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一场宴终于散了,依旧一如往昔,笑闹的宫人,冻得搓手的舞姬,描画的漂亮的宫灯,把一切都照得亮堂。
太子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当,两个宫人面上挂着笑,一路弯着腰,小心将她带进要住的屋子里,与原先预计的分毫不差。
正是婉贵人当年住过的宫殿,也不知真是为了安慰她这一腔要溢出来的孝心,还是为了恶心她一下,亦或是真把自己的生母忘了个干净,可真要说有什么不对,屋内各式装潢,摆件,却又是最上等的,衣柜里各式的丝绸织物,不见半点敷衍,另又指派宫人若干,齐齐整整站在院里,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一个个的,脸蛋全成了大红苹果,有几个年纪小的,见她来了,连流到嘴边的鼻涕都不敢吸,只齐齐行礼,一句“见过公主”喊得震天响。
要是个心大些的,说不定还真就叫糊弄过去了。
玉蘅、倒不如说赵泠琅终于叹了口气,掏出手帕走上前去,定定站在那小姑娘面前,可怜那姑娘,小小年纪,还以为自己冒犯了公主,还不待她说话,“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身子抖的宛如筛糠。
“奴...不不不...公主赎罪...”
“抬起头来。”
她凉凉开口,那姑娘更怕了,却还是壮着胆子抬起头来,怯生生瞧着她,又忽得垂下眼睑,一副认了命的模样,狠狠闭了闭眼。
“这是做什么。”
预想中的痛意没有到来,反倒是一双柔软温暖的手触在面上,手帕的香绕在鼻尖,转啊转,转啊转,是寒梅的香,是松针的气。
“公、公主、”
小姑娘磕磕巴巴开了口,却又见她忽得弯起眉眼来,眉目如画,面容似烟,微微笑起来时,年轻的朝气扑面而来。
怎么、怎么能这样漂亮。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奴...奴婢烟柳,今年十四了。”
那姑娘讷讷开口,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很有灵气。
“那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伺候吧,烟柳。”
什么?
烟柳骤然抬起头来,满眼的不可置信,足足愣了几息,才恍然间惊醒,飞速俯身拜倒。
“多谢公主!”
“公主,这丫头冒冒失失,日后难免冒犯到您啊。”
“无碍。”玉蘅朝着那老妇笑了笑,很是疲乏的模样,“我不大喜欢身边这么多人,这院子里,留五六个就够了,烟柳年级小,活泼,我很喜欢,剩下的人,嬷嬷帮我挑挑便好。”
“五六个怎么够...”
“够的。”
玉蘅抢先一步打断她,转头即走,不再周旋。
“我困了,嬷嬷看着吩咐吧。”
说完这话,便进了屋子梳洗,最先擦掉的,便是额心那抹红色,着实晦气。
“师妹还真是讨厌他啊。”
下一瞬,屏风后便传来一个声音,玉蘅没怎么理会,只拿起梳子,细细拆了头上的簪子。
“师兄才是,进本公主的屋子竟宛入无人之境,好身手。”
“你就别耍笑我了。”秦修这会儿才从屏风后出来,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从怀里取出书信,放在他面前,低声开口,“刚才在外头,你可是和颜悦色的,怎的到了我这儿,就半分好脸色不给了。”
“谁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玉蘅笑骂一声,展开书信,细细读了几行,才又开口。
“萧照野很是得宠啊。”
“他和圣上似乎是旧识。”
玉蘅静静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秦修便也安静着,坐在桌前,往嘴里塞了一块梅花糕,嚼的不亦乐乎。
“他倒是筹谋已久,狼子野心。”
“嗯。”
秦修顿了顿,也没否认,只又往嘴里扔了块糕点,还顺手拿走了她一盒胭脂。
“对了,刚刚在外头,怎么没选个聪明些的。”
“那孩子挺好的。”玉蘅折好书信 ,随手丢进炭盆,忽得又想起烟柳那张脸上视死如归的勇气来,没忍住笑了笑,“我挺喜欢的。”
至于别的,大多都是些塞进来的眼线,实在没个挑选的必要。
后半句话玉蘅藏在嘴里,没说。
“行,你满意就行,今天也就是宫宴,太乱,我才钻了空子,日后相见,兴许就变少了,许多事还得你自己看着来,我先去了。”
秦修没问,就像她不去追究秦修为什么要拿走她一罐胭脂,说完这话,秦修便转身要走。
“师兄慢走。”
玉蘅不说还好,这一说,秦修又停下步子,挠了挠头,到最后,还是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丢到她桌上,这才转身去了。
玉蘅愣了一瞬,这才拿起那东西瞧了瞧,半晌笑了。
是她前些日子读过的话本子的下半部,也不知道他怎么找来的,真是不容易。
“殿下?”
