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问错了,又怎么办呢。”
“什么?”
“我说,若是问错了,又怎么办呢。”
玉蘅用青渊撑着,缓缓直起身子,忽得想起自己刚开始时那句不合时宜“师尊怎么会梳女髻”和李淮清一点点冷下来的脸,微微皱了眉。
“师兄,言多必失的道理,人人都晓得,有些话问出口自然无碍,可人人心中,都有块见不得光的地方,越是亲近的人,反而越该小心,问的多了,难免戳到人的伤处,知道的越多,难道不是越伤怀么。”
秦修实在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半晌说不出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干巴巴来了一句。
“难不成所有事情,都靠别人去说么,真真假假,不怕被小人蒙蔽么?”
“我先前读书,看到‘中庸’二字,我读来读去,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问师尊,师尊说很简单,其实就是在适合的时候,用适合的方法,做适合的事,所以,练剑时问师兄,是适合的,读书时问师尊,是适合的,可这些前尘往事是是非非,总有些不是我们该知晓的,问错了,这个道,便倾斜了,歪了的路再走,不会受伤么。”
可剑修一生,热血难凉,所求的,竟是中庸么。
“可是这样,自己不也被框住了么?如何能有长进呢。”
“不是的师兄,你解错了。”
她想了想,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点了个小小的水点,又重新抬头,指着那些水点,眼神很清。
“我说的重点,是适合,帝王有帝王的霸道,剑修有剑修的道,这就是适合的人做适合的事,所以天下事林林总总,都逃不开这两个字,也就是时与位,什么时候,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最省力,最不会出错,最安全,最不会伤怀。”
“若是你我这不合时宜的‘位’,要去求师尊和师叔‘时’...”
她说着,抓起杯子微微倾斜,几滴水珠落下,砸在那个小水点上,那小水点很快承受不住,失了形状,朝四面流去,成了滑落的水渍。
“会接不住的。”
“至于小人蒙蔽,我如今身边只有师尊,师叔师伯,还有师兄,诸位若想骗我,我问或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若我真有所求,也得先看自己能不能接得住,接得住,就去接,接不住,就须得再找个新的位置,不是么?”
秦修一时被她镇住,下意识又要开口,却又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玉蘅看见他面上神色,又轻轻开口,补上句话。
“师兄,你向师尊和萧慈师叔讨要答案时,伤心么。”
秦修被她这一句话噎住,终于彻底闭上嘴,窗外日头将落,再不出几刻,玉蘅就得离去了,秦修在她的目光中僵直着身子,瞧着这张稚嫩的脸,眼神一点一点凉下去。
“玉蘅,你要晓得...”
什么?
小姑娘一双眸子水灵灵的,清的像是一汪湖水,秦修就在这汪湖水里,瞥到一点惊人的执拗来,他忽的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终于站直身子,推开门去,几道被落日的金光透过灿烂的云霞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在纷乱的思绪里,勉强找出了四个字。
“慧极必伤。”
玉蘅听不出他的深意,只一知半解地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又很快抬头,冲着他甜甜地笑了笑。
“师兄,这话我只同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
秦修没应声,只是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玉蘅没再从他面上瞧出什么有关萧慈的悲伤,这才笑了笑,乖乖低下了头。
“好,那我就先走了,师尊这会儿兴许等我呢。”
话刚说完,手中的青渊已经重新横卧在她脚侧,秦修看着她,蓦地开口。
“你有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什么吗。”
“没有。”
她几乎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否定了,秦修点点头,见她已经踏上剑身,在乘风而起那一刻,忽得开口。
“那面镜子,能见未来。”
什么?
玉蘅猛一回头,却已迟了,青渊早升上空中,再瞧不见秦修的影子,那个窈窕的影子在脑海里晃了几晃,玉蘅的面色几乎是无法抑制的白下去。
那身影背后,是一面朱红的、绵延不绝的宫墙。
于是昨夜的梦又不可抑制地出现在脑海里。
一点凛冽的风擦过脸颊,青渊稳稳落地,玉蘅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挂了笑,蹦蹦跳跳地推开门去,李淮清正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册竹简,一只手抚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刻痕,极缓慢地读着,不知读到了哪些桥段,不经意皱了眉,远远看去,活像是副生动的山水画。
玉蘅那块焦躁的心愈发下沉,直直坠向无底洞。
“回来了?”李淮清听见声响,下意识抬头,“你师兄还好吧。”
“还好,师兄还有心思玩笑呢。”
话出口的瞬间,她已经扬起笑容,把一路的燥意尽数咽进了肚子里,只是刚刚那一剑的力道太大,她说话时,一口短促的气哽在喉咙里,李淮清微微皱了下眉,很快又了然地开口。
“打架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玉蘅呼出口气来,终于真心实意地开了口。
“是,师兄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他。”
“伤的重吗?”李淮清开口,又要往出掏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原本就有些资质,又比你多学了这么些时日,打不过他是正常的。”
冬日里,天黑的格外快,窗外已经见了浅淡的月牙儿,玉蘅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那朵云,想着那两张脸,忽得鬼使神差般开口。
“师兄同萧慈师叔长得如此相像,若是眉心再点个红点,怕是师伯都分不出来。”
“怎么可能。”
李淮清几乎是想都不想的矢口否认。
“你师伯同萧慈这个弟弟日夜相对数百年,照顾的无微不至,他二人虽然相像,但还不至于能叫你师伯认不出自己的亲弟弟来。”
“可他二人简直...”玉蘅想了想,一面观察着李淮清的表情,一面轻轻开口,“一模一样。”
“父子之间,相像也是正常的吧。”
李淮清笑着开口,又把头转过这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含着笑,还不知道这姑娘的心思。
“师尊可不要骗我。”
“骗你作甚。”
李淮清面上笑意更甚,重新坐直了身子,等她的下一句问话,摆明了要好好逗逗这姑娘,玉蘅却又忽得不做声了,半晌才低低应着。
“弟子知晓了。”
很快,她又抬起头来,轻轻举起手,在李淮清眼前轻轻晃了几下。
这点突如其来的风叫他控制不住轻轻眨了下眼,蝶翅似的睫毛轻颤着,他似是不解,茫茫然歪了下头。
“玉蘅?”
