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河永恒的潺潺声中醒来,没有噩梦,没有惊悸,只有一种近乎奢侈的、深度休息后的清明。
他睁开眼,幽蓝的冷光依旧弥漫在溶洞中,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身体传来的感觉比昨天好得多——伤口处只剩下隐隐的钝痛,寒意彻底驱散,饥饿感虽然仍在,但不再主宰一切。
最重要的是,精神上那种绷紧到极致的、濒临断裂的疲惫感,被那股奇异甜香带来的深层宁静抚平了大半。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
身体的恢复速度比预想中快,白泽血脉的强韧在得到基本休息和稳定环境后,开始显现出来。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个地下世界。
水流声。
岩石亘古的沉默。
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清透的甜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暗河上游那个拐角。
七彩的流光和那几株非尘世般的植物,即使隔着距离和岩石,也仿佛在他意识中投下清晰的倒影。
诱惑。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强迫的诱惑。像摆在饿殍面前的珍馐,像献给沙漠旅人的清泉。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交易,就那样存在着,散发着“无害”与“美好”的气息,等待着被“发现”和“取用”。
这才是最高明的“安排”。
不是直接的给予,不是暴力的胁迫,而是创造一个环境,放置一个选择,然后……等待。
等待他在绝境中自己走进去。
等待他在孤独中自己伸出手。
等待他主动去“渴望”,然后“获得”。
一旦他接受了那七彩的液体,无论那是什么,就等于在心理上完成了一次“交换”。
他拿走了“馈赠”,潜意识里就欠下了一份“因果”,或者说,认可了那双安排这一切的“手”的存在和“善意”。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暗河边,掬水洗脸。冰冷的河水刺激着皮肤,带来清醒的刺痛。
他喝了几大口,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物品。
小刀、空荡荡的储物玉佩、那卷竹简、包裹所剩无几的松子和块根的手帕。
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需要更多的食物(即使是非人类,在血脉觉醒前、辟谷之前也需要补充能量,更别提他受过伤),需要了解这个溶洞除了那株奇艺植物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可利用的资源,最重要的是——需要规划离开这里的路线和时间。
他开始系统地探索这个巨大的溶洞,沿着暗河两岸,在幽蓝的光晕中,像一只谨慎的幽灵。
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暗河某些流速较缓的洄水湾,生长着一种手指长短、半透明、无鳞的盲眼小鱼,数量极少,行动缓慢,似乎毫无戒备。
溶洞某些潮湿的岩壁上,生长着肥厚的、深紫色的苔藓,捏上去有汁液,带着淡淡的咸味。
靠近洞顶某些有裂隙渗水的地方,凝结着一些钟乳石般的、乳白色的矿物沉积,舔上去有极淡的甜味,似乎含有微量的矿物质。
这些,都是可以尝试的食物来源,虽然每一样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他还发现,这个溶洞并非只有一个出入口。
除了他来时的那条狭窄裂缝,在暗河下游更深处,水流声变得湍急轰鸣,似乎流向一个更低洼的、被水声掩盖的出口或地下瀑布。
而溶洞另一端,岩壁上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缝隙和孔洞,不知通往何处,有些吹来带着泥土气息的微风,有些则深不见底,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这个地下世界,比他最初看到的更复杂,也更有“出路”。
他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根据身体的疲劳和饥饿周期大致估算)来探索和尝试。
他抓到了几条盲眼小鱼,简单处理一下,再把处理好的鱼串好,放在一边。
他又尝了一点紫色苔藓,咸涩,但可以下咽。
他还谨慎地舔了一点乳白色矿物,除了微甜,没有异常。
食物来源,暂时拓宽了。
他用找到的干燥枯枝和一种易燃的、类似油性的苔藓,在远离暗河、通风良好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尝试生火。
费了很大功夫,一点微弱的火苗终于亮起,驱散了小范围的幽蓝,带来真实的、跳动的暖意。
火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沉静的紫眼睛。
他看着火焰,看着上面被串起来的鱼,很久没有动。
火,意味着熟食,意味着更安全的进食,意味着温暖,也意味着……暴露的风险。
在这个封闭空间里,烟雾和火光可能通过某些缝隙传出去。
但他还是生了火。
他将小鱼烤熟,焦香的味道在溶洞里弥漫开来,与那股清透的甜香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活气息(如果这也能算生活)的对照。
吃着烤熟的、热乎乎的食物,靠着温暖的火焰,听着永恒的水声……
一种极其陌生、几乎让他不适的“安定感”,悄然滋生。
这里没有风雪。
没有追捕。
没有那些冰冷的、算计的目光。
甚至……暂时,也没有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如果愿意,他似乎可以在这里生活下去,像一个地下世界的隐士,与盲眼鱼和发光苔藓为伴,慢慢探索这个溶洞的每一个角落,或许还能找到更多秘密和资源。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安全。
稳定。
自足。
多么诱人。
他几乎要沉溺进这幽蓝的、与世隔绝的宁静里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自己放在一旁的、那卷从白泽族地带出来的竹简。
竹简已经有些散乱,上面古老的文字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守护者受缚于规则,被守护者却无约束……此平衡实则倾斜,终将招致祸端……”
冰冷的文字,像一根淬毒的针,瞬间刺破了他刚刚滋生的那一点点“安定”的幻梦。
祸端。
他眼前闪过族人冷漠的脸,闪过父母评估的眼神,闪过书卷上记载的山神被屠戮的记载,闪过风雪,闪过山脊,闪过那三只冰冷怪鸟的红眼。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全”与“安定”。
有的只是力量的制衡,规则的漏洞,和建立在脆弱平衡之上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假象。
白泽族地不安全。
这片山林不安全。
这个看似完美的溶洞……就安全吗?
