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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作者:Nihilens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十六,雪霁初晴。


    自潼关至京城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缓缓南行。队伍绵延十余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踏过融化中的雪地,溅起污浊的泥浆。那玄色的“萧”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每经过一处州县,必有百姓夹道跪迎。


    萧善钧骑着白马行在队伍最前方。他今日着了身素白战袍,外罩玄狐皮大氅,鬓角特意留了几缕白发未染,在晨光中银丝闪烁,平添几分悲壮沧桑。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名曰“踏雪乌骓”,端的是神骏非常。


    行至保定府界,官道两旁早已跪满了百姓。男女老少,衣衫褴褛,个个面黄肌瘦,可眼中却燃着一种奇异的光。见大军到来,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忠顺王千岁!”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响起:


    “忠顺王万岁!”


    “唯有王爷能救大雍!”


    “王爷为我们做主啊!”


    声浪如潮,震得道旁枯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萧善钧勒马停步,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他看见了老农皴裂的手,看见了妇人怀中的瘦弱婴孩,看见了少年眼中的期盼与狂热。这一切,都在他计算之中。


    他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让身后的将领们吃了一惊——按礼制,亲王行军,非祭祀、迎诏等大礼不必下马。可萧善钧却径直走向道旁,在一个跪着的老农面前停下。


    那老农约莫六十余岁,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刀刻斧凿过。他见王爷走到跟前,吓得浑身颤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老人家请起。”萧善钧弯下腰,伸手去扶。


    他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老农的手却黝黑粗糙,指甲缝里满是泥垢。两只手碰触的瞬间,老农像是被烫到般一缩,却终究被萧善钧稳稳扶起。


    “王爷……王爷折煞小人了……”老农声音发颤,浑浊的老眼里已有泪光。


    萧善钧握着他的手不放,目光扫过周围百姓,声音忽然哽咽:“诸位父老……本王……本王有愧啊!”


    他松开老农,后退半步,竟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揖。这个举动太过惊人,连他身后的将领们都愣住了。


    “本王奉旨北征,本欲驱除胡虏,收复河山。可恨朝中奸佞当道,克扣粮饷,拖延战机,致使太原八万军民惨死,潼关五州沦陷!”萧善钧抬起头时,眼中已有泪光闪动,“本王无能,未能保住五州,愧对陛下,愧对天下,更愧对诸位父老乡亲!”


    他说得动情,说到“愧对”二字时,竟真的有两行清泪滑落,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冰珠,挂在脸颊上,晶莹剔透。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般场面?一个亲王,一个刚刚“大破匈奴”的英雄,竟在他们这些草民面前落泪请罪!一时间,哭声四起。


    “王爷莫要自责!”


    “这不是王爷的错!”


    “都是那些狗官害的!”


    群情激愤。


    萧善钧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本王今日班师,非为邀功,实为清君侧,正朝纲!待诛尽朝中奸佞,必重整旗鼓,北上收复失地!到那时——”他声音陡然提高,字字铿锵,“本王若不能将胡虏逐出长城,便自刎于太庙之前,以谢天下!”


    “王爷!”


    “王爷不可!”


    百姓们哭喊起来,许多人甚至扑倒在地,磕头不止。


    萧善钧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百姓一眼,扬鞭策马:“继续前行!”


    队伍重新开拔。所过之处,欢呼声不绝于耳。不断有流民、溃兵加入队伍,军势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待行至涿州时,已从出发时的八万,膨胀到十五万。待抵达京郊时,更是达到了二十万之众。


    萧道煜骑马行在父亲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今日着了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皮大氅,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那点口脂都掩不住病容。这一路上,她几乎未发一言,只是沉默地骑马,沉默地看着父亲表演,沉默地看着百姓狂热。


    有好几次,她想开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说父亲通敌卖国?说太原八万百姓是被故意牺牲的?说潼关之战是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谁会信?


    即便信了,又如何?


    这天下,早已不是□□、论对错的时候了。这是讲实力、论成败的时候。而父亲,无疑是那个最有实力、最可能成功的人。


    腹中又是一阵绞痛。萧道煜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小腹。萨林立刻策马上前,低声问:“世子?”


