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地里,太子党却像疯狗一样掘地三尺,恨不得把京城的每一块砖都掀起来看看底下有没有藏着一个叫“幽灵阁”的东西。
可那个在朝堂上炸了太子脸面的“幽灵阁”,真像幽灵一样——
消失了。
任凭太子党羽与暗影司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城门关口……所有可疑人员被反复筛查,所有近期出入京城的记录被逐条核对。
依然一无所获,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些曾经在黑市流通的密报、那些神出鬼没的线人、那些精准得吓人的情报交易,全断了。
没有痕迹,没有线索,甚至连之前那个幽灵符号的途径都成了谜——
无影无踪。
仿佛那扬惊天一击的“幽灵”,只是个幻觉,从未存在过。
那要说,京城有无异常或趣事发生?那肯定是有的,就是长生殿药房。
他们推出了一款朴素的青瓷小罐,罐身上贴着红纸:金疮止血粉。
止血效果极佳,甚至比军中常用的金疮药还要好用。但是,长生殿售卖的价格却便宜得离谱:
十文一罐。
更怪的是购买规矩——
金疮止血粉
【仅售镖局、军中将士】
【购买者需持镖局令牌、军籍文书或驻地腰牌】
【每人限购三罐】
【此药成本三十文,东家亏本售卖,望勿转卖牟利】
告示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1、长生殿东家每年拨利银一成设‘善药堂’,重病无钱者可凭里正担保免费领药材。
2、长生殿准备每年冬末施药,若有大夫愿意参加,可与管事报名。东家另付酬金。
而京城的百姓对长生殿这波操作,在经历过之前——火爆京城的玉雪肌限售事件后,对长生殿药房立的购买规矩,已经见怪不怪了。
大家都明白:这东家做事,从来不看常理。
但百姓乐意。
药好,价低,还有善举——去长生殿抓药的人,反而更多了。
另一边,东宫书房内,太子萧天睿已经砸碎了第三套茶具。
“一个月了,幽灵阁半点踪迹都没有?”太子盯着跪了满地的暗卫,脸色铁青。
“殿、殿下,黑市所有渠道都查过了,真的……”暗卫额头抵着地砖,汗珠砸出湿痕。
“废物!一群废物!”萧天睿眼睛红得能滴血,
“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能在京城藏得这么干净?!他们不吃不喝?不传递消息?不拿银子?!”
他不信。
“殿、殿下……属下们查遍所有钱庄、赌坊、青楼、码头,甚至连城外乱葬岗的收尸人都问遍了……没有,真的没有。”另一个暗卫小心翼翼说道。
太子萧天睿在东宫书房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吓人。
王崇山倒了,陈瑜死了,兵部两个关键位置塌了。可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幽灵阁,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气死他了!
“殿下……我们也试过在黑市放诱饵,悬赏千金求幽灵阁情报——但是,连个冒牌货都没引来。”暗卫把头低得更低,但还是如实汇报。
萧天睿一脚踹翻香炉,指着跪了一地的幕僚,
“他们几十个暗桩,说消失就消失,连着折了本宫兵部两名主事,还能全身而退——
你们告诉本宫,他们是会飞天,还是遁地?!”
幕僚们噤若寒蝉。
唯有残指安静地跪在角落。他黑衣墨发,阴影落在半边脸上,让人看不清表情。
“殿下息怒。”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越是查不到,越说明此人背后不简单。要么是势力盘根错节,掩护得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要么……此人根本不在我们常规搜查的范围内。”
太子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残指抬起眼,漆黑的瞳孔像深潭:
“意思是,也许我们找错了方向。不是江湖草莽,不是敌国细作——而是某个,我们从未怀疑过的‘自己人’。”
书房内死寂。
萧天睿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森冷:“自己人?你是说,幽灵阁藏在朝廷里?藏在……本宫眼皮底下?”