那双“眼睛”的主人,既然能将他“引导”至此,难道就不能轻易找到这里?
那些巡逻的怪鸟,难道不会发现地下水流和气息的异常?
这里,或许不是避难所。
而是一个更精致的……观察室?或者说,一个让他主动卸下心防、展示更多本性的……“舞台”?
即使退一万步,这里真的暂时安全,他真的能忍受永远生活在这个幽蓝的、无声的、除了水声只有自己呼吸的封闭世界里吗?
像那些盲眼鱼一样,在永恒的黑暗中,慢慢退化掉感知光明的能力,最终成为这地下生态系统里,一个无知无觉的组成部分?
不。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离开白泽族地,不是为了寻找另一个牢笼——哪怕这个牢笼看起来温暖、安全、甚至美丽。
他离开,是为了自由。
即使那自由意味着风雪、危险、饥饿和永无止境的漂泊。
即使那自由,可能只是一个虚幻的、永远追逐不到的背影。
他也要朝着那个方向去。
而不是在这里,在虚假的安宁中,慢慢腐朽,或者……慢慢被驯化成某种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火焰噼啪响了一声,爆开一点火星。
■■抬起眼,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所有短暂的迷茫和动摇都已褪去,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清明如初。
他做出了决定。
离开这里。
不是现在立刻——他需要再休整一两天,储备一些食物(烤熟的鱼干,可食用的苔藓块),尽可能恢复体力,并选择一条最有可能通往外界的出路。
但离开,是必然的。
他不再看那七彩流光的方向,也不再沉溺于溶洞的宁静。
他开始以离开为前提,进行更有效率的准备。
他捕了更多的盲眼鱼,烤成鱼干。收集了更多的紫色苔藓,晒在靠近火堆的温暖石头上。
他探索了暗河下游水流湍急的区域,发现那里确实有一个向下的、被水淹没大半的狭窄洞口,水声轰鸣,不知通往多深的深渊,风险极大。
他也探索了其他几条较大的岩缝,其中一条吹来的风带着明显的、属于外界森林的潮湿草木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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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坡度向上,似乎更有希望。
他选择了那条向上的岩缝作为备选出口。
在等待和准备的间隙,他有时会坐在暗河边,看着永恒的流水,什么也不想,只是让身体休息。
那股清透的甜香,依旧萦绕不散。
他不再抗拒它带来的宁静,甚至开始主动利用它来平复心绪,更高效地恢复精神。
但这接受,是清醒的、有保留的。
如同旅人接受途中的一处清泉解渴,却不会因此就将泉水所在的山谷当成归宿。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当他觉得体力和储备都达到了一个可以冒险尝试离开的临界点时,他最后一次站在了那几株奇异植物和七彩液体前。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或挣扎。
他伸出手——但不是去触碰液体,而是用那把小刀,极其小心地,从其中一株植物的茎秆上,切下了最小的一片、米粒大小的半透明花瓣。
花瓣离开植株的瞬间,似乎微微黯淡了一丝,但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泽和那独特的甜香。
他将这片花瓣,用一块干净的(在河水中反复洗净烘干的)小布片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这不是接受馈赠。
这是收集“样本”。
是标记,是证据,也是……一个提醒。
提醒自己,这个世界存在着远超理解的美好与奇异,但也同时存在着同等程度的未知与危险。
在获得足够的力量和认知之前,对任何超越理解的事物,都应保持距离和警惕。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幽蓝的、给了他短暂喘息和深刻启示的溶洞。
然后转身,背起用枯藤勉强捆扎的、装有鱼干和苔藓块的小包裹,握紧小刀,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条他选定的、向上吹拂着外界气息的岩缝。
裂缝比溶洞入口更狭窄潮湿,但确实向上延伸。
他开始了又一次在黑暗中的攀爬。
这一次,他的心中没有迷茫,只有明确的目的。
身体在狭窄缝隙中挤压,在湿滑的岩石上寻找着力点,伤口被摩擦得再次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歇。
向上。
向外。
回到那个充满风雪、危险、未知,但也拥有广阔天空和……可能性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天光。
不是幽蓝的冷光,而是属于白昼的、灰白色的、带着寒意的自然光。
同时,风雪的气息,泥土的味道,枯枝断裂的轻微声响……属于山林的一切声音和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他加快速度,挤过最后一段最狭窄的瓶颈。
“哗啦——”
他跌出了裂缝,重新滚落在冰冷蓬松的积雪里。
天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
抬起头。
他发现自己位于一处背风的、林木相对稀疏的山坳里。
身后是陡峭的岩壁和那个毫不起眼的裂缝入口。
前方,是向下延伸的、覆盖着厚雪的坡地,更远处,是那条冰封的、宽阔的河谷,以及河谷对岸更苍茫的群山。
他出来了。
回到了山林之中,但已不是几天前那个濒临绝境、只能被动试探的孩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辨认了一下方向——河谷对岸的群山之后,根据太阳的位置和远处隐约的地形轮廓判断,似乎地势逐渐降低,可能通向更平缓的、人类或更多种族混居的区域。
那也是……更复杂,更危险,但也可能蕴含更多“出路”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找了一处隐蔽的树丛,检查了身上的物品,吃了点鱼干,喝了口雪水。
然后,他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睛望向山脉深处,那个他曾感应到厚重灵气和威严感的方向,也是怪鸟飞来的方向。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没有多少憎恨或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了然。
我知道你在那里。
我知道你在看。
你的“偶然”,你的“慈悲”,你的“舞台”……我都见识过了。
现在,我出来了。
游戏继续。
但规则……或许该变一变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河谷对岸的群山,迈开了脚步。
雪地上,留下一串新的、坚定的足迹,笔直地指向远方,指向那个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的山外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