说,“不是我不肯引荐,是那位高人……不愿见人。”
“高人?”林婉如挑眉,“是男是女?”
秦佩兰犹豫了一下:“是位女子。”
“女子?”林婉如眼睛一亮,“住在哪里?”
“这……”秦佩兰为难了。
林婉如看出了她的顾虑,微微一笑:“秦小姐不必为难。我不强求。只是……”她顿了顿,“如果那位高人愿意,我想请她为我的新戏《牡丹亭》设计戏服。报酬……好商量。”
秦佩兰心里一动。林婉如的戏,是上海滩的盛事。如果能接下这个活,会所的名声就更响了。
“我……我问问看。”她说。
“好。”林婉如点头,“我等你消息。”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秦小姐,这两天我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关于赵文远赵先生。”林婉如的声音很低,“听说他仓库着火,货全烧了,现在债主逼上门,汇丰银行也要收房子。”她顿了顿,“还有人说……这场火,不是意外。”
秦佩兰心里一紧:“林小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林婉如笑了笑,“只是提醒你,小心些。赵文远那个人……不简单。他现在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她转身下楼了。
秦佩兰站在绣品展示厅里,看着林婉如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沉甸甸的。
小心些。这三个字,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是啊,要小心。赵文远现在是一头困兽,困兽犹斗。如果他知道会所是她秦佩兰开的,如果他知道她和珍鸽、许秀娥的关系……
秦佩兰不敢想下去。
她下楼时,正好看见珍鸽和陈砚秋从门外进来。珍鸽手里牵着陈随风,老蔫跟在后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珍鸽妹子,陈先生。”秦佩兰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珍鸽说,目光在会所里扫了一圈,“生意不错。”
“托您的福。”秦佩兰说,蹲下身摸摸陈随风的头,“风儿也来了?”
陈随风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秦姨好。”
“真乖。”秦佩兰牵起他的手,“秦姨带你去吃点心,好不好?”
陈随风看向母亲。珍鸽点点头:“去吧,别给秦姨添麻烦。”
秦佩兰牵着陈随风去了茶室。小翠端来几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饼,还有一碗桂花糖芋苗。陈随风乖乖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很斯文。
茶室里几个客人看见这么乖巧漂亮的孩子,都围过来。
“哟,这是谁家的孩子?真可爱。”
“长得真俊,像个小仙童。”
陈随风抬起头,看着围观的客人,眼神清澈,一点也不怯生。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蹲下身,笑着问:“小朋友,你几岁了?”
“三岁半。”陈随风回答,声音清脆。
“三岁半?真聪明。会背诗吗?”
陈随风想了想,点点头。
“背一首听听?”
陈随风放下勺子,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声背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背完了,他还补充了一句:“这是李白的《静夜思》。”
客人们都惊呆了。三岁半的孩子,能背诗,还能说出作者?
“还会背别的吗?”另一个太太问。
陈随风点点头,又背了一首《春晓》,一首《悯农》,都是五言绝句。每背一首,他都会解释一下诗的意思,虽然解释得很简单,但都能说到点子上。
“了不得,了不得!”客人们啧啧称奇,“这孩子,是神童啊!”
消息很快传开了。楼上楼下的人都跑来看这个“神童”。陈随风被围在中间,也不害怕,有问必答。问他认字吗?他说认识几百个。问他算术吗?他说会简单的加减。问他最喜欢什么?他说最喜欢听娘讲故事。
珍鸽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儿子。老蔫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孩子……”秦佩兰走到珍鸽身边,轻声说,“太聪明了。”
珍鸽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黑衣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汉子,满脸横肉。
“秦佩兰在吗?”秃顶汉子大声问。
茶室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秦佩兰心里一沉,但还是走上前:“我是秦佩兰。几位是?”
“我们是永盛赌场的。”秃顶汉子说,“黄世昌黄少爷欠了我们三百块大洋,他说让你还。钱呢?”
又是黄世昌。秦佩兰脸色一白:“黄少爷欠钱,你们找他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是他相好的,这钱就该你还。”秃顶汉子环视一圈,“哟,生意不错啊。开这么大的会所,三百块大洋拿不出来?”
