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统御九州。史官篡改过去。真正的人族已经被遗忘。
人们习惯追踪溯源的,是自己祖上代代相传的妖系血脉。妖血会赋予他们特殊能力。例如犬妖系,嗅觉灵敏善于追踪。树妖系善于疗愈。妖血浓度更高天赋越强,这种细分的差异,慢慢在人群中形成了一条隐形的鄙视链。
会飞的看不起陆地上跑的,会跑的看不起海里游的。
同族之间,又以天赋高低排资论辈。从上到下,阶级分明。大家痛恨自己血脉中属于人族的一部分,觉得那是杂质。市面上流行的洗髓丹,就是能洗出杂质血液的灵丹妙药。人们趋之若鹜。他们猎杀并食用纯妖,也是出于对血脉纯度的向往。
他们已经不再认可自己是人了。
他们认为自己已经进化,就像畜生摆脱轮回,飞升成仙。
“浴血奋战的英雄死去了,土地被一群杂种占领。”水青玉满腔愤懑,无处排解,拉着她一块撕开伤疤,“姚烛,你难道不恨吗?”
姚烛早已走出最阴暗的日子,心如止水,“以前恨。”
水青玉道:“你不想把他们杀光吗?”
姚烛道:“以前想。”
水青玉望着这个泯灭良心的女人。
她这样冷血,轻飘飘地忘掉了过去,背叛了同胞。
仿佛深仇大恨都不值一提。她大彻大悟,已经放下了。
半妖占领人间时,其实人族还保留着相当大的规模和数量。如果达官贵人不投降,百姓齐心协力。人族不至于一败涂地。可惜,贵人们骨头软,被放弃的百姓们也渴望做人上人。他们主动涂抹妖血,自我异化,成为半妖。
那些浴血奋战、顽抗到底的将士们最终含恨死去,他们的血全都白流了。
大家都主动变成半妖。
人族的覆灭,其实是从人心覆灭开始的。
姚烛能恨谁,恨这片土地上的亿万半妖吗?她能把这亿万半妖全杀光吗?一切都没有意义。水青玉是靠着对半妖的恨意活下来的。对姚烛而言,恨也没有意义。
姚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穿书前,她二十四,在学校读研,学的制药工程。长年累月泡实验室,与材料为伍。
穿书后的世界光怪陆离,充斥着妖魔鬼怪。姚烛结识一群人族伙伴,与他们并肩作战,度过惊心动魄的美好日子。然而天降厄运,人族败在半妖军团下,她的挚友们为了守护家园齐齐死去。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时间一长,几乎快要忘记,这是自己穿书的多少个年头。
惨剧发生后,姚烛失去信仰,掉入虚无主义的深渊。
她浑浑噩噩过了很多年。
很多事情于她而言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如果有复活他们的办法,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会去尝试。这是她活下来唯一的意义。她想收集神器,完成这本书的终极任务,看看一切能不能逆转。
“你我的家园和亲人都被半妖摧毁了。我们本该是天然的盟友,”水青玉盯着她,恨她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可是当初我找你结盟。你却拒绝我。”
水青玉曾亲眼目睹姚烛在海上与人斗法,知道她的内力深不可测。主动接近,百般撩拨纠缠。不惜亮明妖皇遗孤身份,邀其共谋复仇大计。可姚烛对振兴妖族毫无兴趣。水青玉又许诺妖后之位,“他日功成,你我共享尊荣”。
水青玉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恳请她的扶持,渴望被拯救。又开出一份看似隆恩浩荡的赏赐,缓解有求于人的屈辱感。姚烛拒绝了他。
水青玉上前拉扯,被她一巴掌抽进了海里。
“我为何要帮你,你已经废了。”
“你说得对,”水青玉被她深深刺激到了,“我就是个废物。”
“我眼睁睁看着陆明修三十万大军进攻妖界,看着父皇和兄长们战死。我被自己的奴隶折断翅膀,挖去心脏,囚禁在此,沦为与半妖□□的工具。我是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水青玉猛然回头,泪水夺眶而出。他又哭又笑,笑意狰狞。
“当初我向你求亲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姚烛打断了他声泪俱下的控诉。
“事到如今,”水青玉悲怆道,“你连一句真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很久以前,我也曾抱有幻想,跪下去哭求旁人放过我的朋友。那人只是冷冰冰地看着我。我看着你,就想看着从前的自己。憎恨,厌恶,又觉得无力。”姚烛陈述内心想法,鲜血淋漓地剖开,“我那一巴掌不是在打你,是在打我自己。”
水青玉一愣,目光颤了颤。他想象不出来,姚烛会下跪,会哭求旁人。
这样一个冷漠绝情的人,恐怕用刀割断她的脖子她眼睛都不眨。
她怎么可能会哭?
