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带着河谷特有的湿冷气息，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
■■踩在冰封河面的边缘，脚下是混着泥沙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冰层。
对岸的群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连绵起伏，看似不远，真正走起来却需要横跨这片宽阔的、被冬季凝固的河床。
他没有直接走上冰面中心——那里的冰层看似厚实，却也可能隐藏着被水流掏空的风险。
他沿着靠近岸边的、冻结得更加坚实的浅滩和冰缘前进，时不时用手中的枯枝敲击前方的冰面，倾听回声判断厚度。
河面很宽，走到对岸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期间，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不仅警惕脚下，更警惕着天空和两岸可能出现的任何动静。
那三只怪鸟冰冷的目光和金属般的振翅声，仿佛还烙印在感官里。
还好，直到他踏上对岸松软深厚的积雪，预想中的危险并未出现。
这里的地形与来时的那一侧已有不同。
山脉的走向更加平缓开阔，针叶林和混交林带更加茂密，虽然同样被积雪覆盖，但林间隐约可见更多动物活动的痕迹：
雪兔跳跃留下的浅坑，某种蹄类动物啃食树皮留下的齿痕，甚至在一棵倾倒的枯树下，他还发现了疑似狼或狐狸留下的、被雪半掩的粪便。
生机，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竞争和危险。
他没有深入密林，而是选择沿着林缘相对开阔的、有日照的南向坡地行进。
这样既能利用树林边缘的掩护，又避免完全陷入视线受阻的幽暗环境。
中午时分，他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休息，吃着烤鱼干和硬邦邦的苔藓块。
鱼干的咸香和苔藓的粗糙口感混合在一起，算不上美味，但能提供持续的热量。
他吃得很慢，眼睛却始终没有停止观察。
远处林间，似乎有鸟群惊飞的声响，但很快平息。
更远处，靠近河谷下游的方向，升起了几缕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炊烟？
人类的痕迹。
■■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紫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厌恶和警惕。
他立刻改变了原本打算顺着河谷下游探索的计划，转而朝着与炊烟方向呈直角、更加深入山区腹地的方向前进。
他不想接触人类。
至少现在不想。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
坡度渐陡，积雪更深，有时甚至没过膝盖。
他不得不手脚并用，在灌木和岩石间攀爬。
体力消耗很大，但怀里的鱼干和之前在溶洞储备的能量，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傍晚，当他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片让他再次停下脚步的景象。
那是一个……山谷？
不，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洼地。地势比周围低了很多，形成了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盆地。
奇异的是，盆地上方的天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近乎无形的淡金色光晕，将纷扬的雪花挡在外面。
盆地里，没有积雪，裸露着深褐色的、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以及大片大片枯黄倒伏的草甸。
在盆地中央，靠近一座孤零零的、形状奇特的矮山脚下，矗立着几座……建筑？
不是人类村庄那种低矮的木屋或石屋。
而是几座结构精巧、甚至称得上雅致的亭台楼阁的……残骸。
飞檐斗拱依稀可辨，但大多已经断裂坍塌。
朱漆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料和斑驳的石基。
残垣断壁间，生长着枯死的藤蔓和耐寒的杂草。
整体笼罩在一种荒凉、破败、却又奇异地保留着某种昔日风华余韵的气氛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片建筑残骸的中心，似乎环绕着一小片……水？
不是河流，而是一个不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水潭，即使在如此低温下，水面也未曾完全冻结，蒸腾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显然是一处温泉。
温泉周围，隐约能看到一些……活动的影子？
不是人类。
体型更小，动作轻盈跳跃，偶尔有细微的、类似铃铛又似嬉笑的声响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精怪？
还是……别的什么？
■■伏在山梁的岩石后，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紫眼睛，静静地观察着下方那片奇异的、被淡金色光晕笼罩的、无雪的盆地和其中的废墟与温泉。
这里的气氛，与之前风雪肆虐的山林截然不同，也与那个幽蓝寂静的地下溶洞不同。
这里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不是荒芜，而是曾经繁华过、如今却失去了主人的那种空旷的“遗弃”。
同时，又因为那温泉和似乎存在的小型精怪，保留着一丝顽强的、近乎固执的“生机”。
那淡金色的光晕，明显是某种结界或守护力量的残留，能够隔绝风雪，却无法阻止时间的侵蚀和建筑的崩塌。
是谁建造了这里？
又为何荒弃？
那些精怪是原本的住民，还是后来占据此地的“流浪者”？
那温泉……是否安全？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选择远离或深入。
他需要信息。
关于这片区域，关于可能的势力分布，关于除了人类和可能存在的山神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非人种族或聚集地。