茶室里的客人都皱起了眉头。赌场的人来闹事,太煞风景了。
秦佩兰咬了咬牙:“我说了,我不欠你们的钱。请你们离开。”
“离开?”秃顶汉子冷笑,“不还钱,我们今天就不走了。”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兄弟们,看看这会所里有什么值钱的,搬点抵债!”
几个汉子就要动手。客人们吓得纷纷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叔叔,你们不能这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去。
陈随风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秃顶汉子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
秃顶汉子低头一看,是个三岁多的孩子,乐了:“哟,小娃娃,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不能这样。”陈随风认真地说,“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你们要是搬东西,就是抢,抢东西是犯法的。”
“犯法?”秃顶汉子哈哈大笑,“小娃娃,你知道什么是法吗?”
“我知道。”陈随风说,“我娘说,不告而取谓之偷,强取豪夺谓之抢。你们这样,就是抢。”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震撼了。茶室里一片寂静。
秃顶汉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会被一个孩子教训。
“小娃娃,”他蹲下身,盯着陈随风,“你娘是谁?让她出来说话。”
“我娘说了,有理不在声高,有事好好说。”陈随风不卑不亢,“叔叔,黄少爷欠你们钱,你们该去找他。秦姨不欠你们钱,你们不能为难她。”
秃顶汉子被说得哑口无言。他总不能对一个三岁孩子动手吧?
“叔叔,”陈随风又说,“我听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找错了人,就是你们不对了。你们要是真想要钱,我可以帮你们算算,黄少爷现在最有可能在哪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知道他在哪?”秃顶汉子一愣。
“我不知道,但我会算。”陈随风说,“我娘教过我算卦。”
茶室里的客人们都惊呆了。三岁的孩子会算卦?
秃顶汉子将信将疑:“那你算算,黄世昌在哪儿?”
陈随风闭上眼睛,小手掐了几下指头,然后睁开眼:“黄少爷现在在上海,但不在家里。他在……在水边。不是黄浦江,是小河。河边有树,有桥,桥是石头的。”
秃顶汉子脸色变了变。黄世昌躲藏的地方,确实是苏州河边,有树有桥,桥是石头的。这事连他手下都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知道?
“还有,”陈随风继续说,“黄少爷身边有两个人保护他,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左脸上有颗痣,矮的那个右手缺一根手指。”
秃顶汉子彻底震惊了。这孩子的描述,和黄世昌身边那两个保镖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颤。
“算出来的。”陈随风说,“叔叔,你们现在去找,还能找到。要是去晚了,黄少爷可能就跑了。”
秃顶汉子站起身,看看陈随风,又看看秦佩兰,最后对手下一挥手:“走!”
几个人匆匆离开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赞叹声。
“神了!这孩子真神了!”
“三岁会算卦?闻所未闻!”
“秦老板,这孩子是谁家的?了不得啊!”
秦佩兰看向珍鸽。珍鸽站在人群外,脸色平静,可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陈随风走回母亲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娘,我说错话了吗?”
珍鸽蹲下身,摸摸他的头:“没说错。但以后……别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了。”
“为什么?”
“因为……”珍鸽顿了顿,“因为别人会怕你。”
陈随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客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珍鸽只是淡淡地说:“孩子瞎说的,碰巧而已。”然后牵着儿子,对陈砚秋和老蔫说:“我们走吧。”
秦佩兰送他们到门口。临别前,珍鸽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佩兰,小心些。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始。”
秦佩兰心里一紧:“珍鸽妹子,你是说……”
“黄世昌不会善罢甘休。”珍鸽说,“还有赵文远……他现在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话,和林婉如说的一模一样。
“那我该怎么办?”秦佩兰问。
“该来的总会来。”珍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你有你的路,她们有她们的路,我……有我的路。”
她说完,转身走了。陈随风被她牵着,回头对秦佩兰挥了挥手。
秦佩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珍鸽的话,像谜一样。
但有一点她听懂了——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站稳,站直。
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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