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检查组来的那天,天阴得像是要压到训练场顶上。
三辆军用越野车直接开进营区,车门打开,下来六个穿着不同军种作训服的军官。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校,肩章上的星在阴天里依然刺眼。
武钢迎上去敬礼,脸色比天色还沉。
检查组的目的很明确,抽查近期全军推广的新式格斗战术与协同作战训练成果。
兽营作为海军陆战队的尖刀单位,虽然它的训练体系自成一脉,但自然也成了重点抽查对象。
“新兵一班,出列!”武钢的吼声震得空气都在颤。
向羽带队跑到训练场中央,十人成横队站定。
沈栀意站在他右侧,作训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遮住了锁骨下方那道开始旧疤。
检查组的大校背着手在队列前踱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沈栀意身上。
“这就是那位失忆后归队的女兵?”大校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报告首长,是!”向羽的声音铿锵有力。
“海军兽营新兵一班副班长沈栀意,已通过全面体检!恢复训练两周,目前状态良好!”
大校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没再说什么。
抽查从基础格斗开始。
两两对抗,检查组随机指定对手和战术要求。
王亮对高歌,巴朗对李猛,一轮轮打下来汗水混着沙土,空气里弥漫着年轻战士拼尽全力的血气。
检查组的人在本子上记录,偶尔低声交流。
沈栀意站在队列里,身体已经自动进入了战斗状态。
只见她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节奏,肌肉微微绷紧,视线跟随场上的每一个动作,大脑自动分析攻防漏洞。
这是本能,失忆也抹杀不了的本能。
“向羽,沈栀意。”大校突然点名,“你们俩演示双人协同擒拿。”
向羽和沈栀意出列,走到场中。
两人相距三米站定,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虽然是很短的一瞬但足够传递信息。
按训练计划来,避开会触发记忆的动作。
哨响,向羽先动。
只见他进步出拳,直取中路,动作标准但留了三分力。
沈栀意侧身格挡右手顺势扣他手腕,这是标准的反制起手式。
接下来的配合行云流水。
向羽假意挣脱,沈栀意顺势进身,锁臂,压肩,膝盖顶住后腰。
向羽在她压制的瞬间侧滚,反手扣她脚踝,两人同时倒地形成互相制衡的局面。
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得像两支严丝合缝的齿轮,一招一式都透着长年累月磨合出来的默契。
检查组那位教官眼中闪过亮色,快步走到场中,目光在向羽和沈栀意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俩以前经常配合?”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报告教官,是的。”向羽回答。
“配合多久了?”
“从沈副班入营开始,至今四年九个月零七天。”
这个精确到天的回答让教官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失忆后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默契,实属难得。双人协同最讲究心意相通,你们俩的配合已经摸到了精髓。”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沈栀意站在那里,手心出了汗。
她当然知道刚才那个动作可以更狠,身体知道,肌肉记忆知道。
但向羽在引导她避开那个角度,那个会让她想起废墟、液压杆、生死誓言的致命角度。
他在保护她,用这种沉默的几乎没有人察觉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军区检查组面前,不动声色地护着她。
沈栀意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再来一次。”教官下令,“这次放开了打,让我们看看尖刀班的真正水平!”
第二次演示,向羽依旧在关键处收着力道,避开危险的触发点。
沈栀意心领神会,配合着他的节奏,动作比刚才更凌厉,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保护屏障。
即便如此,两人的配合依旧行云流水,看得检查组众人频频点头。
抽查持续到下午四点。
最后一项是模拟突入解救,新兵一班全员参与,向羽指挥,沈栀意打头阵。
行动很顺利,三分二十秒完成任务,人质“获救”,蓝队全员“阵亡”。
检查组全程记录,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神色,临走前大校还拍了拍向羽的肩膀夸了句“后生可畏”。
收队时,阴了一天的天空终于开始飘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训练场上,把沙土打成深褐色。
检查组上车离开武钢去送,临走前看了向羽一眼,那眼神因为向羽今天的出色多了一丝
满意。
新兵们解散回营房换洗。
沈栀意落在最后,看着向羽被武钢的通讯员叫走,猜测着大概是去汇报近期训练情况。
雨下大了些,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向羽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很直,但不知为什么,沈栀意觉得他藏着疲惫。
保护她,引导她,克制自己,还要在检查组面前表现得无懈可击。
这个男人,到底扛了多少东西?
