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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虚实之间

作者:月歌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隆裕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味县,澄心斋地下审讯室。


    幽暗的石室中,仅有一盏油灯摇曳。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崔烈被铁链悬吊在石室中央,双臂展开,脚尖勉强触地。经过三日的严刑拷打,他原本阴鸷的面容已肿胀变形,左颊那道标志性的刀疤被血污覆盖,几乎难以辨认。


    吕彦博坐在审讯桌后,神色平静地翻阅着卷宗。卫风立于一侧,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石室角落的阴影中,周景昭与司玄隐于暗处,静静观察。


    “崔烈,这是第三日了。”吕彦博合上卷宗,声音不急不缓,“你的同伙已招供不少。河西的‘鹞七’、陇右的‘夜枭’、长安的‘青蚨’...这些代号,分量似乎不轻?”


    崔烈啐出一口血沫,嘶声笑道:“狗官...虚张声势...我等皆以死为誓...岂会...”


    吕彦博不以为忤,抬手示意。两名刑吏上前,一人按住崔烈肩膀,另一人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


    “此针入穴,痛如万蚁噬心,却不会留下伤痕。”吕彦博语气平淡,“崔壮士既为‘暗星’死士,想必不惧寻常痛楚。但这般滋味,不知可曾尝过?”


    银针缓缓刺入崔烈颈后某处。刹那间,他全身剧烈抽搐,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持续了约莫十息,吕彦博才抬手示意拔针。


    “现在,我们聊聊‘鹞七’的真实身份如何?”吕彦博递上一杯水,“河西节度使府参军共十二人,究竟哪位是你的人?”


    崔烈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角落里的司玄忽然轻扯周景昭衣袖,低声道:“他在心虚。这些代号或许不假,但...未必有他表现得那么重要。”


    周景昭微微点头,悄然记下。的确,若“暗星”真有如此实力,能在河西节度使府、陇右、长安都安插下重要棋子,其首领幽皇当初在长安又何至于那般狼狈,需要“暗朝”暗中接应才得以脱身?南中多年布局,不也被自己一鼓而破?前朝余孽,终究是实力有限,只能暗中搅局,难成真正气候。


    “呸!”崔烈突然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冯元显那老匹夫...早晚...”


    “哦?冯节度使?”吕彦博眼中精光一闪,却不动声色,“看来‘鹞七’比他府中参军地位更高?是长史?司马?亦或是...他本人?”


    崔烈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口不言,但眼中那抹色厉内荏的慌乱,在经验丰富的审讯者眼中无所遁形。


    卫风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崔烈,你可知草原东部二王子与你们联络的暗号是什么?他当真会为了你们这朝不保夕、东躲西藏的所谓‘大业’,赌上自己的前程性命?”


    崔烈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强作镇定:“什么...二王子...我不...”


    “三月十五,黑水河旧战场,鹰坠之地。”卫风冷冷道,“这暗号,可对?不过,据我所知,二王子手下真正掌兵的几个万夫长,对你们这些汉人‘朋友’,似乎并不怎么信任。你们能提供的,无非是些边关驻防的零星消息、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名单,还有...从南中败退时带出来的那点可怜金银吧?”


    “你...你们...”崔烈面色青白交加,显然没想到对方对他们的底细如此清楚,更被说中了痛处——他们能给草原提供的,确实有限。


    阴影中,司玄再次低语:“他在恐惧,但不是对计划泄露的恐惧,而是对自身虚弱被看穿的恐惧。他之前表现的狂热与笃定,多半是虚张声势。”


    周景昭目光沉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写下几字,示意侍从递给吕彦博。


    吕彦博扫了一眼纸条,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失望”与“轻蔑”:“崔烈,你主子幽皇,在长安如丧家之犬,靠人接济才逃出生天。在南中经营多年,被我王一朝扫平。如今跑到西北,又想靠着煽风点火、收买几个不得志的小吏、勾连草原失势王子,搞什么‘大计划’?实力不济,就别学人称王做霸, 免得徒惹人笑。”


    这话如同尖刀,直刺崔烈心中最不堪之处。他浑身颤抖,不是因疼痛,而是因被彻底看轻的屈辱与恐慌。“你...你懂什么!‘天倾’...‘天倾’一旦发动...”


    “‘天倾’?”吕彦博敏锐地抓住这个新词,却故意用不屑的语气道,“呵,名字倒吓人。就凭你们现在这东拼西凑、寄人篱下的架势,能‘倾’了什么?是能调来三万铁骑,还是能策反一镇节帅?怕不是又想搞些刺杀、放火、散播流言的鬼蜮伎俩,然后指望别人乱中取利吧?”


