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能再冒犯长公主。
这是听见薛筠意的命令时,邬琅心里唯一的念头。
他哑声应了句是,一如既往的乖顺。只在薛筠意看不见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力狠掐进去,直到软绵绵的一团落进掌心。
薄唇间颤颤呼出一口极力克制的气息,少年紧皱了下眉,又无事般舒展开,温驯地侧转过身来。
“等等。
薛筠意忽然出声。
邬琅身形顿住,不及反应,复又被推了回去。
“殿下……?他有些不安,呢喃轻唤。
薛筠意俯身靠近,浅淡呼吸轻盈地落在邬琅赤着的后腰。他不禁颤了下,因未得命令,并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
薛筠意蹙着眉,指尖拨下那松垮绦带,露出一道半隐在少年腰间的狭长鞭伤。其上血痂已然脱落,只余淡褐色的疤痕,不规整地,压着一块隐秘的烙纹。
她不得不再凑近了些,才终于看清了那两个深深烙进皮肉里的字。
——“贱.犬。
薛筠意呼吸一滞。
那日在寝殿,她一时气愤,命邬琅脱净了衣裳。只是那时她一心只顾着那两颗珠子,又怕他受凉,即使是罚他的时候,也有意拿衣衫为他遮了身,是以并未注意到这块隐秘之处。
此刻她定定望着那处,喉间哽涩难言,只能用指尖怜惜地,轻轻抚过。
烧得赤红的烙铁,是如何恶狠狠地,压进少年白皙的肌肤,脆弱的皮肉迅速烧焦,冒起缕缕白烟,发出可怖的滋啦声响。
薛筠意强.迫自己不去想邬琅经历的可怕过往,可越是如此,那些想象出来的情景反而愈发清晰,一幕一幕,好似她亲眼见过。
她慢慢收回手来,扶住了心口。
察觉到她眼神所落之处,邬琅沉默着,一动未动。他身上所有难堪之处,皆被长公主一一看过,此刻他已不觉狼狈,只是乖顺地,任由她打量审视。
可他忽而又有些落寞,伤痕可痊愈,但那道烙纹却永远无法抹灭。
那是薛清芷亲手印下的。为的便是时刻提醒着他,莫要忘了自己卑贱的身份。
脏,太脏了。
想到此处,邬琅恨不得立刻将那块肉挖下来,若长公主允许,他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待新的、干净的血肉长出来,长公主喜欢什么,便在他身上烙下什么。旁的地方也好,哪里都好。多少都好。只要长公主喜欢,他都情愿。
邬琅动了动唇,冲动地想要张口祈求薛筠意的准允,话到嘴边,却又倏然冷静。
像他这般脏透了的下.贱玩意儿,身上怎配留下长公主赐予的痕迹。
他黯然垂下眼,却听见长公主于他身后,沉声吩咐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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楹些什么。
她未允许他回头,他便只能望着眼前那面灰白沉寂的石墙,视线困囿其中,话也听得不甚真切,只依稀听她提及,要墨楹去取笔墨等作画之物。
墨楹领命而去,狭小偏屋内,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薛筠意转回脸来,那烙纹便又明晃晃映入她眼中。她眉心轻拧,只觉心口那股窒闷,逡巡徘徊不肯散去。她不知那时邬琅是如何挨过去的,只恍惚怔然地想,他那般爱哭,那时可曾疼哭过。
一片沉默中,邬琅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心头跟着颤了下,不由攥紧了堆叠在膝上的衣衫。
墨楹推门而入,手中捧来薛筠意所要的物件。
邬琅忍不住悄悄瞥去一眼,见床头小桌上,摆下了一碟赤红朱色。
薛筠意从墨楹手中接过笔,在墨碟里碾了碾笔锋,温声与他解释:“此色名为红琇,描于人身,色泽深艳,十日不褪。最宜用来遮挡疤痕。