“哦,没事,有只虫子。”
大冬天哪来的虫子。
几乎是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玉蘅便不由自主僵直了身子,连忙找补。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只是这找补太过生硬,还不如不说,她身子更僵,再去看李淮清时,他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多谢玉蘅。”
糊弄过去了?
在李淮清面前撒谎不是头一回,可这么明目张胆的撒谎,却实实在在是头一回了。
小姑娘身子依旧僵着,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过了半晌,终于开口。
“师尊,时辰要到了。”
“那便回去休息吧。”李淮清倒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一面说着,一面把手里的竹简递到玉蘅面前,“走之前把这个放到书架上,在第二行的第三个,莫要放错了。”
“是。”
南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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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蘅接过那竹简,正步步向外,却又忽得回头,直勾勾盯着李淮清。
“师尊。”
“嗯?”
......
“没事,弟子一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玉蘅下意识扯扯嘴角,露出个不大诚挚的笑来,又重新转身。
她知道的。
李淮清这样无非就是想要逗逗自己,开个玩笑,就像师兄总对自己做的一样。
可又不一样。
秦修嘻嘻哈哈,说什么都无所谓,可师尊不一样,他就应该事无巨细,字字恳切,像承安帝那位大儒一样,恨不能连同泡茶的水温都逐字逐句告诉她。
像当时带她去买冬衣,像收她为徒,像第一次从石阶上背她回家一样。
像神仙一样猝不及防降临的李淮清,像流水一样温暖的李淮清,不应该日日如此,时时包容么?
师尊,你怎么能骗我?
小姑娘一步一步,只觉得自己像是病了,说不出是因为什么,被那点微妙的恶意驱使着,走到书架前装模作样翻了几下,将那竹简随意塞了个地方。
“师尊,弟子告辞了。”
她说罢,强忍着惊惶,硬生生控制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就在手指触到门的一瞬,李淮清清朗的声音倏地响起。
“玉蘅。”
……
“你在你师伯那里应当没吃过饭吧。”他唇角还挂着一点笑,扬了扬手里的锦袋,“这里有些糕点,松子糖什么的,你拿去吧,只是多吃不好,太甜了,小心牙齿。”
“多谢师尊。”
小姑娘缓缓转身,面色却再也堆不起笑意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点一点像李淮清那里移动,语气却是欢呼雀跃。
“弟子很喜欢。”
“喜欢就好,快回去吧,再过一个月,就要大年了,这回给你放一天假,只是你师叔师伯他们不来了,你可以去找你师兄玩。”
“好。”
她接过李淮清手里的锦袋,轻瞥一眼那双茶色的瞳仁,转过身去,几步走出去,正要关门,李淮清却又忽得叫住她。
“玉蘅。”
玉蘅回过头去,却见他微微低着头,看不大清神色,一双唇紧紧抿着,过了几息,才轻轻开口。
“你喜欢这儿么?”
“喜欢呀。”
小姑娘嫣然一笑,倏地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怎么了,师尊?”
......
“没事,你去吧。”
玉蘅站在那里,神色一半隐在暗处,见李淮清没了说话的意图,微微敛了神色,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弟子觉得,这里很好。”
这话说完,她便转了头,几步走出去,关上了门。
踩雪声吱吱呀呀响起,玉蘅就在踩雪声中,从未关的窗里,再度瞥见了李淮清孤寂的背影。
她脚步不停,一路走回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深深呼出口气来。
昨夜烧了黄纸,那点儿气味仿佛还散不干净似的,总让她觉得窗下有些什么东西,叫人十分不适。
李淮清送她的画一并被收了起来,这会儿又叫她打开,随意选了一副放在桌上,她下了床,一面取了笔,一面磨墨,看着那个装了零嘴的锦袋,心头那点奇怪的不适愈发的重。
砚台中的墨色逐渐浓重,她提笔蘸墨,轻轻下笔。
半大的孩子对着那副画,一点一点下笔,临不出原画的万一,那颗心也就和这不尴不尬的墨痕一样。
剪不断,理还乱。
一幅画画完,实在是丑的可以。
小姑娘盯着这幅丑的别有新意的画,沉默半晌,忽得叹口气,猛地站起身来,把那团纸随意揉了揉,丢到窗下,重新把自己摔回床上去,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