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舟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幽谷山涧的淙淙流水,流淌出静谧的深邃。
沁澜的一颗心却仿若浸入了寒潭,感受到刺骨的冰凉。
他果然不情愿娶她,眼见着有拒婚的可能,便立即开口附和。
前世的她在欢喜应下时,他可是什么都没说,简略谢了恩便罢……还真是委屈他了。
只是他这般无奈被迫,为什么不主动拒婚呢?是没有这份胆量,还是为了更长远的图谋?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看错他了。
她竟然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郁郁半生,真是痴迷又愚蠢。
幸而上苍怜悯,她获得了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她要舒心恣意地活着,同她的亲人安度余生,再不为负心薄情人伤怀半点。
沁澜郑重叩首,在坚定的回答中散去最后的糊涂情丝。
“诚如世子所言,请父皇收回成命。”
麟德殿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色如墨玉的宫砖上,联袂铺展着华贵的衣袍裙摆,青苍与嫣粉交织,如同绽放在碧叶上的并蒂莲,绘出一笔清新的娇美。
衣裙的主人也似一对璧人,光华耀眼,赏心悦目。
然而,就是这样一对般配的璧人,却双双拒绝了陛下的赐婚。
素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遑论赐婚这等荣宠,是万万不容推拒的,更不要说当庭拒绝。
即便拒婚的是陛下爱重的嘉淑公主与益王世子,殿内大部分人也还是悬起了心,屏息噤声,生怕招惹来天子怒火,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靖德帝的面色微凝,看向垂首跪地的谢逢舟,片刻,爽朗笑道:“原来是朕乱点鸳鸯谱了。罢罢,你们两个都起来吧,朕收回成命就是。”
沁澜动容不已。
父皇果然是疼爱她的,前世如了她的愿赐婚,今生又顺着她的意收回赐婚!往后她定要当个孝顺的乖女儿,再不给父皇惹麻烦、出难题!
沁澜俯首谢恩,落回原座,不去管谢逢舟动静如何。
太后有些不满,觉得皇帝这话太过轻拿轻放,但后者已然表态,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在心里腹诽谢逢舟的说辞。
“端庄贞淑,谨守礼仪”,这八个字,也真亏他说得出来,这和那任性娇纵的丫头有半点沾边吗?用来形容她的芙儿还差不多。
思及外孙女裴若芙,太后不平的心气慢慢平复下来。
她即使不喜皇后,连带着不喜谢家,也不得不承认,谢逢舟的确是青年才俊中第一人,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完美的郎君人选。
她的芙儿虽然羞于承认,但太后浸淫后宫数十年,哪里看不出其对益王世子芳心暗许?只是碍于嘉淑对谢逢舟的热情,不好表现出来而已。
如今谢逢舟拒婚也好,可以留给她的芙儿。他已经拒绝了一次赐婚,但凡稍微知晓一点分寸,就不会再拒绝第二次。
至于嘉淑那个丫头片子,以往获得的优待荣宠够多了,以至于娇纵无度、任性妄为,合该品尝到一回后悔的滋味。
……
随着靖德帝的示意,殿内丝竹笙歌再起,恢复了轻松怡乐的氛围。
觥筹交错中,心思浮动如太后者不在少数。
姻亲者,结两姓之好也。
皇后出身谢家,育有太子和嘉淑公主,与益州天然便是一脉,不差一桩亲事联结关系。
世子拒绝赐婚,究竟是出于儿女之情,还是利益考量,想要为自己、谢家和太子拉拢更多的势力呢?
陛下给世子和公主赐婚,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
沁澜端坐在席位上,不在意旁人隐晦的打量,只朝着母后乖巧微笑了一下,让对方放心,便专注品尝起面前的美味来。
前世最后那阵光景,她病得厉害,药喝得比水还多,一日三餐都是药膳,时不时还会咳血呕吐,心里口里全是苦涩,没有半点生趣。
如今她重回豆蔻芳华,虽然仍旧拖着一副病躯,但终究要比后来康健,磕头跪拜时不觉晕眩,入口的食物也有了滋味,自是分外珍惜。
太医曾叮嘱,她是胎里带来的病,除却药石医治,还需注重修身养性,起居有常、动静有度自不必说,用膳也要尽量七分饱。
从前的她总觉得没胃口,用膳不过三四分便罢,能有五分饱已是难得,导致身子越来越差,胃口越来越少,循环往复。
重来一遭,她有太多的遗憾想要弥补,再忆及前世的亲人逝去、故人离散等种种苦痛,那些反胃的难受便不算什么了。
她既然决定了要好好活着,自然要养好身体,长长久久。
嘉淑公主体弱,膳房得帝后叮嘱,专门置了一席滋补美食。
沁澜用了半盏燕窝,夹了几筷子山药百合、杏仁豆腐、竹笙肉丝,又喝了一小碗灵芝炖乳鸽汤。
汤去了油花,清淡甘甜,温在瓷盅里不烫不凉,滋味很是可口。
但许是她素日里只喝一两口,头一次喝一小碗,导致她有些不适地咳了两声。
皇后立时关切询问:“宁儿怎么了?可是受了凉?还是有哪里不适?”
靖德帝也注意到了她的情况:“可要宣太医过来?”