顿了顿,她声音又轻柔了些许:“遮一遮,会好看些。
闻言,邬琅气息一颤,半晌,才极力克制着怦然作响的心跳,哑声应道:“是。奴多谢殿下赏赐。
纤细笔毫浸了浓郁的红琇,凉丝丝的触感令邬琅浑身一震,这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之事。
——长公主万金难求的一笔丹青,此刻竟落于他身上那道丑陋的烙纹之上。
她俯身下来,靠得很近,一只手撑着他腰侧以此借力,不知不觉,便握得很紧,偏她太过专注,浑然不觉。
邬琅一动不敢动,只能抿紧了唇,一遍遍地,将那不听话的玩意儿狠狠掐软。
待薛筠意终于画完,邬琅脸上早已冷汗涔涔。
“好了。
薛筠意搁下笔,用手背在那片尚未干透的红琇上轻按了下,印下薄薄痕迹,给邬琅看。
“这是南疆古刻拓谱里的弥寿纹。寓意四时顺遂,百岁安康。本宫的袖口上绣的也是一样的纹样,方才一时不知该画些什么好,便顺手画了这个。她温柔道。
邬琅看了眼薛筠意的手背,再悄悄看一眼她的袖口,心头欢喜得紧。
果真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点贪心的念头,抬起眼睛小声道:“那,十日之后……
少年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实在可爱,薛筠意不由弯唇笑起来:“若褪了颜色,本宫再补上便是。
邬琅眼眸亮了亮,正欲谢恩,却听门外传来了宫婢恭敬的禀话声。
“殿下,陛下身边的李总管来传话,说是请您即刻去御书房一趟。
“知道了。
皇帝极少在御书房见她,突然传召,必是有要紧事。
“殿下要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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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乌眸霎时又黯淡下来。
“嗯。薛筠意点了点头,见他似乎很是失落,便耐心安抚了句,“若得空,本宫晌午后再来看你。
薛筠意不许他起身下地,邬琅只能跪坐在床榻上,朝她叩头行礼,“奴恭送殿下。
屋门甫一推开,便觉瑟瑟凉风往身上扑来。
薛筠意抬头望了眼天色,天幕灰淡,乌云沉坠,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轮椅已行下石阶,她忍不住又回头叮嘱。
“许是要落雨,记着关好窗子,莫要着凉。
*
这场雨来得急。
出了青梧宫,起初只闻风声愈大,行至宫道上,便见雨珠泼下,淋潦不止。纵然有墨楹撑伞,到御书房门口时,薛筠意身上还是淋湿了不少。
李福忠躬身上前,恭敬地迎她进去。身后随行的小太监赶忙上前来搭起木板。
薛筠意朝御书房中望去一眼,见皇帝正沉着脸坐于长案后,而案前站着的林相,竟未着官袍,只着一身素简青衫。一君一臣,对峙相持,久默无言。
她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儿臣见过父皇。
轮椅推进屋中,她坐直身向皇帝行礼。
皇帝却未看她一眼,只面色阴沉地盯着林相,指节烦躁地敲着桌案。
“你当真要辞官?
薛筠意眉心一跳,不可置信朝林相望去。
林相受先帝遗命,辅佐新帝理政,历经两朝,为官四十余载,寒柏贞心,守正不阿。复又担教导公主之责,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实乃柱石之臣。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挂冠归去?
