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雪原之上,劫后余生的狂喜,正如同最烈的酒,点燃了每一个人的胸膛。
高原任务,在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中,画上了一个不算完美,但却足以载入史册的句号。
地热引流技术被证实可行,“天路”工程最大的拦路虎被彻底清除。
而这一切的功臣,那个用一首儿歌唱出了一条生命通道的小女孩,此刻正被裹在厚厚的军大衣里,在温暖的高压氧舱中,睡得正香。
她的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泪痕,但嘴角,却微微向上翘着,似乎在做什么甜甜的美梦。
陆锋守在女儿身边,一夜未眠。
他看着女儿那安详的睡颜,心中的后怕与庆幸,如同两股巨浪,反复冲刷着他的心脏。
回去。
必须立刻回去。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什么狗屁天路工程,什么狗屁国家栋梁。
他只要他的女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第二天一早,在陆锋近乎偏执的强硬要求下,秦廷首长亲自下达了命令。
糖糖即刻返回京城,进行最全面的身体检查和休养。
至于天路工程,自有后续的工程部队接手。
临走时,整个营地的战士和专家们,都自发地前来送行。
他们没有喊口号,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们只是默默地,排成了两列整齐的队伍,用他们那最淳朴,也最崇敬的目光,目送着那架载着他们小英雄的运输机,冲上云霄。
……
京城,大院。
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洒在地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经过了半个月的休养,糖糖的身体,总算是彻底恢复了过来。
小脸蛋又变得红扑扑、肉嘟嘟的,像个熟透了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此刻,她正穿着一身粉色的背带裤,蹲在院子里,和旺财一起,研究着一台报废的旧式收音机。
“旺财,你看,这个小管子在唱歌。”
糖糖用她那把特制的小号螺丝刀,小心翼翼地,从收音机的电路板上,撬下了一个小小的电子管。
她把电子管凑到耳边,侧着小脑袋,很认真地听着。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这个小小的玻璃管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电波的“回声”。
那是几十年前,某个夏天的午后,播放过的一段评书。
“汪!”
旺财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它那幽蓝色的电子眼闪烁着,似乎也在好奇地分析着这个古老的“发声器”。
陆锋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军事杂志,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女儿。
他看着女儿那张沾着几点机油的小花脸,看着她那专注而又认真的模样。
心中,是一片无法言喻的宁静与满足。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没有枪林弹雨,没有阴谋诡计。
只有阳光,女儿,和一条傻狗。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了过来。
陆锋猛地抬起头,那份慵懒闲适的气质,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警惕而又锐利的眼神。
只见,秦廷首长穿着一身便装,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正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首长!”
陆锋立刻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小子,在家里还搞这么严肃。”
秦首长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
他走到糖糖身边,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我们的小英雄,在研究什么呢?”
“秦爷爷!”
糖糖看到秦首长,也很开心,她献宝似的,举起了手里那个小小的电子管。
“爷爷,我在听故事!”
“哦?什么故事呀?”
“一个老爷爷,在打一只大老虎的故事!”
秦首长哈哈大笑起来,他知道,这孩子,又在用她的方式,解读着这个世界了。
一番寒暄过后,三人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陆锋给秦首长倒了一杯热茶。
他知道,首长亲自上门,绝不仅仅是来看望孩子这么简单。
果然。
秦首长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
他看着正在专心致志地啃着一个大苹果的糖糖,清了清嗓子,缓缓地,开口了。
“糖糖啊。”
“嗯?”
糖糖抬起头,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小仓鼠。
秦首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蔼可亲。
“你……今年是不是五岁了?”
“对呀!”
“那……爷爷问你个事儿,你这个年纪的小朋友,现在都该干嘛去呀?”
糖糖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
“修飞机?”
“造大炮?”
“还是……帮共工换一个新的大钻头?”
秦首长:“……”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有点往上飙。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大院都为之震动的“噩耗”。
“糖糖,你该上学了!”
“轰!”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糖糖那天灵盖上。
她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那双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瞬间就瞪圆了,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和世界末日般的惊恐。
“上……上学?”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比“主教”、“暴君”这些词,还要恐怖一百倍!
“对,上学。”
秦首长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糖糖,你是我们国家的特级人才,是我们的国宝。”
“但是,国宝,也不能当文盲啊。”
“你总不能以后签文件的时候,只会画个圈圈吧?”
糖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群白发苍苍的爷爷,拿着一大堆写满了蝌蚪文的纸,让她签字。
而她,只能拿起一支笔,在上面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像小猪佩奇一样的圈圈。
不要!
她才不要!
“哇——!!!”
下一秒。
一声石破天惊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客厅!
