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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悬崖上的稻草

作者:唅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山脊的风,是活着的刀子。


    它卷着雪粉,嘶吼着切割裸露的皮肤,钻进单薄衣物的每一条缝隙。


    ■■能感觉到体温在迅速流失,脚趾和手指已经冻得麻木,只有关节移动时传来生涩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摩擦感。


    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擦的痛楚。视野开始发花,灰白色的雪地和黑色的岩石边缘模糊、摇晃。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喷出的白雾瞬间被狂风撕碎。


    体力快要耗尽了。


    饥饿是持续燃烧的暗火,抽走最后一点能量。右手伤处的布条被冻得硬邦邦,磨蹭着皮肉。


    他抬头,望向山脊前方。


    依然是无穷无尽的白和黑,蜿蜒向上,没入更厚重的云层和风雪。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生机存在的迹象。


    没有浆果丛。


    没有干燥的岩缝。


    没有那种“偶然的慈悲”。


    只有真实不虚的、平等的、针对一切闯入者的残酷。


    很好。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一个没有伪装的、纯粹的考验。


    要么走过去,要么死在这里。


    他扯动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冻僵的肌肉,形成一个古怪的、近乎狰狞的表情。


    继续走。


    然而,就在他再次迈步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同。


    风,好像……小了一点?


    不,不是小,是方向略微偏转,原本正对着他面门吹来的、最凌厉的那一股,似乎被侧面一块突兀的岩石挡了一下,分流了少许。


    压力稍减。


    是错觉吗?还是地形变化导致的自然现象?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视线边缘,似乎捕捉到了别的什么。


    左前方,大约十几步外,陡峭的岩壁下方,积雪的颜色似乎有些异样。


    不是平整的白,而是带着一点点……非常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黄褐色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下移动过留下的、极其模糊的印记。


    印记很新,边缘还未被新雪完全覆盖,断断续续,指向山脊下方一个突出的、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岩块方向。


    动物的足迹?


    ■■的紫眼睛眯了起来。这种地方,这种天气,有什么动物会活动?


    他强撑着挪过去,蹲下身,仔细辨认。


    印记很浅,很小,似乎是某种小型兽类留下的。


    爪印模糊,间隔松散,不像是捕食或逃窜,倒像是……漫无目的的闲逛后留下的排泄痕迹?


    在印记尽头,雪地上确实有一小点颜色更深、几乎被雪掩盖的污渍。


    食草类?还是杂食?


    有动物活动,意味着可能有食物链,也意味着……附近可能有它的巢穴或临时栖息地。


    他顺着印记延伸的方向望去。那个巨大的岩块底部,与山体之间似乎有一道狭窄的、被积雪半掩的缝隙,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一个可能的避风处。


    他站在原处,没有立刻行动。寒冷和虚弱在催促他赶紧过去,但理智和更深层的警惕却在尖叫。


    太巧了。


    在他几乎撑不下去的时候,风势微妙变化,然后恰好出现了动物足迹,指向一个可能的庇护所。


    又是“偶然”?


    还是说,那个存在终于被他的“试探”逼得,不得不在这种绝地也“安排”点什么?


    如果这是安排,那意味着对方的能力和掌控范围,远超他的想象。整片山脉的风雪、生灵,都可能在其影响之下。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但如果……这不是安排呢?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自然的巧合?


    一只雪貂恰好路过,留下了足迹,而岩石的阴影恰好形成了一道缝隙?


    他赌不起“如果”。


    短暂的、近乎凝滞的权衡后,■■做出了选择。


    他不再沿着山脊向上,而是转向,朝着那道岩缝小心地移动。


    他不再关注风是否变小,足迹是否可疑,只是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避免滑倒,保存最后一点体力。


    靠近了。


    岩缝比远处看起来要深一些,入口被积雪和垂落的冰凌半封着。


    他用手拨开积雪,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果然是一个浅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他蜷缩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风。冰冷依旧,但那种被活剐般的风刃切割感消失了。


    洞内地面是粗糙的岩石,角落里有一些干枯的、不知名的细小藤蔓和苔藓碎屑,很薄,但总比直接坐在冰上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类似松针混合着某种冷香的气息,不浓,却奇异地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背靠岩壁,缓缓滑坐下来。脱险的瞬间,疲惫和寒冷如同潮水般反扑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和刺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


    他不能睡。


    在这里睡过去,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浆果,放进嘴里。


    冰冷的果肉和微弱的糖分,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沙漠,瞬间消失,只留下更深的渴求。


    不够。


    远远不够。


    但已经没有了。


    他将果核也嚼碎咽下,然后抱住膝盖,将头埋进臂弯,试图用这个姿势保存一点点体温。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


    他能听到自己微弱而快速的心跳,听到血液流过耳膜的沙沙声,听到洞外风雪永无止息的呜咽。


    还有……那萦绕不散的、清冽的冷香。


    这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不是浆果,不是苔藓,也不是普通的冰雪气味。


    很淡,很干净,带着一种空旷的、遥远的……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或是极高处冰川融水的味道。


    自然形成的山洞里,会有这种味道吗?