林相避开她目光,对着皇帝郑重一礼:“臣意已决,望陛下念在臣为南疆尽心多年的份上,允臣还乡。
念着先帝临终叮嘱,这些年,皇帝再昏庸糊涂,他也未曾抱怨过半句。可那日,皇帝突然召他入宫,竟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他懈怠懒惰,未能将二公主教成治国之才。
琅州大旱,长公主忧国忧民,苦思不倦,献上引水之策,不见皇帝赞赏半句。而二公主随口出的糊涂主意,竟得了皇帝好些赏赐,还在宫中四处宣扬,二公主聪慧机敏,年纪轻轻便能为皇帝解忧。
林相只觉可笑。
身为皇帝,堂堂一国之君,不顾后世江山,不顾天下万民,只顾着自己那点可笑的私心,一心只想着让他和宠妃的女儿承继皇位。
这南疆的江山,早晚要烂在他手里。
林相深深一叹。
先帝膝下四子,太子战死沙场,二皇子虽有才思,却早早看破红尘,入了佛寺皈依佛门,唯四皇子能与皇帝相争。彼时还只是淑妃的皇帝生母,倚仗着昔日恩情求到姜家面前,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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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素来重情重义,便助了淑妃,将皇帝送上了那张万人之上的龙椅。
哪曾料想,此后君臣反目,鸟尽弓藏,不知姜家远赴寒州之时,可曾后悔当初的决断。
林相心下怆然,不由望向了薛筠意。
这唯一的幸事,大约便是长公主随了姜皇后,身上没有半分皇帝的影子。
薛筠意自是不舍林相离去,林相如今已年过古稀,离京路远,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迎上林相目光,她终是忍不住出声挽留道:“先生,可是本宫的课业……”
林相默了一息,才道:“臣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殿下聪慧过人,臣……已经没什么能教给殿下的了。”
薛筠意喉咙发酸,说不出话来。
皇帝却不耐烦道:“林相老了,既想回乡安享晚年,朕也不便拦着。只是公主的课业不能耽误,尤其是清芷,这些年跟着林相没学到什么,往后得百倍地用心才好。”
此时,皇帝才终于沉沉朝薛筠意扫来一眼,“朕叫你过来,便是为着此事。朕已命人将青舒阁收拾了出来,往后,你便与清芷一同跟着新来的先生在那儿学习课业。”
皇帝此举,正是要薛筠意亲眼看着,清芷只是年幼贪玩了些,若认真好学起来,自然要比她强出百倍。
只有如此,他心里才能舒坦,清芷的皇太女之位,才能名正言顺。
薛筠意沉默应下。皇帝便又问林相:“教导公主一事责任重大。宰相一职,更是关乎朝堂稳固,不可空缺太久。不知林相,可有合适之人举荐?”
“臣心中有一人,可当此重任。”
“说来与朕听听。”
林相拱手,肃声道:“琅州长史,元修白。”
话音落,忽听哐当一声,屋中似有杯盏跌落。
薛筠意与林相皆是一惊,下意识循声望去,见皇帝身侧那面垂落的青纱帘幔后,探出一双颤抖的、女子的手来。她颤颤拢起地上零碎的瓷片,用帕子裹起,而后便再无任何声息。
皇帝重重咳了声。
林相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顺着方才的话继续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此人。六年前,您钦点他为新科状元郎,本欲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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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入翰林院做事,可元修白却自请回乡,只在琅州谋了个长史之位。臣以为,此人有经纶济世之才,若一辈子屈居于琅州,实在可惜。”
皇帝皱眉思索片刻:“罢了,就依林相所言。朕即刻便拟一道旨意,召元修白入京。”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薛筠意和林相退下。李福忠识趣地紧跟着退了出去,将门仔细关好。
皇帝的眉眼此时才终于缓和下来,他起身朝那面帘幔走去,掀开来,柔柔握住江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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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
“方才怎么了?”
“臣妾无事。只是口渴了想喝些茶一时没能拿稳。”江贵妃望着地上的狼藉心神不宁道“惊扰陛下是臣妾的过失还望陛下恕罪。”
“这有什么打紧爱妃的手才是最紧要的。让朕看看可有伤到?”皇帝说着便满眼关切地在江贵妃身边坐了下来。
江贵妃却忽然抽出了手。
“臣妾方才听陛下提起要召琅州长史元修白入京可是真的?”
