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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神授的绣样

作者:阿冬书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廿一,陈氏书局后院的厢房里,许秀娥对着绣架,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屋里温度降下来,她却浑然不觉,手里捏着针,眼睛盯着绷在绣架上的素白缎子,迟迟下不了针。那幅“百鸟朝凤”的草图摊在旁边的桌上,百鸟的姿态,凤鸟的神韵,每一处细节她都烂熟于心,可针到了手里,就是落不下去。


    不是不会绣,是怕。


    怕绣不好,怕辜负了母亲的教导,怕对不起陈砚秋的投资,怕让秦佩兰失望。这幅绣品太重要了,重要到让她手抖。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在窗玻璃上凝成冰花。许秀娥放下针,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


    珍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秀娥抬起头,看见珍鸽披着一件青灰色棉斗篷,手里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老蔫跟在她身后,憨厚地笑着。


    “珍鸽妹子?你怎么来了?”许秀娥连忙起身。


    “老蔫今儿发了工钱,买了只鸡,我炖了汤,给你送些来。”珍鸽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孩子呢?”


    “在隔壁,陈大哥请了个老妈子照看着。”许秀娥说,心里暖暖的。


    老蔫把炭盆重新生旺,屋里又暖和起来。珍鸽打开食盒,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递给许秀娥:“趁热喝。”


    许秀娥接过碗,小口喝着。汤炖得很浓,鸡肉酥烂,还加了枸杞和红枣,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珍鸽妹子。”她轻声说。


    珍鸽没说话,目光落在绣架上。她走到绣架前,仔细看了看那幅草图,又看了看绷着的素缎,轻声问:“遇到难处了?”


    许秀娥点点头,放下碗,走到绣架前:“这幅‘百鸟朝凤’,我娘生前只绣过三次。她说这是苏绣里最难的一幅,难不在针法,在‘气’。百鸟有百鸟的气,凤鸟有凤鸟的气,气韵不通,绣出来的就是死物。”


    她指着草图:“你看,这里,凤鸟的眼睛。我娘说,凤鸟的眼睛要‘活’,要能看见百鸟朝拜的威严,也要有俯瞰众生的慈悲。我试了几次,都绣不出来。”


    珍鸽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幅草图上流连。她看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心里。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给我针线。”


    许秀娥一愣:“你要绣?”


    “我试试。”珍鸽伸出手。


    许秀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针线递给她。珍鸽在绣架前坐下,左手轻轻抚过素缎,右手捏起针。她的动作很自然,很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


    老蔫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眼里有惊讶,也有担忧。他从来不知道珍鸽会刺绣。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细碎的落雪声。珍鸽捏着针,却没有立刻下针。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


    许秀娥屏住呼吸,看着珍鸽。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珍鸽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许秀娥忽然觉得,珍鸽不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倒像……倒像庙里的菩萨,悲悯而庄严。


    不知过了多久,珍鸽睁开眼睛。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异常清明,异常专注。她捏起一根金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


    针落下去了。


    第一针,落在凤鸟眼睛的位置。金线在素缎上穿梭,一针,两针,三针……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细密的针脚,渐渐勾勒出一只眼睛的轮廓。


    许秀娥睁大眼睛,几乎要叫出声来。


    那不是普通的绣法。珍鸽用的针法,许秀娥从未见过——不是苏绣常见的乱针、平针、套针,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随性而动的针法。针线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该绣多深,该用什么颜色。


    更让许秀娥震惊的是,珍鸽没有看图。


    她一眼都没有看旁边那张草图,可手下绣出来的,却和草图上的凤鸟眼睛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生动,更有神。


    那只眼睛,渐渐有了生气。瞳孔处用了深浅不一的赭色丝线,层层晕染,竟绣出了琉璃般的光泽。眼白处用了极淡的月白色,隐隐透着青光。最妙的是眼神——威严,慈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这根本不是刺绣,这是赋予生命。


    珍鸽绣得很慢,很专注。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老蔫想上前给她擦汗,却被许秀娥拦住——她怕打扰了珍鸽。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如春日。珍鸽绣完凤鸟的眼睛,又开始绣翎毛。她换了银线,针法又变了,这一次是更复杂的套针,层层叠叠,绣出了翎毛的光泽和质感。


    许秀娥看得如痴如醉。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真正的苏绣大师,绣到深处,人针合一,物我两忘。那不是人在绣,是针自己在走,线自己在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一直以为那是夸张,是传说。可现在,她亲眼看见了。