    “无妨。”她摆摆手,声音虚弱。


    可额上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她的痛苦。


    萨林不再多言,只是将马贴近些,随时准备搀扶。他的绿眸在阳光下闪着幽深的光,始终不离萧道煜左右。


    队伍继续前行。


    前方,京城已遥遥在望。


    京城外三十里,龙骧大营。


    此处原是太祖皇帝检阅京营的校场,占地千顷,营垒森严。如今被萧善钧选为驻军之地,其意不言自明——既可威慑京城,又可随时进军。


    大军抵达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营垒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营门高耸,上书“龙骧虎贲”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萧善钧并未入营,而是策马绕营一周。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白发在风中飞扬,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所过之处,将士们山呼“王爷”,声震四野。


    绕营完毕,他才在众将簇拥下进入中军大帐。


    帐内早已布置妥当。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案上摆着热茶点心,皆是京城“稻香村”的上等货色。可萧善钧看也未看,径直走到沙盘前。


    沙盘是新的,比北疆那个更加精细。京城九门,皇城宫阙,甚至每条主要街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萧善钧的手指在“皇城”位置轻轻一点,又缓缓移到“乾清宫”。


    “还有最后一步。”他喃喃自语。


    帐帘掀开,几个心腹谋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姓贾的师爷,五十余岁,瘦小精干,原是落魄举人,被萧善钧收为幕僚后,一直负责文案机要。


    “王爷,”贾师爷躬身道,“奏疏已拟好,请王爷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双手呈上。


    萧善钧接过,展开。奏疏是写给永熙帝的,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却又字字如刀:


    “……臣奉旨北征,血战半载,将士伤亡过半,终逼匈奴议和。然朝中奸佞魏进忠、张文谦等十人,媚上欺下,贪墨军饷,贻误战机,致使太原沦陷,五州割让。此十人不诛,无以慰八万冤魂,无以谢天下百姓!臣恳请陛下,速诛奸佞,以正朝纲。若陛下不忍,臣愿代劳……”


    读到“臣愿代劳”四字时,萧善钧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好。”他点头,“就照这个发。记住,要‘不小心’泄露出去,让京城百姓都知道,本王上了这么一道奏疏。”


    “王爷放心。”贾师爷心领神会,“今夜之前,这奏疏的内容,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萧善钧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众人退下。


    帐中又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案前,端起茶杯。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扑鼻。可喝在嘴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或许是少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不,他很快就会有了。


    只要永熙帝杀了魏进忠,便是自断臂膀,向天下承认自己用人不明,治国无方。若不杀,便是包庇奸佞,失了民心。


    无论杀与不杀,都是死局。


    而破局之人,只能是他萧善钧。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立刻听出是谁。


    “进来吧。”他淡淡道。


    帐帘掀开,萧道煜走了进来。她已换了身素白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面色比白日更加苍白,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父亲。”她躬身行礼。


    “坐。”萧善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道煜却未坐,只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份奏疏的副本。她的目光在“魏进忠等十人”上停留良久,又移到“臣愿代劳”。


    “父亲真要逼陛下至此?”她轻声问。


    “逼?”萧善钧挑眉,“道煜,你这话说得不妥。为父这是在清君侧,正朝纲,是在为天下除害。”


    “可魏进忠……”萧道煜顿了顿,“毕竟是陛下的人。父亲此举,无异于逼宫。”


    “逼宫?”萧善钧笑了,“若为父真要逼宫,此刻就该率军入城,而非在此扎营。道煜,你掌北镇抚司多年,难道不知何为‘名正言顺’?为父要的,不是篡位,是拨乱反正。要天下人心甘情愿,奉我为君。”


    他说得坦荡,仿佛真是那个心怀天下、忍辱负重的忠臣。


    萧道煜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相信了。


    可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为此,他可以牺牲一切,可以利用一切,可以欺骗一切。


    包括她。


    “父亲,”她缓缓道,“若陛下真的杀了魏进忠呢?父亲下一步,又要清谁?”


    萧善钧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道煜,你今日问题很多。”


    “儿臣只是……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萧善钧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拍她的肩,却被她侧身避开。


    手悬在半空,萧善钧也不恼,只淡淡道:“回去歇着吧。你身子不好,莫要操心这些。”


    萧道煜看着他,良久,才躬身道:“儿臣告退。”


    她转身走出大帐,没入夜色之中。


    帐内,萧善钧望着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尊冷酷的神祇。


    “王爷。”阴影处传来一个声音。


    “说。”


    “刚得到消息,伊凡奉密旨出宫,往咱们大营方向来了。”


    萧善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终于来了。”他轻声道,“备酒,设宴。本王要好好招待这位……故人。”


    同一时刻,乾清宫内。


    永熙帝萧景琰独坐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奏疏。烛火跳跃,将奏疏上“诛杀误国奸佞魏进忠等十人”的字样映得格外刺眼。


    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这份奏疏,与其说是请旨,不如说是通牒。萧善钧在告诉他:要么自己动手清理门户,要么他来帮你清理。


    可魏进忠是谁?是他登基以来最信任的太监,是替他平衡朝堂、压制藩王的利刃。杀了魏进忠,等于自断一臂。


    但不杀呢?