皇帝点了点头道:“朕记得此人的确有几分本事。说来也巧他是琅州人与你算是同乡这些年又一直帮衬着你父亲做事。朕知爱妃一直惦记着家里朕会让他带你父亲的亲笔书信来聊以纾解爱妃思乡之苦。”
江贵妃默然半晌任由皇帝重新将她一双纤白玉手握进掌心摩挲轻抚。
“臣妾多谢陛下隆恩。”
*
离开御书房时雨比先前已小了不少。只是风仍旧湿冷吹得人面颊生寒。
薛筠意远远便望见了在宫道旁等着她的林相。
先生老了。不知不觉已须发花白步履蹒跚。可先生的脊背却始终不曾佝偻半分此刻立在雨中青衫玉带鹤发松姿。
薛筠意不觉湿了眼眶。
林相朝她走来她忙拭了拭眼角
林相虚虚推开墨楹的手继而竟一掀衣袍肃然在薛筠意面前跪了下来。
薛筠意惊骇不已下意识想起身去扶可两条毫无知觉的腿却将她颓然拽回了轮椅上。她急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先生作何行此大礼?地上湿寒您快起身莫染了凉气否则夜里又该腿疼了。”
“这一礼是为臣者对公主所行之礼。”
不顾墨楹阻拦林相已伏身叩拜下去。
“自皇后薨逝臣知殿下心有郁结故而一直怏怏不乐颓然丧堕。如今见殿下重振精神日夜苦读臣心甚慰。望殿下日后勤勉不懈勿忘臣昔日之教导。”林相抬起头来顿了一顿“他日若能得见殿下荣登大宝臣也可安心去了。”
林相向来谨言慎行如今竟在这宫道上对她说出这番言语显然是对皇帝失望透顶。墨楹慌张望向一旁御书房的方向好在房门紧闭只有一溜儿提水的宫婢低头候在门外。
若换作年幼时薛筠意定要跑过去急急伸手捂住林相的嘴。可眼下她却只能定定坐在轮椅上勉强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来。
“先生莫要胡说先生是要长命百岁的。”
林相只摇头叹息一声颤巍巍起身对薛筠意又行一礼而后便转过身推开墨楹欲上前搀扶的手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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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吞吞地顺着宫道往前走。
望着林相干瘦背影,薛筠意再强撑不住,靠在椅背上,任由两行清泪无声淌过面颊。
哽咽半晌,才缓缓道出一声。
“先生,珍重。”
她六岁时便跟着林相读书,在这四面高耸的宫墙之中,除了母后,林相是她唯一亲近之人。
她也早已把林相当作父亲一样敬重。
母后已经不在了。如今,林相也要离她而去。
薛筠意闭上眼,周遭雨声不绝,似凄怆哀伤的弦音。
她心中忽生悲凉。
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剜去了她心头最后一块活肉。
回到寝殿,薛筠意便咳嗽起来。一摸额头,竟滚烫得厉害。
墨楹连忙将她抱到床榻上,又急急忙忙地去请吴院判。
“殿下是受凉所致的风寒,伴有高热之症。再加之这段时日殿下一直郁郁寡欢,心有窒闷,故而气息凝结,滞淤不畅。”吴院判一面在纸上写着方子,一面叮嘱,“殿下这几日,切记不可动气,尽量想些愉悦之事,这样,病才能好得快些。”
薛筠意躺在床榻上,只觉吴院判的话萦绕在耳边,沉甸甸地敲着她的脑袋。
母后薨逝后的这些日子,她的确一直强撑着。这病压了许久,许是方才淋了些雨,便牵了出来,一股脑地往她身上作弄。
她烧得唇上一丝血色也无,难受极了,不待墨楹煎药送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黑。
薛筠意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由着墨楹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听见她问话,墨楹吸了吸鼻子,险些哭了出来:“殿下,已是戌时了。您昏睡了一整日,可把奴婢吓坏了!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奴婢这就去端药过来。”
她小跑着往殿门口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匆忙折返回来,小声禀道:“殿下,邬琅听说您病了,想进来看看您,给您请安。人已经在外头跪候了三个时辰了。您可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