这个废弃的、似乎被小型精怪占据的“遗迹”，或许能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相较于人类村落或山神直属领地）的观察点和信息源。
而且……温泉。
仅仅是看着那蒸腾的白气，他几乎能想象出浸泡其中的温暖。
这对于一个在风雪中跋涉多日、伤口未愈、时刻与寒冷抗争的身体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观察了很久，直到天色逐渐暗沉，盆地里的光线也开始变得朦胧。
那些跳跃的小影子似乎聚集到了温泉附近，嬉闹声稍微清晰了一些，确实是某种语言，但音调极高极快，他完全听不懂。
看起来，这些精怪的警惕性似乎不高，或者说，它们对这个被结界保护的“家”很有安全感。
他决定，趁夜色潜入。
不是正面接触，而是隐蔽地靠近，观察，如果可能的话……获取一些有用的东西，或者至少，靠近温泉获取一些温暖和水源。
他耐心地等待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盆地被夜色和那层淡金色光晕共同笼罩，形成一种朦胧而神秘的微光环境。
然后，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山梁滑下，利用盆地边缘枯草的掩护，朝着那片建筑废墟和温泉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过去。
夜色，掩盖了他的踪迹。
也掩盖了许多，即将被触发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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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暖阁。
白司清面前的水镜，波纹轻轻荡漾，映出下方那个被淡金色结界笼罩的盆地，以及那个正悄然潜入其中的、小小的身影。
山神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弧度。
“竟然找到了那里……‘聆泉遗筑’。”他低声自语，指尖轻点水面，画面定格在那片废墟中央蒸腾着白气的温泉上，“倒是会选地方。”
他当然知道那里。
那是很久以前，一位与他有旧、性情风雅却不幸陨落的水族大妖留下的别苑。
结界是其遗泽，温泉是其心血，如今被一群没什么威胁、只是眷恋此地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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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温暖的“絮语精”占据。
对于那孩子来说，那里暂时没有致命的危险。
那些絮语精生性怯懦好奇，只要不表现出强烈敌意，它们更可能躲起来观察，而不是攻击。温泉也确实对他的伤势和恢复有益。
但……
白司清的目光，掠过水镜画面中那些坍塌的亭台，残破的雕花窗棂，以及结界光芒中流转的、唯有他才能看出的、一丝极其隐晦的黯淡裂痕。
那里并非绝对安全。
古老的结界在时光中磨损，维系温泉灵脉的力量也在缓慢流失。
更深处，那位水族大妖陨落时留下的某些“执念”或“残响”，或许还潜藏在废墟之下，平时无害，但若被特定气息或行为触动……
而且，这处遗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片区域，并非无主荒野，而是有着错综复杂的过往和潜在的联系。
那孩子选择潜入那里，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这片山脉更“核心”的、交织着历史、力量残留和各方势力微妙平衡的区域。
从在风雪中挣扎求生，到发现地下溶洞，再到主动寻找并潜入这处遗迹……他的行动轨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生存”转向“探索”和“介入”。
被动等待他“自然”靠近的方式，似乎……已经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了。
白司清沉吟片刻。
那孩子的心防依旧厚重如冰，但行动上却已展现出强烈的自主性和目的性。
继续完全置身事外，只提供“环境可能性”，或许会错过一些关键的引导时机，甚至可能让他因为信息不足而陷入不必要的险境。
是时候……让“信息”本身，以一种更自然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了。
但不是通过自己直接给予。
山神的目光，落向暖阁角落。那里，除了青玉灯，还摆放着一些看似随意、实则各有来历的物品：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环，一节风干的、带着雷击痕迹的紫竹，一卷用银色丝线系着的空白画轴……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卷空白画轴上。
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无形的意念，如同清风，穿过暖阁，掠过山巅风雪，悄然落向下方那个被淡金色光晕笼罩的盆地，精准地飘向废墟中某个不起眼的、半埋在瓦砾下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断裂的石碑，碑文早已模糊。
但在碑石背面，紧贴着地面的缝隙里，藏着一小卷被油布包裹、历经岁月却因结界保护而未彻底腐朽的……皮纸。
皮纸上，用古老的、非人族的文字，记录着关于“聆泉遗筑”的零星信息，主人的雅号，温泉的妙用，以及……一则语焉不详的、关于“深潭之眼勿近”的警告。
这卷皮纸，是当年那位水族大妖闲来无事记录的手札残页，本是无意遗落。
岁月变迁，结界保护，使它留存至今。它本身没有任何力量，只是一段过往的碎片。
现在，它被一缕清风，“恰好”吹开了覆盖其上的浮土和枯叶，露出了油布的一角。
在盆地朦胧的微光下，那一角油布的色泽，与周围的瓦砾和泥土，形成了极其细微的差别。
信息已经“放置”。
能否发现，能否解读，能否重视……依旧取决于那孩子自己。
白司清收回目光，不再看水镜。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饮一口，目光悠远地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
棋子已过河。
棋盘渐显峥嵘。
而执棋的手，
在落下第一颗引导的“闲子”后，
再次回归了沉默的守望。
接下来，
看你如何在这片交织着废墟、精怪、温泉与过往警告的遗迹中，
走出属于自己的，
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