    奏疏的内容已经泄露,此刻京城大街小巷,怕是无人不在议论。百姓们会怎么说?会说皇帝包庇奸佞,会说朝廷腐败透顶,会说……这江山该换人坐了。


    “砰!”


    永熙帝猛地将手边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茶水泼在金砖上,迅速渗入缝隙,留下一滩污迹。


    “他要朕杀自己的奴才?下一步是不是要朕的皇位?”他嘶声低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吓得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魏进忠跪在御案前,老泪纵横:“陛下息怒!老奴……老奴愿以死谢罪,绝不让陛下为难!”


    他说得悲切,可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他知道,皇帝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杀了他,等于向萧善钧低头,等于承认自己错了。


    永熙帝盯着他,盯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奴。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想起登基那日,魏进忠跪在丹墀下,高呼“万岁”时的模样;想起第一次处理朝政手忙脚乱时,魏进忠在旁提点的模样;想起被太上皇压制、被朝臣轻视时,魏进忠暗中周旋的模样。


    可他也想起,魏进忠如何勾结外臣,如何贪墨军饷,如何瞒报灾情,如何……一步步将他推向今日这般绝境。


    “你……”永熙帝声音嘶哑,“你当真该死。”


    魏进忠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可老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啊!”


    为了朕?


    永熙帝想笑。


    为了朕,所以让北疆将士饿肚子?为了朕,所以让太原八万百姓惨死?为了朕,所以让潼关五州沦陷?


    好一个“为了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传旨,”他缓缓道,“召禁军统领陆炳、锦衣卫指挥使冯保,即刻入宫见朕。”


    “陛下……”魏进忠抬起头,眼中闪过希冀。


    永熙帝却不再看他,只挥挥手:“你也退下。”


    魏进忠愣了愣,终是躬身退出。


    殿中只剩永熙帝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远处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可他知道,这仙境之下,早已是万丈深渊。


    不多时,陆炳和冯保到了。


    两人皆是一身戎装,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永熙帝转身,看着他们,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朕问你们,若朕要你们率军出城,擒拿萧善钧,你们……做得到么?”


    陆炳和冯保对视一眼,面色皆变。


    “陛下,”陆炳硬着头皮道,“忠顺王拥兵二十万,驻扎龙骧大营,易守难攻。我军若贸然出击,只怕……”


    “只怕什么?”永熙帝打断他。


    “只怕……非但擒不住王爷,反而会激起兵变。”陆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况且……况且京营之中,已有不少将领与王府暗通款曲。臣……臣不敢保证,军令能否出得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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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永熙帝头上。


    他踉跄后退,扶住御案才站稳。胸口一阵翻涌,喉头腥甜,竟又咳出血来。


    “陛下!”冯保惊呼。


    永熙帝摆摆手,用帕子拭去嘴角血迹,惨笑道:“好,好一个‘军令出不了紫禁城’。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真是威风。”


    二人跪地不敢言。


    殿中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像是在嘲笑这个孤家寡人。


    良久,永熙帝才缓缓道:“你们退下吧。”


    “陛下……”冯保还想说什么。


    “退下!”永熙帝嘶声喝道。


    两人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永熙帝独坐黑暗中,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听着殿外呼啸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三更天了。


    长夜漫漫,何时方旦?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或许……还能用的人。


    “来人。”他声音嘶哑,“传北镇抚司指挥佥事伊凡,即刻入宫。”


    龙骧大营,中军帐内。


    炭火烧得正旺,帐内暖如春日。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烤全羊滋滋冒油,西湖醋鱼鲜香扑鼻,还有各色时鲜瓜果,在这初春时节显得尤为珍贵。


    萧善钧坐在主位,慢慢品着酒。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色如琥珀,在夜光杯中荡漾。他转动酒杯,看着杯中倒影,缓缓道:“伊佥事,尝尝这酒。是匈奴单于送来的,说是西域最好的葡萄所酿。”


    下首,伊凡端坐席间,面前杯盏未动。他今日着了身月白锦袍,外罩玄狐大氅,面容俊美如女子,可眼中却一片冰冷。


    “王爷厚爱,下官不敢当。”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敢当?”萧善钧笑了,“你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北镇抚司的实权人物,有何不敢当?来,陪本王饮一杯。”


    他举杯示意。


    伊凡沉默片刻,终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醇,很甜,可喝在嘴里,却泛着苦涩。


    “好!”萧善钧赞道,“伊佥事果然爽快。”


    他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问:“陛下深夜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来了。


    伊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忧心国事,询问北镇抚司近日动向。”


    “哦?”萧善钧挑眉,“只是询问动向?”