    他不知道。


    也没有力气去深究。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闪现:族人冰冷的侧脸,父母评估货物的眼神,书卷上扭曲的规则文字,还有……一片温暖却永远触不到的光,一个模糊的、银白色的、仿佛带着叹息的身影……


    他想靠近那光,却又本能地抗拒。


    温暖意味着依赖,依赖意味着弱点,弱点意味着……可以被伤害,可以被抛弃。


    不。


    他猛地惊醒,额头撞在膝盖上,带来一阵钝痛。


    不能睡。


    他强迫自己思考,用思考对抗昏睡的欲望和逐渐麻木的四肢。


    那个“存在”……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是“安排”,从浆果到干燥窝,再到这风势的微妙变化和雪貂足迹……那对方的目的,似乎真的不是伤害,也不是立刻捕获。


    更像是一种……漫长的、耐心的、不厌其烦的……“示好”?


    或者“驯化”?


    用最温和的方式,提供生存所需,消除敌意,建立习惯,直至……让他主动卸下防备,甚至产生期待和依赖。


    像人类驯养野兽。


    先给予食物和安全,消除其野性,最终变成温顺的、可以掌控的宠物。


    这个联想让■■胃部一阵翻腾,涌起强烈的恶心和抵触。


    他宁可死在风雪里,也绝不做任何存在的“宠物”!


    可是……


    如果不接受这些“安排”,他现在可能已经倒在山脊上了。


    生存的本能,和对“被驯化”的恐惧,在他心底激烈撕扯。


    冰冷,饥饿,虚弱,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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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都让他想起在白泽族地时的窒息。


    只不过那里的牢笼是血缘和规则,这里的牢笼,是风雪和……“慈悲”。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个夜晚时,洞口的光线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不是天亮——天色依旧沉黑。


    而是一点点极其稀薄、几乎不存在的……月光?穿透了厚重云层的缝隙,极其吝啬地漏下几缕,恰好滑过岩缝入口,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冰蓝色的微光。


    借着这微光,■■的目光,落在了洞口内侧、靠近地面的岩壁上。


    那里,在阴影和微光的交界处,紧贴着潮湿的岩石表面,生长着几片……东西。


    不是苔藓。


    是几片极小、极薄、近乎透明的浅绿色“冰片”?


    或者说,是某种在极端寒冷环境下生长的、类似地衣或低等藻类的聚合体。


    它们紧贴在岩壁上,颜色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若非这极其偶然的月光角度,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在“冰片”的表面,凝结着几颗比露珠还小、几乎肉眼难辨的……水珠?或者,是某种分泌物?


    ■■盯着那几片东西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


    族中藏书浩如烟海,也没有记载这种生长在绝地岩缝里的、看似毫无用处的低等生命。


    它们能吃什么?靠什么活?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这洞里那股清冽的冷香……会不会就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触向其中最小的一片“冰片”。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活物般的柔软弹性。


    就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


    那片“冰片”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表面那滴微小的“水珠”颤了颤,然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清凉柔和的“气息”,顺着指尖的皮肤,渗了进来。


    不是灵力,不是能量。


    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安抚性的“生机”信号。


    这气息微弱得如同幻觉,却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瞬间在他冰冷疲惫的身体里,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遗忘的……“舒适”感。


    不是温暖,不是饱足。


    只是一种……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被极其轻柔地拂过一下的感觉。


    仅仅一下。


    那片“冰片”就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猛地缩回手,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这是什么?


    又是“安排”?


    还是这片绝地山脉本身,在亿万年的冰冷死寂中,孕育出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微小而坚韧的生命形式?


    它们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一种在绝对严酷中挣扎出的、无声的“活着”的宣言?


    他无法确定。


    但他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舒适”感,却是真实的。


    真实的,不属于任何“安排”或“施舍”,而是来自这片冰冷山脉本身孕育的、一种原始的、平等的“生机交换”?


    他靠着岩壁,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脏污布条、伤痕累累的手。


    然后,又缓缓抬起,看向洞口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生命。


    冰壳依旧厚重。


    绝境仍未改变。


    但在这冰壳之下,在这绝境之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顽强地、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闪烁着。


    哪怕那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


    悬崖边缘,他抓住了那根不知是稻草还是蛛丝的东西。


    低头看去,却发现那丝线的另一端,并非握在任何“手”中。


    而是生长在绝壁缝隙里,一株连名字都没有的、冰做的苔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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