她将将翻了几页,敲门声起,来人正是烟柳,她从冷风中缓过来,一张脸枯黄,干瘪,不大像十四岁的孩子,除去一个嬷嬷,身后还另跟着四个人,来向她行礼。
“殿下要的人少,老奴特地挑了几个伶俐丫头,这是谷雨,每日侍候殿下梳妆衣饰,这是小满,侍候殿下读书写字,这二位,一个是秋霜,一个是岁寒,都有把子力气,听闻殿下先前在仙山,醉心读书,太子殿下生怕您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欺负了去,特地找了这二位,不知殿下满意否?”
样子倒是做的足。
玉蘅对着那四位环视一眼,一如众人所想,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来,眼底一点闪烁泪光,似是动容不已。
“多谢嬷嬷,皇兄待我这样好,泠琅心中实在感激,一时竟不知如何言明。”
“公主言重了。”
那老嬷嬷笑呵呵地弯了腰,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又很快隐去。
“那公主您先歇息,老奴这就退下了。”
“有劳嬷嬷了。”
玉蘅点了点头,抬手送了客,连带着那几位也送了出去,只留下个谷雨和烟柳。
谷雨确实是有些手艺的,面容白皙,比旁人瞧着好上不少,为她梳头时,总叫人昏昏欲睡,倒是烟柳,小孩子,困得快,一面巴拉着炭盆里的银丝碳,一面实在忍不住,想打个哈欠,却又咽进肚里,把眼眶憋得通红。
“实在困了就去睡吧,在外头站了那样久,仔细再发了热。”
等梳完了发,玉蘅从谷雨手中拿出梳子,对这二人笑笑,眼看这二人又要钻到小榻上守夜,玉蘅着实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
“我这里没有这样那样的规矩,不必如此的。”
“我们自是知晓殿下宅心仁厚的。”谷雨长了张鹅蛋脸,眉眼弯弯,眼皮很薄,笑起来时,有个小小的褶儿,“这是奴婢该做的,在外头,也有幸能沾上几分暖气,比起奴婢房中,要暖和上不少呢,能在殿下这样宅心仁厚的主子这边伺候,简直是奴婢们的福气。”
“你倒是嘴很甜。”
玉蘅把桌上的糕点给她们分了去,才又开口。
“那去吧,记得穿戴厚些。”
“是。”
二人齐齐应了声,房内烛火熄了,玉蘅终于躺到床上,这才呼出口气来,却没半分睡意。
也不知李淮清如何了。
这念头一起,又让她忍不住发笑。
他是曾上过天的仙人,再怎么不好,又能有多差呢,再不济,还有师伯师叔陪着他,吃完一顿年夜饭。
可她不知道,今年,萧听寒没去。
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一点点变凉,直到油花也凝固在碗边,腻腻的小点,在夜明珠惨白的光下,几乎是有些发霉的样子了,看的人忍不住一阵犯恶心,哪里能吃得下去。
“玉蘅—玉蘅—玉蘅——”
阿毛又开始叫,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李淮清坐在桌前,轻轻眨了下眼。
又看不见了。
原也没什么的。
只是谁晓得这一次能看见的日子那么长,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女孩子含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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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泛红的面颊,嬉笑怒骂之间,鲜活动人。
转瞬之间,竟然看不到了。
只是一年而已,竟然就忘了要怎么做个瞎子,和面擀面,几次不小心碰倒东西,盐和糖混在一处,水瓢不小心碰到地上,巨大·的水花溅起,湿了衣袍,有点凉。
“又长大一岁了。”
李淮清讷讷出声,过了半晌,忽得抬手,端起那个碗,夹起面来,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吃进嘴里。
“笃笃笃。”
有人敲门,却不是萧听寒,而是行踪不定的纪承轩。
“师兄,我来找你...”