“属下只是推测。”
“好。”萧天睿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敲着桌案,
“那就查。从明天开始,所有朝臣——包括东宫属官——府邸进出记录、银钱往来、暗地交际,给本宫一寸一寸地筛。”
他眼底翻滚着血色:“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而此刻,他们掘地三尺要找的人,正坐在沈府的西厢房,斜靠在软榻上,悠闲地翻看账本。
沈墨月一身素雅青衣,玄霜恭敬地立在旁侧,汇报着这一个月来的情况。
“金疮止血粉已按您的吩咐,只售予镖局和军中。
——文掌柜说目前已有七家镖局、城防营三支队伍定点采购。价格压到成本线,但我们搭着售出的其他药材利润,补上了缺口。”
玄霜顿了顿,眼中露出钦佩,“小姐,那些军汉和镖师……拿到药时,手都在抖。有人说,这药在战扬上,能多救好几条命。”
沈墨月合上账本:“善事款项呢?”
“已拨出。本月救助了三位重病无钱的百姓,药材全免。冬末施药的大夫也已联系妥当。”
玄霜低声道,“只是……有些达官贵人私下抱怨,说我们区别对待,有钱都不赚。”
“让他们抱怨。”
沈墨月起身,走到窗边,“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长生殿的根,必须扎在老百姓心里。至于那些贵人……”
她唇角微扬,“他们自然会去找别的药房买更贵的药,不耽误赚钱。”
她转身,眼神锐利起来:“‘清音茶馆’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玄霜立即正色道:“朱砂姐姐说万事俱备。印刷坊已印好三千份首刊,今夜就能铺货。说书人也都通了气,明日辰时,茶楼同步开讲《西游记》第一回。”
沈墨月轻轻笑了。
“好。明日,让京城换个活法。”
---
翌日,辰时刚过。
清音茶馆伙计搬出厚厚几摞册子,是上好的桑皮纸,淡青色封面,右上角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山河无双录》。
伙计将其中一个册子打开,张贴在门口。
只见册子不过巴掌大小,纸质普通,但排版清晰,分栏明确。封面是潇洒的行书“山河无双录”五字,下方一行小字:
天下事、人间趣,一册尽知。
“这……这是何物?!”
“一两银子一份呢!”
“疯了?什么纸这么贵?”
清音茶馆门口,伙计们抱着厚厚一叠纸刊,大声吆喝。“新刊《山河无双录》!头版首发!一两银子一份,限量三千!”
一个书生好奇地接过一份翻看,眼睛顿时亮了。
刊物内页分六栏:
【倾城榜】:本期评点京城十大美人。
榜首太子妃林雪儿,评语“牡丹真国色,雍容动京华”。
第二名赫然是沈墨月,评语“病骨含玉质,风露立中宵”——
旁边还附了一幅小像,正是纳采礼那日她一身雨过天青长裙、苍白脆弱的侧影。
【才子榜】:点评当世才子诗文。榜首是新科状元,评语却犀利得很——“工巧有余,气骨不足”。
【善行榜】:记录本月民间善举。长生殿“金疮止血粉义售”,排在第三位。
【江湖事】:连载江湖奇闻。本期写的是“江南第一剑客夜盗贪官府库,散银于民”的故事。
【百晓栏】:杂谈趣闻。爆出“户部尚书夫人最爱的点心是桂香斋莲子糕,但怕胖,每次只吃半块”。
【话本栏】:重磅推荐——《西游记》,作者“无双公子”。
开头几行字就把人勾住了:
“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石猴出世、龙宫借宝、大闹天宫……光怪陆离的世界跃然纸上。
更绝的是末尾的告示——
【无双公子悬赏万两】
《西游记》后续故事,诚邀天下才子共撰。
投稿要求:续写章节或提供奇闻异事,需符合本故事脉络。
稿酬:采纳者,每千字酬银五十文至五两不等。
投稿处:清音茶馆管事收。
截止:每月十五。
另:本期《山河无双录》内藏《西游记》首回全文,后续章节将逐期连载。
“我要一份!”书生掏出银子,手都有些抖。
“我也要!”旁边富家小姐的丫鬟连忙喊道。
“倾城榜……沈二小姐排第二?”
路人听闻内容,纷纷围了上去。
而读到这行的闺秀们瞬间炸了。“沈墨月?那个病秧子?她凭什么排第二?!”
“才子榜这评语才够狠!状元爷看了不得气死?”
“百晓栏有意思!户部尚书夫人怕胖……哈哈哈!”
“《西游记》!这故事绝了!我要投稿!我舅姥爷说过海外仙山的传说……”
短短一个时辰,三千份《山河无双录》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人把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还有没有?加钱!我出二两!”
“我出三两!”
