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2月的最后一天,广州城的冬日湿冷刺骨,珠江边的粤海关大楼前,一片刺眼的太阳旗在寒风里招展。
这座始建于清康熙年间的西洋风格建筑,此刻被日军装点得如同庆贺胜利的戏台,楼前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穿着各色汉奸制服的伪政权官员,还有挎着军刀、眼神倨傲的日本宪兵与军官。
广场中央搭起的高台之上,铺着猩红的地毯,汪兆铭身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话筒唾沫横飞地演讲。
他的声音透过临时架起的扩音器,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诸位同胞!诸位同仁!”汪兆铭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激昂,“如今大东亚圣战已至关键之时,皇军挥师东来,并非为侵略,实为共建共存共荣之东亚新秩序!我等唯有与友邦日本同心同德,摒弃前嫌。如果大家集中一条心,往兴盛着自己的路来走!我们一定能够建立大东亚战争!我们一定能够兴复中华!我们一定能够保卫东亚!”
话音落下,广场上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掌声,大多是汉奸们迫于无奈的附和,更多的人则低着头,脸上写满了屈辱。
扩音器的杂音里,还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几声零星的口号——“打倒汉奸王兆铭!”“还我河山!”那是被日军与伪军围在广场外围的爱国人士,他们的声音嘶哑却坚定。
高台之下的第一排座位上,陈公博与周佛海并肩而坐,两人都穿着体面的西装,脸上挂着与周遭氛围相符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季新兄真是越说越起劲了。”陈公博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眼角的余光还瞟着台上的汪兆铭,“真当日本人能撑到最后?我昨儿才收到消息,国府的大军已经在衡阳集结,杨宇霆在湘南江西和广西,调集了一百万的军队!这架势,明年就要收复广东了!”
周佛海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指尖却微微发颤。他瞥了一眼身旁虎视眈眈的日本宪兵,声音压得更低“何止如此啊,听说南洋军在老挝又接连打了几个大仗,整个老挝北部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都落入南洋华人自治区的口袋了。”
“找后路吧,稚晖。”陈公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已经让底下人去香港联络了,看看能不能搭上国府的线,至少。。。至少留条性命。”
周佛海点了点头,眉头紧锁“谈何容易。我们跟着季新兄走到这一步,手上沾了多少同胞的血?国府那边,怕是没那么好说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日本人哄住,再谋脱身之计。”
两人窃窃私语间,台上的演讲已然接近尾声。汪兆铭深吸一口气,再次提高了音量“诸位!让我们携手并肩,为东亚新秩序之建立,为大东亚圣战之胜利,奋斗到底!”
这一次,广场上的掌声热烈了几分,却是日军军官们带头拍响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里,满是侵略者的嚣张。
汪兆铭满意地挥了挥手,在一群伪军与日军的簇拥下,缓步走下高台。陈公博与周佛海连忙起身迎上前,三人寒暄着,朝着停在广场边缘的黑色轿车走去。
粤海关大楼的墙根下,挤着一群扛着相机的记者,有伪政权的御用文人,也有几个冒着风险混进来的外国记者。
人群的最里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的青年,正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兜里的一把勃朗宁手枪。
他叫林墨,是广州培正中学的学生。人群里有人不经意间瞥到他的脸,都会忍不住愣神,那是一张极为俊朗的脸,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少年人的澄澈与锐气。
三个月前,他的父亲因为拒绝向伪政权缴纳粮食,还暗中资助抗日游击队,被日本宪兵活活打死在自家的米铺里,那一天,林墨就揣着父亲留下的这把勃朗宁,在心里埋下了复仇的种子。
当汪兆铭一行走到轿车旁,正要弯腰上车的那一刻,林墨猛地从记者群里冲了出来。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已经高高举起,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正对着汪兆明的胸口。
“汉奸!”林墨的嘶吼声如同惊雷,在广场上炸开,“你也配谈救中国?”
汪兆铭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恐取代。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在湿冷的空气里回荡。子弹带着林墨积攒了数月的恨意,狠狠钻进汪兆铭的胸膛。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那身笔挺的中山装,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猩红的地毯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全场哗然!
汉奸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离得最近的两个日本宪兵反应过来,嘶吼着扑向林墨。其中一个宪兵狠狠一脚踹在林墨的手腕上,勃朗宁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另一个宪兵随即扑上来,死死地按住了林墨的肩膀,冰冷的军刀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广场外围的爱国人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打得好!”“杀得好!”的喊声响彻云霄。
林墨被死死按在地上,脊背贴着冰冷的石板路,脖颈上的军刀硌得生疼。他却丝毫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眼神冷冷地扫过惊慌失措的汉奸与暴跳如雷的日军。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没有人注意到,早在冲出人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咬破了藏在舌下的那个蜡丸。
此刻,蜡丸里的剧毒正顺着喉咙,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一股灼热的痛感从舌根炸开,很快,腥甜的血液便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他胸前洗得发白的衣襟。
日本宪兵队长暴怒地冲过来,一脚踩在林墨的胸口上,嘶吼着“八嘎!抓起来!要活的!”
林墨疼得浑身一颤,却依旧抬着头,看着围拢过来的人群,记者的相机在疯狂闪烁,汉奸们的脸上写满恐惧,日本人的眼里喷着怒火,外围爱国人士的眼眶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他缓缓张开嘴,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知道他马上就要死了,这是他最后的说话机会!
他大喊着,任凭嘴角涌出鲜血,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坠地,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慷慨歌燕市。。”
一口鲜血猛地咳出,染红了他面前的石板路,可他的声音,却愈发坚定。
“从容作楚囚。。”
陈公博与周佛海瘫软在地上,看着被按在地上、满口是血却依旧昂扬的林墨,又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王兆铭,两人的脸上,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
“引刀成一快。。”
剧毒已经侵蚀了他的声带,声音变得嘶哑,却依旧掷地有声。日本宪兵想要堵住他的嘴,却被他眼中的锋芒逼得顿住了手。
“不负少年头!!!”
吼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林墨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缓缓地垂下了头。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