    “是。”伊凡垂下眼,“陛下还问……王爷何时入朝。”


    这话半真半假。永熙帝确实问了萧善钧的动向,可更重要的是,给了伊凡一道密旨——取萧善钧首级者,封世代侯爵。


    那道密旨,此刻就藏在他怀中,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生疼。


    “入朝?”萧善钧轻笑,“本王也想早日入朝,向陛下禀明北疆战事。可如今朝中奸佞未除,本王若贸然入京,只怕……会有不测啊。”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是那个忧国忧民、却又身不由己的忠臣。


    伊凡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小侍奉的主子。烛光下,萧善钧的面容显得格外温和,格外慈祥。有那么一瞬,伊凡几乎要相信了。


    可他知道不是。


    他知道萧善钧暗中通敌,知道萧善钧故意拖延救援太原,知道萧善钧用潼关之战骗取名声。他知道一切。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他怀中那道密旨,不是信任,是试探。永熙帝在试探他,试探他是否还忠于萧家,试探他是否……值得托付。


    “王爷,”伊凡缓缓开口,“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王爷真要陛下诛杀魏进忠?”伊凡抬起头,直视萧善钧的眼睛,“魏进忠毕竟是陛下的人,王爷此举,恐会激怒陛下。”


    萧善钧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摇曳不定。


    “伊凡啊伊凡,”他止住笑,眼中闪着精光,“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本王要的,就是激怒陛下。”


    伊凡心中一震。


    “陛下年轻,易怒,多疑。”萧善钧把玩着酒杯,缓缓道,“若他杀了魏进忠,便是向本王低头,向天下认错。若不杀,便是包庇奸佞,失了民心。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而错的皇帝——”他顿了顿,声音骤冷,“就该退位让贤。”


    这话说得赤裸,赤裸得让伊凡背脊发寒。


    他终于明白了萧善钧的全盘算计——从北征开始,每一步都在逼永熙帝,每一步都在收买民心,每一步都在为自己铺路。


    而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伊凡,”萧善钧忽然唤他,声音柔和下来,“你可知道,本王为何要留你在北镇抚司?”


    伊凡沉默。


    “因为你是个人才。”萧善钧起身,走到他面前,“也因为……你是看着道煜长大的。那孩子,从小就依赖你。”


    提到萧道煜,伊凡心中一痛。


    他想起了那个苍白瘦弱的“世子”,想起了儿时两人共度的时光,想起了那些隐秘而温暖的情愫。可那些,都已是过去。


    如今的萧道煜,是靖王世子,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是……他永远触不可及的人。


    “道煜近来身子不好。”萧善钧轻叹一声,“你是知道的。那孩子,心事太重,总爱钻牛角尖。本王这个做父亲的,有时也拿她没办法。”


    他拍拍伊凡的肩,动作亲昵得像是对待子侄:“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择。跟着陛下,你能得到什么?一道不知何时会收回的恩赏?跟着本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待本王登基,你便是从龙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这是招揽,也是威胁。


    伊凡听懂了。


    他缓缓起身,退后一步,躬身行礼:“王爷厚爱,下官……铭记于心。”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萧善钧也不逼他,只点点头:“去吧。夜深了,该歇息了。”


    伊凡再行礼,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他抬头望天,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只有几盏营灯在风中摇曳,像是垂死之人的眼睛。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道密旨。锦缎柔软,却硌得手心生疼。


    该怎么做?


    杀萧善钧?可那是萧道煜的父亲,是他侍奉多年的主子。不杀?那便是违抗圣旨,辜负皇恩。


    进退两难。


    伊凡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萧道煜生病,他偷偷溜进“世子”房中,将银锁塞进她手中。那时她说:“伊凡,你会永远陪着我么?”


    他说:“会。”


    可如今,他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催命的鼓点。


    伊凡深吸一口气,将密旨重新藏好,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而这场权力游戏的最终章,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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