他推开门来,却又忽得顿住,有些茫然地望着李淮清端着面的手,而后恍然大悟。
“你那弟子走了?”
“嗯,今早走的。”
“小没良心,也不说陪你吃完最后一顿饭。”纪承轩坐到他面前,黑发黑衣,只一张脸鲜明,骤然间笑起来时,鬼气森然,“那你这十年的修行,算是完了?”
“什么修行?”
“这不算修行吗?”
他已经自来熟地翻出了李淮清的锦袋,不知道要找些什么东西,动作不停。
“天道哪有那么仁慈,你又不下山,好不容易得来个弟子,想必要在她身上下文章吧,怎么,没有么?”
下文章?
李淮清皱了皱眉,一时有些没搞懂他的意思,只下意识出口。
“一个孩子罢了,能有什么...”
话到这里,他忽的顿住,那双没有焦距的眼倏地眨了眨。
“嗯嗯嗯。”纪承轩还没发现他的异样,只是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师兄你最爱普度众生了,一个孩子而已,也说不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淮清却不做声了。
修行?
他又眨了眨眼,半晌,终于抬手,痛苦地低下头,遮住了脸。
天道,好计谋啊。
第一次复明,是孩子干瘦枯黄的小脸,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人小,呼吸的动静也小,躺在被窝里,显得更小,哪哪都惹人怜惜着。
第二次,是那孩子身上密密麻麻的死线,一层层涌动着,把她团团围住,只一双眼睛,清泉一样,还恍然不觉似的,对着他笑。
第三次,是她头一回下山,小小的孩子长得活像是一株杨柳,柔软却又坚韧,在他怀里,哭的像是个毛茸茸的小动物,她头一回知晓世事,却那样残忍,在他怀里,哭的发了烫,热烘烘的,好像要化在他怀里。
第四回,是她站在自己面前,不知死活地说着什么“要和师尊永远绑在一起”,白净的脸上是刺目的红,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也就是那时候,李淮清才意识到。
不只十年。
“不只十年。”
他忽的开口,反倒叫纪承轩顿住,怪异地瞧他一眼。
“天道给我的,是一双眼睛。”
他抬起头来,转向纪承轩的方向,声音几乎有些发颤。
“他笃定我会为了这双眼睛,苦苦痴缠,毁了约定,深陷俗世。”
“你确定?”
“我确定。”
李淮清面色发白,却很坚定地“望”向他,而后继续开口。
“可这是我的错啊。”
“你何错之有?”
“是我擅自把她带回来的,是我把她引到那样一条危险的路上来的,我答应过她的,就算不为了那双眼睛,我也该站在这里,万一她有什么不测,好歹还有我在,君子一诺,如何能毁约呢?”
他皱着眉,早下定决心,要当那块时时刻刻被磋磨的磨刀石去,只是可惜,他现在看不见了。
“她是我的弟子,不是修行。”
所以也自然没瞧见纪承轩面上怪异的神色。
“师兄。”
他顿了顿,又瞧了瞧那碗面,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才终于开口。
“算了,你说是眼睛,就是眼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