    珍鸽的手,快得几乎看不清。针线在她指间飞舞,金线、银线、彩色丝线,交替穿梭,渐渐在素缎上绣出了一片华丽的凤鸟尾羽。羽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不同,每一片都有光泽,仿佛随时会随风摇曳。


    “这……这是‘七彩霓裳’针法……”许秀娥喃喃道,“我娘说,这种针法已经失传一百多年了……”


    珍鸽没有听见。她完全沉浸在刺绣的世界里,眼睛只盯着绣面,手里的针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她的手在舞动。


    老蔫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媳妇,可能真的不是普通人。


    终于,珍鸽放下了针。


    她长长舒了口气,脸色有些苍白,额上的汗更多了。老蔫连忙上前,用袖子给她擦汗。珍鸽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却很满足。


    许秀娥走到绣架前,看着那幅只绣了一小部分的绣品,手微微发抖。


    那只凤鸟的眼睛,活了。


    那片尾羽,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这不是刺绣,这是神迹。


    “珍鸽妹子……”许秀娥的声音发颤,“你这是……这是什么针法?”


    珍鸽靠在老蔫怀里,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只是看着图,手自己就会了。”


    这话许秀娥不信,但她也知道,珍鸽不会多说。


    “剩下的,你自己绣吧。”珍鸽睁开眼睛,看着许秀娥,“你的手艺不比我差,只是缺一点‘气’。现在,这‘气’我帮你开了头,后面就看你自己了。”


    许秀娥用力点头。她看着那幅绣品,忽然有了信心。珍鸽绣的那一部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禁锢她的锁。现在她知道该怎么绣了。


    “这幅绣样,”珍鸽顿了顿,“我给它取个名字吧。”


    “什么名字?”


    “《百鸟朝凰图》。”珍鸽说,“不是凤凰的‘凤’,是女皇的‘凰’。百鸟朝拜的,是凰鸟。”


    许秀娥愣住了。百鸟朝凤是古来就有的说法,从未听说过“百鸟朝凰”。可细细一想,凤为雄,凰为雌。珍鸽绣的那只凤鸟,眼神里确实有种雌性的威严和慈悲。


    “好名字。”她由衷地说。


    珍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意:“秀娥姐,这幅绣品绣好了,不要轻易卖。要等,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能看懂的人?”


    “对。”珍鸽看向窗外,“这世道,识货的人不多。这幅绣品,绣的不是鸟,是命。百鸟有百命,凰鸟也有自己的命。能看懂这命的人,才配拥有它。”


    这话说得玄妙,许秀娥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珍鸽站起身,老蔫扶着她。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刚才那番刺绣,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我们回去了。”珍鸽说,“你安心绣,有什么难处,再来找我。”


    许秀娥送他们到门口。老蔫撑着伞,扶着珍鸽,两人的背影在雪中渐渐远去,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回到屋里,许秀娥重新在绣架前坐下。她拿起针,看着珍鸽绣的那部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捏起一根金线,穿针,引线。


    针落下去了。


    这一次,她的手很稳,心很静。


    针线在她手里穿梭,渐渐绣出了一只雀鸟的眼睛。那眼睛灵动,机警,带着鸟儿特有的灵性。


    许秀娥绣着绣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感动。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说的“活”是什么意思。不是绣得像,是绣出生命。每一针,每一线,都要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和热爱。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炭火正旺。许秀娥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绣着她的《百鸟朝凰图》。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暗门子里挣扎的苦命女人,她是个绣娘,一个真正的绣娘。


    而在远处,珍鸽和老蔫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很大,老蔫把伞几乎全撑在珍鸽头上,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老蔫终于忍不住问。


    珍鸽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上辈子学的。”


    老蔫愣了愣,随即笑了:“又逗我。”


    珍鸽也笑了,没再解释。


    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他们的脚印。可有些东西,一旦留下了痕迹,就再也抹不去了。


    比如那只活过来的凤鸟眼睛。


    比如许秀娥心里重新燃起的火。


    比如这风起云涌的上海滩,即将掀起的波澜。


    珍鸽回头看了一眼陈氏书局的方向,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风起了,帆扬了。


    可前路,还有多少风浪,谁也不知道。


    她只能尽己所能,护着这些想好好活着的女人,往前走。


    能走多远,就看她们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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