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熙见南京先生脸色铁青,连忙低声献策“委员张,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要狠下心肠。”他声音压得更低“其一,便是增发法币。眼下央行库存的印钞纸还够,加足马力印上一批,先解了军饷的燃眉之急。其二,是加征赋税,田赋、盐税、烟酒税,但凡能收的,都往上提一提,川渝云贵这些大后方,总能挤出些油水。其三,再搞一波爱国献金运动,号召士绅商贾捐钱捐粮,谁敢不捐,就扣上通敌的帽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三招齐出,少说也能积攒出三千万大洋。有了这笔钱,编练十万新军,购置武器弹药,绰绰有余!”
一旁的何应钦眯着眼睛,心中暗道:都是千年的狐狸,怕是你们孔家刮地皮,能刮出五千万,自己不得留下一千万,再上下齐手,各个地方官员,军事主官分一分,所以到了练兵的时候就剩下两三千万了。。
南京先生闻言,手指在桌案上反复敲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何尝不知增发货币会引发通胀,加征赋税会苦了百姓,可眼下火烧眉毛,除了这条路,又能走哪条?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就按你说的办,切记,动静别闹得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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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闭门会议的最后一夜,重庆官邸的餐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晕堪堪罩住一张红木方桌。侍从端上来的几碟菜,清一色是南京先生偏爱的奉化口味。
一小碟深褐色的虾酱,油光锃亮的油焖笋,切成片的水磨年糕浸在浅浅的糖水里,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水煮饭,饭粒颗颗分明,是用奉化老家带来的稻种新碾的米。
窗外的嘉陵江吹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卷起窗帘一角,南京先生却浑然不觉。
他拿起银质的小勺子,舀了一点虾酱,小心翼翼地浇在年糕上,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虾酱鲜味儿,混着油焖笋的清甜,竟半点没尝出来。
侍从室的人早就得了吩咐,远远地候在门外,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桌上的菜渐渐凉了,南京先生却只吃了小半碗饭,他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眼神落在那碟油焖笋上,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奉化老家的竹林,看到了年轻时走在田埂上的自己。可再一眨眼,眼前只剩满室的寂静,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防空警报。
他起身踱进书房,没让侍从跟着,只留了一盏台灯亮着。刚在书桌前站定,门外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侍从室第一处主任林蔚、第二处主任陈布雷和第三处副主任萧赞育来了。南京先生没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进来”。
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三人站在书桌旁,看着南京先生的背影,他背对着众人,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背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里发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人敢先开口。林蔚悄悄和陈布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忧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三人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时候,南京先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谁?”
这话一出,三人顿时面面相觑,都愣住了。萧赞育张了张嘴,没敢出声,林蔚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也没接话。倒是陈布雷定了定神,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又恭敬“先生,您是国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是国府总裁,您是国家领秀!”
陈布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着。
南京先生没说话,依旧背对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皱纹,双眸的疲惫和彷徨,再也藏不住了。
南京先生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们能打赢吗?我们还有希望吗?”
这句我们,更好像是在说他自己,在说中央军,在说整个国府,整个国家。
林蔚心头一震,猛地挺直了脊背,双脚并拢,“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声音洪亮,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有力“校长!末将相信,一定能打赢!”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南京先生,字字恳切“眼下局势固然艰难,可全国军民的心是齐的!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百姓勒紧裤腰带支援,只要校长坐镇中枢,带领我们咬牙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等到转机!”
林蔚的话掷地有声,萧赞育连忙附和“没错,委员张,林主任说得对!全国上下,无不对委员张马首是瞻,只要您一声令下,军民必定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陈布雷也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先生,眼下虽是至暗时刻,可越是艰难,越要守住心气。您是全国军民的主心骨,您不能乱,只要您不乱,这盘棋就乱不了。”
南京先生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后叹气道“你们说的对,我不该如此悲观沮丧。之前再多艰难,再多苦难的时候,我们都挺过来了。”
过了许久,南京先生忽然对林蔚说道“上一次军事委员会调令,让商震的三十二军调到武汉,从属于罗卓英的第十九集团军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蔚闻言回答道“商震表现的更抗拒,一是调令的安排,是让他的副手宋肯堂接任三十二军的军长,商震则是调回重庆,担任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主任,商震对这个安排不满意。二是因为他最近和杨虎城走的非常近,据军统的消息,杨虎城在拉拢商震加入东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