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三月初,味县,宁王府澄心堂。
春耕事宜方步入正轨,另一桩关乎南中长治久安的要务便被提上日程——人事调整。
书房内,炭火微温,茶香袅袅。周景昭、谢长歌、陆望秋、玄玑先生四人围坐,商讨的正是日渐凸显的治理压力。
谢长歌将一份厚厚的卷宗轻轻放在案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声音却依旧沉稳:“殿下,南中八郡及普安州已悉数安定,新附哀牢、洱海等地诸寨亦渐次归化。如今农、学政、商事、税政、工造、兵备、法司诸事并举,政务院每日往来文书,已逾去岁三倍有余。长歌兼任建宁府尹,实感力不从心,建宁府乃南中首府,政务繁剧,不可久悬,恳请殿下另择贤能,专任府尹,长歌也好全力专注于政务院统筹。”
周景昭接过卷宗,里面是近期积压待批的重要公文摘要,涉及钱粮调配、官吏考核、工程营造、边寨安抚等多方面,确非一人兼职所能妥善处理。他看向谢长歌明显清减的面容,心中感佩又歉然:“先生辛劳。若非先生勉力支撑,南中诸事焉能井井有条。此议甚是,建宁府尹一职,确需专职干员。”
陆望秋接口道:“谢先生总揽全局,建宁府乃根本重地,府尹人选,需德才兼备、熟悉地方、通晓政事且能服众者。环顾当下,庞清规在平夷雷厉风行,整肃吏治,推行新政,成效卓着,其才干、胆识、忠心皆经考验,且有军中任职经历,熟知大局,实为不二人选。”
玄玑先生亦颔首:“庞清规行事果决,有霹雳手段,亦不乏怀柔之心。平夷之事,其于剿抚之间,分寸拿捏得当。调其回任建宁府尹,既可解谢先生之劳,又能以其能吏之姿,进一步夯实首府根基。且其熟悉政务院运转,日后府院协调,亦能顺畅。”
周景昭沉吟片刻,问道:“庞清规调回,平夷县事,何人可继?”
谢长歌早有思量,道:“去岁恩科,殿下擢拔英才,其中探花林则深,学识渊博,文采斐然,于经义策论颇有见地。然其出身书香,长于文章,短于实务。平夷经庞清规大力整治,豪强已除,新政已立,大局初定,正是用人之时。不若令林则深赴平夷历练,以县令之任,亲民之官,磨砺其实务之才。此子心性正直,若得历练,假以时日,必为良才。”
“林则深…”周景昭回忆着殿试时那个侃侃而谈、目光清正的青年,点了点头,“可。然其毕竟初出茅庐,一县之事,千头万绪,需有老成之人辅佐。庞清规在平夷所用之县丞、主簿等,何人可用?”
陆望秋道:“平夷县丞郭槐,为人勤勉,熟悉钱谷刑名;主簿赵文,处事谨慎,精通文书案牍。二人皆为庞清规提拔,能力尚可,且熟知平夷情形。可留任辅佐林则深。再调一二老成干吏为佐,当可保平夷平稳过渡。”
“善。”周景昭最终拍板,“即日拟令:庞清规平夷知县任满,政绩卓着,擢升为建宁府尹,秩从四品,总领建宁府诸事。原政务院掌院谢长歌,卸建宁府尹兼职,专司政务院,总揽南中八郡一州及新附之地政令。”
“擢新科进士、殿试探花林则深,授平夷县知县,秩正七品。着其即刻赴任,以安民劝农、推行新政、历练实务为要。原平夷县丞郭槐、主簿赵文留任辅佐。另,调政务院户司主事程谦,任平夷县县丞,协理政务。”
“此外,”周景昭补充道,“庞清规擢升,平夷县事平稳交接,需有所表示。着户司拨付钱粮,于平夷县择地立‘劝农亭’一座,彰表庞清规治绩,亦勉励后来者。林则深赴任,赐《农政全书》、《劝农辑要》及新式农具图样一套,望其体察民情,勤政爱民。”
“殿下思虑周全。”众人皆以为然。
数日后,任命下达。
平夷县城外,官道。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平夷县城门外通往味县的官道两旁,却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提着瓦罐,有的牵着孩子,更多的则是空着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翘首望着城门方向。人群一直延伸出数里,沉默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今日,是县令庞清规离任赴建宁府尹新职的日子。
消息不知怎地传开,天未亮,便不断有百姓从四乡八里赶来,只为送一送这位“庞青天”。
辰时三刻,城门洞开。数骑开道,随后是两辆简朴的青布马车。前面一辆坐着庞清规及其随身长随、书吏,后面一辆载着简单的行李书籍。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当庞清规的面容出现在车窗口时,人群骤然骚动起来。
“庞明府!”
“状元公!”
“留步啊!”
呼声此起彼伏,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又被维持秩序的衙役温和地拦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针脚细密的布鞋,老泪纵横:“大人!老婆子没什么可送的,这双鞋…您路上穿!平夷的百姓…念着您的好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庞清规连忙下车,双手接过布鞋,触手厚实温暖。他认得这老妪,是城西的孤寡老人陈氏,儿子死于爨氏乱兵,去岁他清查田亩时,为她讨回了被赵家侵占的半亩养老田。“陈婆婆,使不得,您年纪大了,该留着自己穿…”
“明府!”一个中年汉子扑通跪下,此人乃是一个杂货铺店主,“没有您,小人的铺子早被那些恶霸盘剥干净了!没有您整治市面,推行新政,哪有小民的今日!大人高升,小人高兴!可…可舍不得您走啊!”说着,竟也哽咽起来。
更多的百姓围上来,篮子里的鸡蛋、新蒸的馍馍、晒干的野菌、甚至自家纳的鞋垫…朴素的心意源源不断地递来。几个曾在赵钱等家为奴、后被庞清规放还为民、分得田土的年轻人,更是红着眼眶,跟在马车后面,不肯离去。
庞清规站在车旁,望着眼前一张张真挚的、不舍的面孔,有老农沟壑纵横的脸,有妇人含泪的眼,有孩童懵懂却明亮的眸子…几个月来,清查田亩、推行新政、剿灭大族、安抚流民…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他自问只是恪尽职守,做了分内之事,却得到了百姓如此厚重的真情。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四周百姓,郑重地长揖到地:“诸位乡亲父老!清规何德何能,受此厚爱!在平夷数月,所为者,不过尽忠职守,行王府新政,求一地之安,谋百姓之福而已!清规虽去,然王府仁政不息,新任林知县乃饱学正直之士,必能继往开来,善待诸位!望乡亲们一如支持清规般,支持林知县,勤力耕作,安守本分,则平夷之治可久,百姓之福可长!”
“我等谨记大人教诲!”人群纷纷应和,许多人也跟着躬身还礼。
庞清规再次拱手,转身上车。马车缓缓启动,百姓自动让开道路,却依旧簇拥着,跟随着,一直送出五六里地方渐渐停步。庞清规频频回首,直到那些身影在视线中变成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马车内,他摩挲着手中那双布鞋,良久无言。车外,春光明媚,田野新绿,生机勃勃。他知道,自己将这份生机与希望留在了平夷,也带着平夷百姓最质朴的信任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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