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讌的旗帜猎猎作响,大军的甲胄摩擦声也带着些肃杀。与璃国质子马车后跟的身着素服以示臣服三百人的护卫营一对比,像黑色的狼群驱赶着一小股白色的绵羊。
苏衍之靠着车厢内的软垫,见陆停云绷直了身子,手按在佩剑上,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软且轻,带着些许疲惫,牵动着陆停云的心跳了一下。
“闭眼歇歇吧。”苏衍之的声音带了一点温柔和缓,让陆停云紧绷的精神微微放松下来,“你若熬坏了......只怕更无人保全我了。”
最后那句轻得几不可闻,却让陆停云心头一软,看向眼前苍白脆弱的主子,他确实无人可依了,终是抵不过那份说不清的责任与莫名怜惜,只得依言阖目。
苏衍之待他阖上眼,便开始细细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好年纪,身量初步长成,穿着黑色无华的侍卫服也显得俊秀大方,因颠簸而偶尔从车帘漏出的天光在少年长长眼睫下投出一片蝶影。
他想要什么?
苏衍之心里默默地盘算,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反感这个有点迷糊的小侍卫,有他在的地方,似乎空气都会更暖一些。
陆停云似乎总能猜透苏衍之冷淡疏离外表下的暗涌的思绪,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骤然想起少年跪伏在地上对他说的话:“风筝飞得再远,只要线还握在殿下您的手中,就永远都会回来。”
思及此处,苏衍之眼中带了些玩味,他讨厌被看透内心的想法,讨厌失控,就像放一只风筝,飞得再高,也要将线牢牢抓在手里。
他生平自负于自己的绝佳耐心,日子久了,总能看出来端倪。但是现在,有个小朋友陪自己感觉还不错。
“咳咳、咳咳”
陆停云被一阵压抑的呛咳声唤醒,车内昏暗,天色已晚,苏衍之抚胸微弱地咳嗽,眼角都红了,咳出一点泪痕,看架势,陆停云疑心自己再不醒,苏衍之能将自己就这样咳死。
吓得他忙上前帮对方拍背理气,又是喂水又是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润肺丹,让苏衍之噙在嘴里,指腹似是不经意间被微凉的唇瓣碰了一下。
陆停云手指一颤。
苏衍之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那点促狭笑意。苦涩微凉的药丸被含化,就着停云奉上的水,一点点小口饮着。
陆停云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苏衍之唇边那点水痕擦掉。
一通折腾,咳嗽声才平缓下来,陆停云不敢放松,仍一下一下地为苏衍之拍背,苏衍之顺势歪靠在他身上。
“好些了么?”陆停云声音刻意放得极温柔。
苏衍之轻轻“嗯”了一声,却没离开他怀抱,反而汲取温暖似的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沙哑,听上去有点委屈和无奈:“我冷......”
陆停云几乎虚拢住苏衍之,将他温热的身体收进自己怀中,御制瑞脑香与苦涩的药香一点点窜进鼻腔中。
马车骤然停下,陆停云立刻将苏衍之往怀里紧了紧,警觉地将手按在佩剑上。
吱扭——车门被拉开,绣着漓国芙芷花样的车帘被一杆血痕斑斑的枪尖挑起,铁锈味冲得苏衍之皱眉。
陆停云安抚地拍了拍怀中的人,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将苏衍之挡在身后。
陆停云用手臂将枪尖格开,沉声正色道:“石护卫督,这是何故?”
来人魁梧雄壮,须鬓如戟,一身银色甲胄,在夜色中火把的映照下显得狠戾干练,正是此次负责押送质子与岁币的讌国护卫督石瞳。
石瞳借着火把打量了陆停云片刻,丝滑并不屑理这个俊秀的小侍卫,只粗粗拱了拱手,道:“殿下,扎营了,请下车吧。”
“停云,扶我下车。”苏衍之搭上陆停云的手臂,脚步虚浮踉跄地下了马车。陆停云为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想要爱护好这个易碎的金饭碗。
石瞳看在眼里,眼中的嘲讽更深:“行军途中比不得你们宫里,也要委屈咱们质子殿下吃得粗糙些。”说罢丢给陆停云几张肉脯。
陆停云接过肉脯,将外袍脱下铺在地上,扶着苏衍之坐在升起的火堆旁烤火,随后开始四下打量。突然心重重一跳,起身挡住苏衍之的视线:“殿下别看!”