    崔烈被说中心事,又急又怒,嘶吼道:“你等着看!三月十五...黑水河...定叫你们...”


    “定叫我们怎样?”吕彦博步步紧逼,“是草原二王子会为了你们那点蝇头小利,就率大军叩关?还是你们那个不知藏在哪个山洞里的‘幽皇’,能凭空变出十万甲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烈语塞,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灰。他深知己方实力,所谓“天倾”,更多是一个野心勃勃却资源匮乏的计划,核心仍是制造混乱,挑动边衅,指望在朝廷与草原的冲突中,找到一丝复起或割据的渺茫机会。被吕彦博如此赤裸裸地拆穿,他最后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也消散了。


    审讯持续到深夜,崔烈又晕厥数次,但再未吐露更多实质性内容。不过,其精神防线已明显松动,眼中偶尔会闪过茫然与动摇。


    澄心堂密室,众人重新聚首。


    “情况比预想的清晰。”吕彦博总结道,“其一,‘暗星’在西北确实有些布置,但力量有限。‘鹞七’等人,身份可能不低,但绝非能左右大局的核心人物,更可能是利用职务之便提供情报、行些方便的胥吏或中下层军官。其二,他们与草原东部二王子的勾结,更多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二王子想借其情报和内部搅局之力,在汗位争夺中加分,并试探边关;‘暗星’则想借草原之势制造边患。双方信任基础薄弱。其三,‘天倾计划’野心不小,但以其实力,能造成的破坏恐怕有限,更多是象征性和煽动性的,目标或是制造恐慌,或是在关键节点制造一次足够吸引朝廷注意的‘事件’。”


    卫风点头:“崔烈后期的反应印证了这点。他们更像一群不甘失败、四处钻营的投机者,而非真有实力改天换地的阴谋家。”


    司玄轻声道:“其行事风格,也更符合实力不济者的做法:隐匿、分化、借力、制造混乱。真正有实力的,不会如此藏头露尾,四处勾连。”


    周景昭沉思片刻,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小觑。毒蛇虽小,亦可致命。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其计划若成,哪怕只是制造一场边境冲突,或刺杀一两名官员,也足以扰乱西北,牵制朝廷精力,更会助长其气焰。”


    他看向众人:“西北局势本就复杂,草原东部新败求战,内部纷争。‘暗星’此番搅局,恰是看准了时机。我们必须阻止。”


    “卫风。”


    “末将在!”


    “你挑选十名精明强干、熟悉西北情形的斥候,扮作行商或流民,先行潜入黑水河一带。不要与对方硬碰,只需查明其‘三月十五’之会的具体图谋、参与人员、行动计划即可。 若有把握在不暴露的前提下破坏,可相机行事,但首要任务是摸清底细,汇报王府。”


    “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清荷。”


    “属下在!”


    “通知墨先生,让他设法在草原东部散播消息,可适当夸大二王子与汉人势力(暗指‘暗星’)勾结的‘事实’,离间其与部众及其他王子的关系。同时,加强对河西节度使府的监控,但重点放在中下层官吏异常举动、物资非常规调动、以及可能与草原方面的秘密联络上。‘鹞七’身份,继续查,但不必过于拔高期待。”


    “是!”


    “玄玑先生、吕主事。”


    “殿下。”


    “对崔烈的审讯,可放缓用刑,转而用离间、示弱、给予虚假希望等方式,或许能撬开其心防,获取更多细节。尤其是‘天倾’可能的具体实施手段。”


    “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密室中只剩周景昭与司玄。


    “司玄。”周景昭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征询,“依你之见,这群人最可能在黑水河做什么?”


    司玄沉吟道:“以其惯用手段,及当前实力推测,无外乎几种:伪造边军挑衅痕迹,嫁祸草原,或反之;刺杀双方边关将领或使者,制造血案;散布流言,煽动边民恐慌;甚或...小规模袭扰某个哨所、村落,制造‘开衅’的假象。 目的都是点燃火药桶,而非自己有能力爆炸。”


    周景昭颔首:“与我所想相近。所以此去,重点在预防与拆穿。然而...”他顿了顿,“我总觉,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定下‘三月十五’之期,更像一种吸引注意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或许在别处,或者,他们本就是在赌,赌朝廷与草原都不会坐视,一旦对峙升级,他们便可火中取栗。”


    “殿下所虑极是。”司玄道,“我会暗中留意,南中内部,乃至...王府周边,是否有异动。他们既善钻营,难保不会声东击西。”


    周景昭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伤势刚好,不宜远行劳累。南中与王府安危,有卫风、清荷他们,你不必过于挂心。倒是你的身体...”他看着她清瘦的面庞,“好好休养,日后...怕还有更多硬仗要打。”


    司玄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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