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算温暖的偏房，在顷刻间冷了下来，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直打颤，一只乌鸦不知何时飞到了门外的屋檐上，凄厉地叫几声又悠悠飞走。
宋玉霖蹙了蹙眉，冷声开口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遥转而间又恢复了一派笑意，轻摇着折扇，俯身问状若疯癫的秦文道：“秦姑娘，您是，有什么苦衷吗？”
“你……你，你别碰我！别碰我……”秦文尖叫着退到角落，蜷缩一团，抱着膝盖不住地颤抖着。
林遥轻叹口气，苦笑着向后退去，转向宋玉霖开口解释道：“天地良心，我将她带回府中时，状态就是如此，只是，没现在这么严重。”
梁予走上前，护在宋玉霖面前，蹙眉开口：“就算是这样，怎得才短短几个时辰，人便如此了？”
“这我便不清楚了。”林遥垂首，扭过头看了眼秦文，“只是苦了秦姑娘，我们就算想治，也不知道从哪里着手啊，大抵是那些人做了手脚，不找到源头，怕是难以根治。”
只见屋内突然吹过一阵阴风，林遥皱了皱眉，举扇掩面，出声道：“把门关一下。”
话音刚落，门砰得一声关上。
几人皆侧目而视，只见秦文还在地上蛄蛹着，浑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纱衣，看得人涌上一股无名的心酸，宋玉霖叹了口气，将身上大氅脱下，披在秦文身上，而她只剩一件黑红配色的紧身便装，似乎是也有些单薄。
梁予问询道：“冷吗？”
宋玉霖摇了摇头，扭头问萧笙道：“祖师，这小秦姑娘，看着像是什么症状?”
梁予道：“也是中毒吗？”
萧笙不言，兀自向前，探了探秦文的额温，收回手：“发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文。
“不是毒，是受惊。”
众人皆看向林遥。
若说受惊，他定然难辞其咎，不说是他害的，但他定看到了什么。
只见林遥敛了笑意，目光在秦文身上扫过，很短很轻。
侧身对着门外，声音不大不小：“去盘问照顾小秦姑娘的嬷嬷，怎得我刚离不久就弄成这番模样？”
林遥是真的聪明，一句话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言外之意就是，他既没有做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不过这倒也无可厚非，他就算看到什么，一听此时与摄政王有所关联，也是断不可轻言的，尚书家也不过是权臣，不敢与这些权势滔天的皇亲国戚掰手腕，以后讨生活，搬弄是非传出去就要命了，更别提妄自断言，不亚于自寻死路。
他吩咐完后，又恢复了一派笑意，圆滑至极：“诸位移步正堂，想必都累了，喝点茶水坐下慢慢聊如何？”
梁予和萧笙还在犹豫，此时若是离了秦文，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宋玉霖却是一口答应：“好啊，那就多谢林公子招待了。”
“这……”梁予有些不解。
宋玉霖则伸手在他手背处按了几下，示意他放宽心，轻柔温和，给人一种十分可靠的感觉。
林遥似乎没有注意到，此时已背过身去，吩咐属下准备茶水。
宋玉霖乘机耳语:“待会找机会借口溜走，我来应付林遥。”
梁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模样有些傻气。
“你听懂了没？”宋玉霖压着嗓子道，还顺手在梁予腰上捏了一把，梁予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这个计划其实很冒险，但是林遥身上实在有太多疑点，不查清楚很难放心同行，保不了哪天就被这种人阴一次，到时候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
不知何时，林遥已经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哦～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情骂俏！”
不知何时，他已经在脑海里脑补了一整套剧情自圆其说了。
“……”宋玉霖愣了一下，但反应极快，瞬间对答道，“没有没有，林公子不要乱说！”
还带着一副娇俏姑娘的模样，可信度瞬间暴增。
“那……二位聊好了？”林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聊好了，咱们就去正堂坐着商量对策？”
“行，那我们几个就多谢林公子招待了！”
林遥笑而不语，在前带路。
府中修缮的其实很用心，庭院前栽着满满一排的雪梅，花圃也是用心打理过的，虽低调却不简陋，角角落落皆能看得出其中耗费的心血。
宋玉霖见气氛紧张，开口问道:“林公子怎得想到在此地购置宅子？您经常来宁州吗？”
林遥笑道:“倒不是经常，只是，我还挺喜欢宁州这个地方的，虽比不上江南山清水秀，倒也别有一番塞外风光。”