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沈栀意端着餐盘找座位,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俩活宝。
只见此刻的王博和刘江,正头对头嘀嘀咕咕,表情鬼鬼祟祟。
她走过去,餐盘往桌上一放。
哐当一声,不重,但足够让那俩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
“栀意啊……你也吃饭来啦”王博的筷子都吓掉了。
刘江更夸张,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沈栀意在他们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王博和刘江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种属于强者的,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你腿软的压力。
“您您找我们有事?”王博试探着问,声音都在抖。
哪怕沈栀意失忆了,那一身碾压男兵的本领可没丢。
食堂里其他桌的新兵都偷偷往这边瞄,眼神里满是同情,被沈副班盯上这俩倒霉蛋完了。
只见沈栀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块红烧肉。
吃了,嚼了,咽了。
然后才开口,“问你们点事。”
“您说您说!”两人点头如捣蒜。
“我和向羽,”沈栀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气瞬间凝固。
王博和刘江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想哭,想笑,想跑,又不敢动。
只见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完蛋了,送命题来了。
“那个战友关系啊!”王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栀意你想啊……那个你……是副班长,羽哥是班长,你们俩又都在一个班里管教新士兵们,当然是……战友了!”
“对对对!”刘江赶紧附和,“革命友谊!战友情深!”
沈栀意没说话。
只见她放下筷子,拿起餐盘里的
铁勺子,那是食堂统一配发的那种不锈钢勺,很厚实。
然后,在王博刘江两人惊恐的注视下,她用右手握住勺柄,左手按住勺头轻轻一掰。
咔。
勺子从中间弯成了九十度。
王博的嘴张成了o型,一旁的刘江倒抽一口冷气。
“再说一遍?”沈栀意把弯掉的勺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个栀意……栀意……别激动”王博快哭了,“我们真不能说!羽哥交代过,不能刺激你!不能乱说话,不然”
“不然怎样?”沈栀意挑眉。
“不然”刘江咽了口唾沫,“不然他说把我们俩绑在靶场上当活靶子”
沈栀意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只见她站起来,走到食堂门口那棵用来装饰的盆栽树旁。
说是树,其实是棵手腕粗的小杨树,种在大花盆里。
随即她蹲下身,双手抱住树干腰腹发力。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棵小杨树连根带土被她从花盆里拔了出来。
“现在能说了吗?”沈栀意把树轻轻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博和刘江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只见两人再次对视,用眼神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交流。
王博:说吧!不说今天就得死这儿!
刘江:说了羽哥也得弄死我们!
王博:那你说选哪个死法?被沈栀意当场捶死,还是被羽哥秋后算账?
刘江:好像沈栀意更可怕一点。
随即两人达成共识。
“那个……栀意”王博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说了,你能能别告诉羽哥是我们说的吗?”
“可以。”
“还有”刘江补充,“你看了之后,千万别激动,也千万别再出现记忆闪回,不然羽哥真的会杀了我们”
沈栀意点头,“带路。”
五分钟后,训练场西侧最偏的角落。
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训练器材,平时很少有人来。
此刻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把一切染成橘红色。
只见王博和刘江像做贼一样左右张望,确认没人,随即二人这才从裤兜里同时掏东西,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随即二人各自掏出了一个小本子。
那本子很小,巴掌大,粉红色的封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王博那个封面
上用圆珠笔画了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手拉手,画工拙劣但能看出是谁。
刘江那个更离谱,封面上贴着一张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小贴纸,赫然是一颗红色的心。
沈栀意看着递到面前的两个粉色小本子,一时怔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这是”王博的脸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们俩就是那个记录了一点”
“一点点!”刘江赶紧强调,“真的就一点点!纯粹是是出于对战友的关心!对!关心!”
沈栀意接过本子,指尖触到粉色的封面,触感温热。
本子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仿佛藏着什么足以颠覆她认知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翻开却被王博慌忙按住了手。
“沈栀意!你答应我们的,千万别激动!”王博急得快跳脚,“这里面的内容你慢慢看,千万千万要冷静!”
沈栀意看着两人紧张得冒汗的样子,心头的好奇更甚。
随即她轻轻拿开王博的手,指尖落在本子的扉页上,夕阳的金光落在粉色封面上,漾开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知道,只要翻开这两本小本子,那些被记忆封存的过往就会如潮水般涌来。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那些过往里,藏着多少温柔的秘密,她都想知道。
因为那些秘密里,有她,也有向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