糖糖像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小炮弹,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没有扑向秦首长,而是目标明确地,一把抱住了旁边陆锋那条比她腰还粗的大腿!
“爸爸!我不要上学!我不要上学啊!”
她把自己的小脸,深深地埋在爸爸那坚硬的军裤上,哭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
眼泪和鼻涕,毫不客气地,全都蹭在了陆锋的裤腿上。
“我不要去上学!我要去修飞机!我要去造大炮!”
“学校里没有大扳手!没有电焊机!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一抖一抖的。
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陆锋的心,瞬间就碎成了八瓣。
他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小宝贝,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替女儿求情。
然而,他刚张开嘴。
秦首长那带着“军令”意味的、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陆锋!”
“这是命令!”
“别忘了,你首先是个军人!”
陆锋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能怎么办?
他也很绝望啊!
一边是哭得撕心裂肺的宝贝闺女。
一边是代表着国家意志的最高指令。
最终,在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
这位在战场上说一不二的铁血团长,还是可耻地……妥协了。
……
三天后,京城第一实验小学,校长办公室。
气氛,有些诡异。
头发花白的王校长,和几位学校的骨干教师,正襟危坐。
他们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和蔼可亲的笑容。
但那笑容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好奇。
因为,在他们面前,坐着一个传说中的“大人物”。
和一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小女孩。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那颗闪亮的将星,晃得人眼晕。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的肃杀之气。
而他旁边那个小女孩,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
看起来,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但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却充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警惕和……不爽。
而且,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死死地抱着她爸爸的大腿,像一只受了惊的小考拉,谁跟她说话,她都把头埋在爸爸的怀里,不理人。
王校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从业三十年,面试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什么样的熊孩子他没见过?
但像今天这么……有压迫感的面试,还是头一遭。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的温柔。
“小朋友,你叫糖糖,是吗?”
糖糖没理他,把头埋得更深了。
陆锋有些尴尬,只能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糖糖,校长爷爷问你话呢。”
糖糖这才不情不愿地,从爸爸的怀里,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王校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细若蚊鸣。
王校长松了口气,总算是开口了。
他决定,用一个最经典,也最能拉近距离的问题,来打开局面。
“糖糖小朋友,你不要紧张。”
“你告诉校长爷爷,你的梦想是什么呀?”
他笑眯眯地,循循善诱道。
“是想当一名伟大的科学家?”
“还是想当一名遨游太空的宇航员呢?”
他觉得,以这个孩子的家庭背景,她的梦想,肯定也是与众不同的。
听到这个问题,糖糖那双原本还有些迷茫的大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她似乎,真的被这个问题,给吸引了。
她松开了抱着爸爸大腿的小手,坐直了小小的身子。
她吸了吸因为刚才哭鼻子而有点堵塞的鼻涕。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一本正经的、充满了对未来无限憧憬的认真表情,看着对面的王校长和几位老师。
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教育界都为之震动的……惊世骇俗的答案。
“我想当一个……卖烤红薯的!”
“……”
“……”
整个校长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校长和几位老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那表情,活像见了鬼一样。
卖……卖烤红薯的?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只有陆锋,在一旁,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糖糖那充满了求知欲的、清脆的童音,还在继续。
“因为,烤红薯很甜,很好吃!”
“而且!”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科学”的光芒。
“那个用来烤红薯的炉子,很好玩!”
“它可以把黑乎乎的煤炭,变成暖烘烘的热量,再把硬邦邦的红薯,变成软乎乎的香甜!”
“这是一种非常非常厉害的……热能转化!”
说完,她还一脸期待地看着对面的王校长,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夸奖。
王校长:“……”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小女孩,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最终。
在经历了长达五分钟的、令人窒 ??的沉默之后。
这场堪称灾难的面试,总算是结束了。
糖糖,被破格录取了。
毕竟,谁敢不录取呢?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九月一日。
京城第一实验小学的门口,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扎着羊角辫,看起来像个洋娃娃的小女孩,正一步三回头地,被一个穿着军装的、满脸无奈的男人,推着往校门口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个与她娇小身材完全不符的……粉色书包。
那书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异常沉重。
上面,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小猪佩奇贴纸。
就在她不情不愿地,走进校门的那一瞬间。
书包的拉链,似乎没有拉好。
“哗啦啦——”
一大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从书包的缝隙里,掉了出来。
有小号的活动扳手。
有十字花的螺丝刀。
有几块用途不明的微型芯片。
甚至,还有一小卷焊锡丝……
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凶器”,和周围那些家长和孩子们投来的、见了鬼一样的目光。
陆锋,再次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知道。
自己女儿的这个校园生活。
注定,是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