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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血宴

作者:木遇七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静日子没有过几天,大讌皇帝玄肇遣宫人宣质子入宫交接国书,听闻消息,陆停云心下担忧,险打翻了药碗,倒是事主苏衍之扶了把陆停云的手,稳稳接过药碗,不动声色地让人回去复命,继而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喝药。


    陆停云看得一阵牙酸,一口闷了算了,慢悠悠喝这苦药,学勾践卧薪尝胆吗?“我的殿下,您也急一急吧!”陆停云不由出声提醒,又小声嘀咕:“再这样下去,停云要变成太监了。”


    苏衍之抬眸瞥了他一眼,将药碗放下道:“油嘴滑舌。”


    陆停云忙请示对策,苏衍之轻轻叹了口气,也有些无奈道:“又有什么对策,见机行事罢了。”


    说话间,陆停云瞥见门外几名磨磨唧唧洒扫的大讌仆役,不由敛了音量,苏衍之会意,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陆停云面色一惊,但对上苏衍之那双清浅的眸子,隐隐感到一些安抚之意,用布巾将水痕擦干。


    “去吧,将父皇准备的那件衣服寻出来。”苏衍之吩咐道。


    “殿下......只能如此吗?”陆停云知道苏衍之已经心意已决,但是还是盼着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嗯。”苏衍之点头,轻轻拍了拍停云的手背,“停云,你难道不希望我活下来吗?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明明是很轻的声音,陆停云却感到了莫名的安心,不愿辜负对方信任,遂点了点头。


    夜间,大讌皇帝玄肇于殿中设宴,苏衍之手捧国书与陆停云立于殿外等候传召,像两杆修竹,立于月色下。随行的漓国一干人等看来就不太体面了,无不两股战战,冷汗津津。


    等了莫约一个时辰,来往赴宴的贵族和官员都纷纷侧目,脸上或不屑,或同情的神色闪过,夜露湿寒,打湿了苏衍之身上那件单薄的左衽寿衣,漓国老皇帝为自己的儿子准备了一件寿衣,纹样吉祥,面料飘逸,苏衍之宛若仙人,如果不是脸色有些苍白的话。


    酒盏碰撞声、歌姬的幽幽歌声从殿中逸出。轻轻泠泠的月光打在两人身上,一阵风吹过,乌云蔽月,教人看不清苏衍之眼底的幽深。


    终于,大讌皇帝玄肇大发慈悲地想起了漓国的质子,宣其入殿。


    陆停云的微微冒汗手被轻轻握了一下,苏衍之的手温暖干燥,只停留一瞬,那种暖意却好像在手背上停留了很久。


    陆停云深吸一口气,跟随上苏衍之的脚步,迈入大殿。一步一步走近殿前,陆停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到苏衍之随步伐一起一伏的肩膀。


    苏衍之立于殿前,缓慢庄重地跪了下去,一举一动都被旁人尽收眼底,陆停云也跟着跪下。


    “璃国十五皇子苏衍之携国书参见大讌皇帝陛下。”


    周遭安静得针落可闻,赴宴的权贵们用赤裸的目光在苏衍之身上流连,敌国皇子卑躬屈膝,帝国娇花零落成泥,都是武德昌盛的大讌人喜欢的好戏,他们欣赏杀戮与死亡的盛大,延续在骨血中的征服欲,令他们可以欣赏华贵绸缎的帛裂之声与血溅玉扇折断金钗的刚烈。


    苏衍之低低俯首,国书被高高托起,素白的寿衣裹着弯曲的脊背,灯影下像天上的半泓弯月。


    殿上威仪的大讌皇帝玄肇并没有令人接过国书,只是端起金杯自顾自饮了一口,视殿下跪着的二人如空气。


    大讌九皇子玄非眼观鼻鼻观心,见几位皇兄不如自己体察圣意,仗着年纪尚小且受宠,便清了清嗓子出声质问:“皇子殿下既然以质子身份来访我朝,也应当守我朝的规矩,历来质子献国书都素服散发,口衔玉玦以示臣子身份。”说罢向自己的父皇玄肇眨了眨眼,见没有责备之意,便抬起下巴,轻轻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少年人露出的洁白的小虎牙都有一点嗜血之意。


    众人皆看戏,苏衍之以漓国皇子之尊,着寿衣跪拜已是折节,要让他散发衔玉玦,实在有些辱人太甚了,不过,漂亮美人折节,想来实在佐酒,于是都怀着一些粗鄙的恶意,等待着苏衍之的反应。


    陆停云不顾自己跪着,微微侧了侧头,用目光深深钉了玄非一眼,玄非竟被震了一下,没料到这个随侍的小侍卫有如此勇气。想问陆停云瞪什么瞪,又怕输了气势,想言语镇吓几句,又没半点墨水,遂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太子二哥玄宁身上。


    太子玄宁颇类父皇玄肇,气度威仪,隐隐有帝王之势的威压,见弟弟沉不住气,沉稳开口道:“想当年秦舞阳陪荆轲面见秦王,不及图穷匕见就面白如纸,惊恐失度,可见无论什么色厉内荏的少年英杰,见了天命在身的天子,也要惧怕。”


    殿上的玄肇将下面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开口道:“璃国既愿意结两国之好,为何监守自盗,放掉了押运的战俘?”