姚烛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太子殿下,求人是没用的。”
青玉听到这刺心的称呼,心头一梗。妖族已灭,他这个太子还算什么太子。他仰面瘫倒,败下阵来,像一滩扶不起来的烂泥,哀莫大于心死,他哑声道:“可我已经废了……”
他羽翼被折,不可展翅高飞。心脏被夺,失去全部力量。他还怎么依靠自己。
水青玉目光中空无一物,喃喃道:“废了……”
姚烛伸出手,掌心显出红光。
那颗鲜活的心脏在半空中搏动,发出强而有力的扑通声。水青玉的泪水滑落两颊,没入鬓发中。他恍惚地望着那束光,既陌生又熟悉,胸口缺失的位置剧烈疼痛。疼得他手指僵直,身体痉挛。他瞳孔剧烈放大,张开了嘴:“那是……”
“我不是不肯帮你,是时候未到。”
“你的心,我拿回来了。”姚烛抬起手。心脏腾跃而起,跳入他胸口。
水青玉猛然一震,四肢笔挺。恍若僵尸被贴了符纸。周身动弹不得。
“现在物归原主。”
随着心脏落入胸膛,明亮光芒穿透了他的身躯。一切如此陌生,令人惶恐不安。他战栗不已,神色迷茫,甚至有点难以置信。仿佛失明之人看到了色彩。
耀眼光芒令人头晕目眩。
他感觉到,这具冰冷如死尸的身体,正在被岩浆般的热流席卷,腐朽的内脏飞速腐败重生,每一根经脉撕裂重组。陌生的力量随着血液流动涌入四肢百骸,他五内俱焚,七窍流血。舌根涌上铁锈味。痛楚分毫毕现地揭示了身体内外每处变化。
他的心,回来了……
水青玉哈哈大笑,明明正在经历常人不可想象的剧痛,偏偏还在笑,笑得撕心裂肺。满脸斑驳鲜血,目光灼灼。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姚烛起身走出大殿,好半晌,才听到空旷的大殿传出癫狂的笑声。
森然可怖,鬼哭狼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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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州,陆家皇宫。华服美人翩翩起舞。
歌舞欢宴,觥筹交错。
一道疾驰而来的脚步声踩碎了乐声。侍卫长匆匆穿过人群,直抵上位。龙椅上坐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侍卫耳语一番,男子怫然变色,将手中酒杯猛然摔在地上。他怀中的美人瑟瑟发抖。歌舞骤停,所有人都抬起头。
陆家掌权人陆枭此刻满脸阴沉。
众人惶恐不安,都跪了下来,道:“陆王息怒。”
陆明修死后,无人敢称帝。陆枭作为他的第三位义子,好不容易熬死了前面两位哥哥,登上陆家家主之位。如今天下他一人独大,陆皇的名头不好戴,陆王之名他还是担得起的。
今日设宴取乐,不知为何,陆枭突然震怒。
场下无人敢吭声。
只有个吹笙的年轻人,笑着问了句,“三叔公一向怜香惜玉,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是陆枭的侄子陆承云。此人擅逢迎,颇得陆枭看重。
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
陆枭冷哼道:“紫竹宫封印破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众人面面相觑。
“紫竹宫关押的是谁?”有人没反应过来。
“妖皇之子水青玉,”有人震惊,“他不是没有法力,怎么破开封印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
水青玉桀骜难驯,被关押了几百年,竟然出逃了。
陆承云道:“会不会是弄错了。紫竹宫封印,可是雀王亲自设下的。”
当初雀王俘获水青玉,人人眼馋。凤凰可是稀世罕见的宝贝,血肉炼丹皆乃极品。可惜雀王一人独占,众人提出瓜分,被他驳回。连陆枭的面子他都不给了。他们同为陆皇义子,可心怀鬼胎各行其是。利益分赃不均就是最大的嫌隙。
陆枭听到雀王二字,心头再添怒火,道:“把陆玄给我叫过来!”
侍卫长迟疑道:“雀王在海上遇刺,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在地堡疗养。”
陆枭冷笑道:“好啊,出事了,他知道装死了。”
陆承云道:“三叔公息怒。侄儿昨日前去地堡看过,雀王叔叔的确受了重伤。现在叫他来,恐怕于事无补。还是想想该如何抓捕水青玉才是。”
众人也忙道:“是啊,水青玉出来必定作乱,陆王还是拿个主意吧。”
陆枭道:“传我令,即刻诛杀水青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侍卫长应声而去:“遵命。”
陆承云趁机开解这位暴脾气的叔父,道:“水青玉被放了多年血,身体孱弱,恐怕逃也逃不了多远。如今九州皆是我们陆家的天下,他一个残废之躯,能逃到哪里去?相信很快就能被缉拿归案,三叔公不必多虑。”他立起身,举起举杯,“我敬三叔公一杯。”
陆枭被他这话点醒,迅速反应过来。陆玄遇刺,水青玉出逃。兴许是好事。他早就看陆玄那目中无人的混账不顺眼,又觊觎凤凰之力。此番将凤凰一举拿下,再以失职为由联合诸王罢黜陆玄的王位,岂非一箭双雕,大快人心。想清楚关窍,陆枭脸色稍有好转。
“承云说得对,区区残废,不足为虑。”
陆枭饮下美酒,将美人搂回了怀中,笑道:“接着舞。接着舞。”
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过去了。
宾客们也都舒展愁容,纷纷向陆枭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