太后轻哼:“这丫头的身体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与其强撑着来宴会上受罪,不如从一开始就待在永安殿里,也免得上演刚才那出闹剧。”
太后对皇后一脉向来没有好脸,沁澜没少针锋相对地回敬过去。
尤其是有外人在的场合,太后若想维持长辈的慈爱名声,就必须得包容她作为小辈的不懂事。
是以,她在太后面前总是底气十足,惹得太后愈发看她不顺眼。
今夜她一朝重生,思绪一团乱麻,许多地方亟待梳理,暂时歇了回敬的心,只顺势应了双亲的询问,无暇搭理太后。
“多谢父皇母后关心,儿臣只是有些累了,不妨事。”
帝后闻言,遂让她回去早些休息。
沁澜从善如流地告退。
嘉淑公主的离席,殿里自然有不少人注意到,但都装作不曾注意,只在心里好奇思忖,公主到底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赐婚不成下的躲羞?
有大胆者偷觑益王世子的反应,见姿容俊美的男人执起酒盏,面无表情地垂眸而饮,一派漠然清冷之态,便明白了对方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看来,陛下当真是错点了鸳鸯谱,好在双方拒婚及时,避免了一场孽缘。
……
宫中规矩森严,非年节时分,除陛下、皇后并太后三位主子之外,不可擅传仪仗。
唯独沁澜不在此列,靖德帝怜她体弱,特意准许她以轿撵代步。
宫侍提灯随行,一路至永安殿,请公主下轿。
宫阙之上,牌匾高悬。
御笔书写的永安殿龙飞凤舞,彰显出凛不可犯的天家威严。
永安殿……真的是永安殿,不是谢逢舟后来改名的长生殿……
沁澜望着牌匾,感到一阵恍惚。
她真的回到过去了吗?而不是临死前的一场幻境?昏迷时的一枕幻梦?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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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轻声呼唤。
沁澜敛下心神,循声看过去,又是一怔。
轿旁的侍女面容秀丽,鬓边别着一朵淡金色的珠花,十七岁的身量纤细,合了迎春招展的年纪,正神情关切地望着她。
“……连翘?”
“是。”连翘伶俐笑应,“公主有什么吩咐?”
沁澜有桑枝、连翘、菖蒲、辛夷四名贴身服侍的大宫女,其中以辛夷最是稳重,桑枝最为贴心,菖蒲胆子最大,连翘口才最利,也最是知机。
沁澜虽有娇纵之名,但行事也不能全无分寸,需得顾忌着皇室公主的体面,许多不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都由连翘代为表述。
对于一些她看不惯的人和事,连翘或是含沙射影、或是讥讽呵斥,每每都能说到她的心坎,令她满意不已,越发赏识,视其为心腹。
可也正是因此,养成了连翘口无遮拦的性子。在宫中时有她的庇护尚好,等到后来穆家江山倾覆,她自身都难保,更不要说她的侍女。
前世连翘跟着她陪嫁益州,不满谢逢舟对她的冷落,在言语间带出了一点对他心上人的不敬,翌日整个人竟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无论她怎么追问央求谢逢舟,都得不到答案。被问得烦了,对方甚至随意提拔了个侍女,说是补偿。
她气得浑身发抖,同他大吵一架,病情一度加重。
可笑那场争吵依然是她的独角戏,他始终神色淡淡,无动于衷。
到最后她也没得知连翘的下落,只是明白了、认清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百般叮嘱剩余的桑枝三人,不得在他面前表露丝毫不满,尤其是对他心上人的。
想起前世那荒诞可笑的一幕幕,沁澜心里涌起一股对谢逢舟的恨,紧随而至的是对连翘的愧疚,并着再见故人的欣喜。
她压下眼中的酸涩热意,露出一个亲近的微笑,道:“没什么,只是一时晃了神,进去吧。”
殿内珠帘翠屏,陈设华贵,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
宫女们捧着器具鱼贯入内,服侍公主净面洗尘,动静之间不闻异声。
沁澜屏退宫人,只留下贴身侍女,替她解开发髻、摘下钗环首饰。
烛火幽幽映照。
沁澜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人。
镜中的少女面容娇美,气色较为充盈,只是稍显稚嫩,看着有些陌生。
她缓缓抚上脸庞,直到指腹轻触柔软的肌肤,才有了几分实感。
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十四岁的时候……
连翘取下累丝嵌珍珠蝴蝶簪,打量着自家公主的脸色,关切地询问:“方才在宴上,公主为何拒绝陛下的赐婚?公主不是……不是心悦世子吗?”
辛夷不赞同地皱眉,将摘下的点翠柳叶耳饰收进妆奁里:“公主这么做,自然有公主的道理,何时轮得到我们置喙?”
菖蒲努嘴:“可就是很奇怪啊。公主对世子的心意,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先时陛下赐婚,我听了都觉得激动,为什么公主却——”
桑枝轻声细气:“公主不是说了吗,和世子只有兄妹之情……”
连翘不以为意:“公主若当真对世子只有兄妹之情,怎么会一直束着世子送的发带,连皇后殿下送的十二金凤花树钗,都及不上这份珍视?”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沁澜发间缠绕的发带。
绣着百花云纹的锦绡流光溢彩,两侧以金线垂坠着晶莹圆润的数枚珍珠,做工繁复精美,华贵非凡。
正是谢逢舟送给她的那一条。
沁澜的心弦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