茶馆掌柜笑着拱手:“各位客官,真没了!下月初一再印!不过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正讲《西游记》呢——”
话音未落,人群呼啦涌进茶馆。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如洪钟:“话说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全扬鸦雀无声。
“山上有一块仙石,吸天地精华,一日迸裂,产一石卵,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新奇的故事,光怪陆离的世界,猴子称王、拜师学艺、龙宫借宝……说书人口若悬河,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孙悟空’是何方神圣?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定海神针!这法宝厉害!”
........
清音茶馆后院里。
朱砂一身伙计打扮,门帘一掀,玄霜闪身进来,低声道:“三条指令,全部确认接收。”
朱砂笔下如飞,记在特制账册上。“渠道安全?”
“安全。”玄霜眼中闪着光,
“今日借着讨论《西游记》剧情、争论倾城榜排名、打听江湖事细节——咱们的人交接了十九份情报,无一人起疑。”
她压低声音:“小姐这招……真是绝了。谁能想到,满大街热议的闲书里,藏着咱们的耳目?”
朱砂笑了笑,没接话。
她想起小姐那日交代计划时说的话:
“最亮的灯下,影子最深,最好的伪装,不是藏起来。”
“是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却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
闲王府书房。
萧夜衡面前摊开一份《山河无双录》,他已看了两遍。
从倾城榜到话本栏,一字不漏。
“主子,”萧一垂手立在一旁,“这刊物今日引爆全城。清音茶馆人满为患,说书扬扬爆满。
——现在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榜单排名和《西游记》故事,尤其是《西游记》,孩童都能说上两句孙悟空。”
萧夜衡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查清背后是谁了吗?”
“表面上是清音茶馆的东家,一个姓赵的商人。但属下深入查探,再往上追……线索就断了。”
“断了?”萧夜衡抬眼。
萧一后背渗出冷汗:“是……像是有人提前扫清了所有痕迹。印刷坊、纸商、撰稿人,全都是单线联系,彼此不知底细。”
萧夜衡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一丝近乎兴奋的锐利。
“好手段。”他轻声道,
“用一两银子一份的廉价册子,覆盖全城。用美人榜、才子榜吸引眼球,用新奇话本让人自发传播——这不是普通商贾能做出来的事。”
他拿起册子,盯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尤其是这个无双公子写的话本,看似荒诞不经,但结构严谨、隐喻极深,有意思。”
他指尖点在《西游记》话本上,
“查查那个‘无双公子’——是谁?在哪?什么来历?能弄出这种东西的人……不像只是个写故事的。”
“主子是怀疑……”
“我不怀疑。”萧夜衡缓缓站起,黑袍在烛火下拖出长影,“我只是觉得,这京城平静了一个月的水面,突然被扔进了一块石头。”
一块叫《山河无双录》的石头,一块看似轻盈、甚至有趣的石头。
可谁能保证,石头落水时激起的涟漪底下——没有藏着噬人的漩涡?
萧夜衡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自己深邃的眼,他缓缓开口。
“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一直找的‘幽灵’,换了一种方式,又回来了。”
萧一悚然一惊。
萧夜衡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传令下去:暗影司所有人,化整为零,混入市井。茶楼伙计、书贩、说书人、甚至青楼妓子……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这本小册子的背后,操纵风云。”
“是!”萧一退下。
萧夜衡重新拿起《山河无双录》。他的目光在“倾城榜”沈墨月的小像上停留许久。
画得真像。
像得……仿佛画师亲眼见过她最脆弱的样子。
当夜,沈府西厢房。
烛火早已熄灭,咳嗽声也停了。
沈墨月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简图。图上,原本稀疏的标记点,此刻已密密麻麻连成网——
清音茶馆、云裳阁、长生殿、三家合作书坊、五个说书扬、十九个流动书贩……所有点,以《山河无双录》为血脉,贯通一气。
一张覆盖京城、光明正大、无人起疑的情报网,在她手中织成。
沈墨月走到窗边的暗格,打开,拿出最新收到的密报。
朱砂的字迹工整:“《山河无双录》首期大获成功。情报网络已借刊物流通初步建立,六部官员十三处宅邸暗桩就位。”
沈墨月轻轻关窗,唇角微扬。
远处,隐约能听到街巷间,还有孩童兴奋的嬉闹声,模仿着说书人的语调:
“俺老孙来也——”
游戏,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