借着四散的篝火,极目望去,大讌的车架和马前,都挂了一串串灯笼似的人头,车后除了掠夺的珠宝,还绑着一群女人,漓国被掠走的妇女,与丈夫、儿子的头颅共乘一架。可能因为哭了太久,再也发不出眼泪与声音了,此刻她们静默得仿佛魂魄被抽走。
“哈哈哈”石瞳粗旷地笑声传入陆停云的耳中,“殿下不必害怕,您是尊贵的皇子,我们大讌自当以礼相待。那马车上挂着的,不过是一些你们漓国试图反抗的贱民而已。”
陆停云握紧了拳,气血直冲脑门,血气方刚的少年如何受得了这种对于家国与同胞的侮辱。
突然,手上传来一阵阵温暖,源源不断的热意由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传来。在暗处苏衍之骨节分明的手附上了陆停云布满剑茧的手。陆停云心下稍安,知道此刻越是愤怒越是落了下风,只得强压着侮辱和恨意,嚼着肉脯。
见这个漓国少年侍卫面上功夫十分到位,并没有自己想见的反应,石瞳皮笑肉不笑地热情道:“这肉脯鲜美,殿下与停云公子不如猜猜这是由什么肉所制成的。”
陆停云狐疑凝眉,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苏衍之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轻轻说:“别怕,他在骗你。”这声音太轻了,陆停云都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可下一秒,苏衍之立刻踉跄地跪撑起自己的身体,呕得涕泗横流。
石瞳满意这种反应,仍假装诧异:“哎呀,是我的错,不该跟您开这种玩笑,质子殿下怎么反应这么大,这肉自然是羊肉了——不过嘛,平日战场上,人肉脯我们也吃得。”随后是大讌将士张狂的笑声在四周响彻。
陆停云顾不上吃惊,将吐到脱力的苏衍之扶回马车。陆停云先将水囊递给苏衍之,苏衍之喝了一两口,平息了片刻。
而后二人借车内微弱灯光的油灯静静凝视着对方,还是陆停云先开的口:“殿下刚才为何装吐。”
“一个软弱安分的质子才能活下去。”
“既然害怕,殿下为何请命为质?”
“陆停云。”名字被连名带姓的叫,陆停云心跳加速,不知下文。
“我并不害怕,我只是不想死,也不应该死。”苏衍之清冷温柔的声音不带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全无刚刚呕得泣涕涟涟的狼狈。
陆停云沉默了片刻,而后郑重点了点头道:“那殿下是否明白,现下只有停云才能保护您。”
苏衍之有点吃惊于这个小侍卫的果敢与莽撞,居然现在就敢跟他谈条件。
陆停云一点也不想让金饭碗碎掉,不单为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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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他也觉得,如果苏衍之这副皮囊在大讌的土地上玉减香消,艳骨化为锦灰一捧,委实有点辜负老天造化之功。
别搞啊,他还想和苏衍之一起全须全尾地回到藏秋阁发呆看风筝呢,划水摸鱼有钱拿,多好的金饭碗。
关乎自己的利益,他也稍显严肃,向这个质子主子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殿下,我想要——”
终于来了,苏衍之心中觉得讽刺,面上仍旧无波,只是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说,不安分的属下,再不惹人心烦也要悄悄处理掉,只是有些可惜了这幅清俊的好模样,想到这里,苏衍之忍不住再对方脸上多流连了几眼。
陆停云被盯得头皮发麻且莫名其妙,还是沿着自己的节奏说下去:“我想要教您功夫。”
“嗯,我答应…不、不是,你想要什么?”苏衍之的脸上很少透露这种疑惑且生动的表情,他示意对方再说一遍。
“我想要教您剑术、骑马和射箭。”陆停云目光炯炯,满怀信心道:“这样您也能好好保护自己了。”两个人保护金饭碗比一个人保护金饭碗更划算,陆停云觉得自己是个物尽其用的天才。
苏衍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故作矜持地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对天才的赞许,淡淡道:“那停云可不许厌烦我这笨学生,少不得你日后多多费心了。”
陆停云欺身而上,压住苏衍之,一瞬之间拔下了那支簪发的白玉簪,青丝散开,如瀑一般,越发衬得身下人莹润如玉,眼若秋波。
陆停云将冰凉的白玉簪抵在苏衍之修长的脖颈上,浅浅地扎了一下。
苏衍之眨眨眼,体味了一下那轻浅的疼痛感,轻嘶一声,簇眉道:“停云,痛了。”姿态堪称柔弱。
唉,脆弱的金饭碗,陆停云忙收簪,语气颇为认真道:“若我使出刚才那招,殿下要在簪子还未戳上您时就拗住我的手。”
“哦。”苏衍之任陆停云继续压在身上,双手拢在一起牢牢禁锢住了停云的一双手腕,虚心求教:“停云,是这样嘛?”
“对!没错!”陆停云挣了挣,用了些力气才挣开,更兴奋了:“殿下您真是练武的好苗子。”陆停云突然感觉身下似乎传来了轻微的抖动。
陆停云为苏衍之拂去挡住眼睛的发丝,挽至耳后,突然低头深嗅了对方身上的气味。
“殿下。”
“嗯?”
“您身上好香。”
“嗯,怎么?”
“以后还是不要用香了,会引得您咳嗽。”
“……知道了。”
陆停云利落起身,将苏衍之扶好安置到座位上,将簪子递给苏衍之。
苏衍之没有接,淡淡道:“留着吧,做我的拜师礼。”
陆停云没有客气,想再寻一根发簪让他簪头发,可苏衍之的贴身物品都被随行的小太监们保管着,一时也不方便找,只得将自己头上的檀木簪子取下来递给苏衍之,苏衍之还是没有接,而是歪头觑了陆停云一眼,神色有些不耐,像藏秋阁那只姿态优雅,不怕人也不亲人的白猫。
陆停云忽然福至心灵,上前动手将苏衍之的头发拢到一起。见对方眉头不展,便轻轻将手指搭到苏衍之太阳穴上,道:“停云为殿下按一按吧。”
苏衍之阖上眼睛,任属于停云身上的温暖将自己拢住,他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暖和了,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