宋玉霖状作思考，点了点头，随后自然地挽起梁予的胳膊，嗲声开口道:“我刚路过门口，看见有卖糖葫芦的，你去给我买一串呗！”
林遥瞥了眼他们，笑道:“府中小厨房能做。”
宋玉霖不死心:“那不还成京中风味了？我还是想尝尝宁州城的。”
林遥道:“我去叫随从给你们买，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了，我家人手够用得很。”
宋玉霖道:“这多麻烦啊。”
林遥只是笑着:“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宋玉霖见计谋不成，有些尴尬，可此时再度坚持，恐怕会引起林遥的怀疑，只得作罢:“其实，也没那么想吃……”
“想吃再跟我说。”林遥依旧笑着。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怎么始终笑着，很诡异的到底有没有人知道！
但他奇怪就奇怪在，要说他心怀不轨，可为什么一直引导他们调查画皮的事？
要说他身份无疑，可礼部尚书家小少爷，又不在官场上，怎么知道的那么多？
如此想来，当是其与摄政王背后有什么牵连，大抵不在同一阵营，才会如此。
费尽心思披露往事，怕是有旧恩怨罢。
宋玉霖想到这，却是不敢再想下去了。
心机之深，断不可深交的。
有机会回京，还得多方打听。
此时见他，应当是没有恶意的，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忙不迭落荒而逃，那才是真的打草惊蛇。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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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却不知看透了什么，兀地开口:“过些时日，我可能得先行回京，若是宋大人有何需要，我尚书府定挺立相助。
“回京也可来寒舍坐坐，我父亲常念着您，说您女中豪杰，近几日相处，果真如此。”
“林公子要回京了？”宋玉霖有些惊诧，难道刚才的猜测都是错的？林遥帮他们只是因为好心加八卦？
“嗯。”林遥应了一声，“家父传信了，说京中近日不太平，宋大人估计这阵子忙完就有机会被召回京了。”
宋玉霖心里突然有些发酸，来的时候卯足了劲要做些政绩早日回京，可却也不知这一天来的如此快。
边疆虽苦寒，却也有趣的紧。
前不久还在和刘拂夫人商量女子商会之事，如今连个苗头都没起来，却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去。
况且，摄政王的手似乎已经伸到了宁州，如今一走，百姓何如？怀北王府何如？梁予……何如？
“宋大人？”林遥偏过头，见宋玉霖若有所思，出言打断。
“嗯？没事……”
“宋大人……不想回京？”林遥笑着问道。
“不是……”宋玉霖停顿半晌，“只是在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该不该回京。”
林遥轻笑道:“若是为此苦恼，那便没有必要了。”
“林公子何意？”
“宁州城百姓早已对官府积怨已久，您不可能一举扭转形势，再加上摄政王在此地势力盘根错节，您留在此地，怕是……不妙啊。”
宋玉霖摇了摇头:“可若连我都走了，宁州城百姓又该如何？”
她不敢往下想，摄政王做出画皮这档子事，从与他不对付的权贵开始，总有一天会渗透到百姓当中去。
若连她都袖手旁观，百姓便只有死路一条。
“到了。”林遥开口道。
“什么？”
“该跨门槛，进正堂了，宋大人。”
此话说的似有深意，林遥只是笑着跨过正堂的门槛，头也不回。
宋玉霖看着这个背影，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没发觉看了有多久。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这么做，究竟为何？
他这么说，是想让宋玉霖放手，还是激将法，让她继续查下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一切都尚未可知，只有正堂客座前那几盏准备好的茶，还在深秋里冒着热气儿，茶叶飘在表面，像扭曲的毒虫，勾引人去探寻。
事物的发展总是如此多端，像蜿蜒曲折的小道，将人从大路上往林中引，再将人引出来。
其中的复杂，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得以知晓，知其中天气多变，却总有条路会拨开云雾得见光明。
而这条路，恰恰会披上隐秘的外衣。
敢不敢走，该怎么走，一切都尚未可知，却又引人探寻。
宋玉霖如此，梁予如此，林遥也如此。
每个人都如此，从一个困境到另一个困境，活在纠结中，却又在纠结中长成。
只是他们所看不透的林遥，或许经历的更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