    玄肇语气不算狠厉,但是气势实在很足,太子玄宁已与父亲有六七分相像,仍不及玄肇开口时周身的王者气度。


    陆停云暗恨自己多余出手救下那批女子,为苏衍之带来今日之辱,此事必须给大讌一个交待,不然定不会罢休。


    苏衍之仍是俯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陆停云同他一起感受冰冷与坚硬触感,更恨自己谋事不周,此刻真正明白,他与苏衍之荣辱与共。


    “陛下,此事皆因衍之无力约束下属所致,定当给您一个交待。”苏衍之的语气平静无波,陆停云会意,起身向玄肇施了一礼,退出去将殿外候着的护卫营营长揪了出来,一路拖到殿中。


    护卫营营长人都吓傻了,不知何意,只觉陆停云押他跪下。


    陆停云对距离最近的玄非粲然一笑,玄非发现陆停云也有一颗小小的虎牙,不意陆停云突然出手,捉到了他案上割肉的刀,银光一闪,刺进了护卫营营长的脖子,血流如注。连玄非脸上也溅了几滴,停云将刀丢回案上,没分给玄非半个眼神,只道:“借殿下匕首一用。”随后又恭顺跪在苏衍之身侧。


    苏衍之开口道:“此事皆因随行的守卫营营长不感念大讌上国天威,途中对这批战俘动了恻隐之心,事发那夜此人并未驻守在臣左右,而后又亲口承认此事,求臣替他遮掩,臣感念陛下存亡续绝,保全漓国宗庙血食,臣万死难报陛下于漓国的不诛之恩。”苏衍之说罢重重一叩首,朗声道:“因而臣命侍从手斩此人,给陛下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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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停云死死咬牙,不敢看苏衍之,在漓国即便再默默无闻,苏衍之仍是个皇子,藏秋阁中奴仆成群,派头大得很,今日跪于阶下,受辱如此,也只能默默忍受。


    头顶传来玄肇的长声大笑:“哈哈哈不愧是漓国皇帝的儿子,你父亲已经如此乖觉了,不想衍之你更是......”玄肇顿了顿,玩味地一字一顿道:“知、情、识、趣。”


    玄肇于殿上清楚看到苏衍之单薄的身影微微抖了抖,满意于他的反应,道:“先起来入席吧。”


    立刻有宫人来为苏衍之安排座位,又有宫人手脚麻利地将地上尸体抬走。


    陆停云忙上前将苏衍之搀起,尽可能靠近,将自己的体温渡到他身上。


    几位大讌皇子心下盘算,苏衍之又是称臣又是杀人的,做足了姿态,其实谁又真的在乎那几个战俘是谁放跑的,只是苏衍之以有官阶的守卫营营长为投名状,传回漓国必然沸反盈天,骂声不绝,想来他是认命不回漓国去了,索性装乖报名。


    玄非先嘟囔着打破这有点微妙的氛围:“什么嘛,以为漓国会送个公主来呢,我刚好缺一个侧妃。”说着眼珠滴溜溜一转,开始撒娇撒痴,“不过这个苏衍之也生得美貌,您不如赏给我吧。”他一向受玄肇与太子二哥玄宁的宠爱,可以大胆谋算除了继承权以外的任何东西。


    “父皇,您看九弟还是如此性急,也该为他议亲,好好拘一拘他的性子了。”一道温柔可亲的声音传来,虽是打趣,可是如此亲切的语调,让人如沐春风,发不出一丝脾气。


    玄非将头转向坐在角落中的五哥玄溯,撇嘴佯装不满:“五哥就爱逗我,美人不许我讨,五哥打算给我点什么?”


    玄溯听了一笑,这一笑显得他与父亲玄肇、兄长玄宁的王霸之气全然不同,玄溯眉眼柔和,不同于其他皇子穿繁琐华贵的礼服,他一袭月牙色的袍子,配上柔和的眉眼,显得有些清隽和文弱,更显温柔可亲之感。


    “小非又盘算五哥什么,是不是盯上了五哥新得的几匹好马,明日遣人给你送过去,不过可说好,不许又假装从马上跌下来,装惨卖乖讨走哥哥们许多东西。”玄溯笑着打趣玄非,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殿中的氛围又快活起来。


    玄肇也笑了,命宫人将漓国的贡上的宝物与此行的战利品捡几件新奇有趣的,送给玄非。玄非笑嘻嘻地谢恩,又与几位哥哥饶舌几句,逗得玄肇也龙颜大悦,酒过三巡,不多时天色已晚,玄肇嘱咐了几句诸位皇子回去饮驱寒汤,小心风寒,便吩咐众人散了。


    陆停云也跟着苏衍之,随人流默默移出宫殿,玄非勾起嘴角打量他们一眼,略一寻思,暂时没理他们,屁颠颠赶上玄宁的脚步:“太子二哥!等等我,我要蹭你的马车一起回去,你的马车又大又舒服......”


    陆停云并没有将玄非这个大讌吉祥物放在眼中,心中默默寻思着为苏衍之解围的五皇子玄溯。行至马车前,欲扶着苏衍之登车离去。


    “停云,等一下我。”一道温柔带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停云心下狐疑,与苏衍之对视一眼,不知来人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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