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应枢存了心思想要好好整治一番他的不知天高地厚,因此自始至终未曾吩咐平淡放缓车速。
而平淡跟在骆应枢身边多年,默契十足,挥动马鞭的节奏把握得极有分寸。
既不会太慢,让施明远有喘息之机,也不会太快,让他直接倒在地上被马车拖行。
最初的几十步,施明远还能凭着胸中一口羞愤之气勉强支撑,可这般强撑不过维持了片刻,体力便飞速流逝,双腿如同灌铅,步子一步比一步沉重,呼吸灼痛着喉咙,胸腔仿佛要炸开。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伴着尘土浸透,黏腻不堪。
也不知过了多久,施明远逐渐力竭,意识也开始模糊。
飞扬的尘土与细小的砂石扑面而来,留下一道道血痕。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更多的是脱力后的麻木与虚浮。
他几乎是被腰间和手腕上的绳索拖着,踉跄前行,若非那绳索牵引,早已瘫倒在地。
身上的锦缎华服早被汗水、尘土与摩擦弄得破烂不堪,沾满污渍,哪里还有半点半个时辰前那位翩翩世家公子的影子?
全然是一个在尘土中挣扎的囚徒。
眼看马车行近南门,市井人声隐约可闻,仿佛能感受到周遭聚集而来的各种异样目光,就如同针尖般刺在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上。
最后一根心弦终于崩断,羞耻、疲惫与痛苦交织袭来,施明远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唯有那根绳索,还在拖着他那无所知觉的躯壳,划过城门前的青石路面。
——
骆应枢刚进府没多久,正沐浴时,便听到平安叩门通报:施家家主来了。
施政来得匆忙,本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散落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身上那件暗蓝色缎面的宽袖袍服,因一路疾行,下摆与袖口处起了几道显眼的褶皱也未能顾上整理。
他站在屋檐下,面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来的路上,他得了平安简短的传话,只知是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孽障“出言不逊、得罪了世子”,具体情形却一概不知。现在被骆应枢直接扣下,只怕事情不好收场。
心中暗骂了几句施明远的不省心,想着待归家了,定然要仔细询问、教导一番。同时,对骆应枢这般二话不说便将人扣下的专横做派,亦是暗生不满与怨怼。
若只是寻常的口舌之争,言辞间不慎冲撞了贵人,这才被骆应枢带回府中,倒也还好,不过是小惩大诫一番。
只是不知为何,他右眼皮自出门起便突突跳个不停,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如影随形。
早已立秋,天气早已不似盛夏那般炎热,可施政这一路匆匆赶来,额角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也不知是来得太急,还是因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汗流不止。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目光却急切地在庭院中扫视——莫说施明远的人影,便是半点与他相关的痕迹也未曾寻见。
他强自镇定,将视线投向廊下,彼时平安正双手环胸,抱着长剑,姿态闲散地倚靠在暗红木柱旁,眼帘低垂,仿佛神游天外。
左右不见正主,又不知要等到几时,施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脸上带着几分客套与矜持的笑容,朝着平安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放得和缓:
“这位侍卫兄弟,不知……老夫那不成器的犬子,此刻身在何处?”
平安半阖着眼,眼皮未动半分,宛若熟睡之中。
施政见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被轻慢的阴郁与怒火。
他暗自咬牙,心中啐道:区区一个侍卫,竟胆敢这样目中无人、怠慢于他!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盛亲王府果真是好教养!
平安不知他心中所想,他不过是单纯不愿搭理他。
自幼跟随世子,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眼前这位施家主,表面看似客气周道,实则眼神闪烁,心思深沉。
他自知玩不来那些弯弯绕绕,也懒得客套应对,索性闭目养神,来个一问三不知。
施政见平安铁了心不理会自己,环顾这偌大的庭院,除了远处偶尔走过的仆役,檐下竟再无他人。
他只得强压住心头那股被一再轻视而滋生的恼恨,僵立在原地,默默等待,只盼着那位世子爷能快些沐浴完毕,出来给他一个说法,也好让他早些将那个惹祸的逆子领回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骆应枢既已打定主意要煞一煞他的威风,自然有意拖延。
时间一点点流逝,施政在檐下站得笔直,起初还能维持着世家家主的端庄姿态,到后来只觉脚心发麻,一股酸胀之意自小腿肚蔓延上来。
他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顿时传来一阵细密如针刺的麻痛感,令他眉心紧蹙。
余光扫过廊下依旧纹丝不动的平安,施政后槽牙暗暗咬紧,心中那股被怠慢的恼火几乎要压过最初的焦急与不安。
他堂堂江陵第一世家的家主,亲临此间,这盛亲王府出来的下人竟如此不知礼数!莫说恭敬迎候、看座上茶,便是连个正眼都未曾给过,实在是目中无人,猖狂至极!
平安武艺不俗,五官敏锐,即便不用睁眼看,也能清晰感受到施政落在他身上的阴翳目光。若那目光真能化作实质,恐怕他早已被凌迟了千百遍。
庭院深深,檐下寂静得只能听见秋风拂过树叶的细微沙响,以及施政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在施政第三次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僵硬发麻的脚踝之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拉开了。
骆应枢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窄袖锦缎长袍,款式利落,更衬得他身形挺拔。一头墨发未冠,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尚且带着未干的水汽,在透亮的天光下泛着盈润的光泽。
一身随性慵懒的打扮,却因他那双锐利的眼和浑然天成的气度,反而透出一种野性的不羁与压迫感。
听见门响,一直抱剑假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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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瞬间睁开眼,身姿如松般挺直,快步上前两步,垂首禀道:“殿下,施家主已恭候多时。”
“施某,参见世子殿下。”施政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骆应枢这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听不清情绪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未让施政免礼,便径自从他身旁走过,带着一身清冽的浴后气息与水汽,朝着长廊中央摆放的石桌石凳走去,仿佛施政的存在,与庭院里的一草一木并无太大分别。
刚一坐下,便有侍女立即奉上热腾腾的茶水,轻轻置于骆应枢手边的石桌上,随后又无声退下。
平安站在骆应枢身后三步的距离,仿佛一尊石像。施政则依旧维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恭敬地立在骆应枢面前,只是那微垂的眼皮下,暗流汹涌。
“殿下,”施政上前半步,再次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刻意放缓,“不知殿下此番召草民前来,是有何……示下?”
骆应枢不急不缓地轻啜了一口茶,将白玉茶盏放回桌面。而后,他才缓缓抬眸,那双锐利不减的眼眸,轻轻落在施政未曾直起的背上。
“示下?”骆应枢嘴角勾起一丝不达眼底的冷笑,暗嘲道,“施家树大根深,在江陵可谓一手遮天,施家主您更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堪称人中翘楚。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世子,岂敢对您有何‘示下’?”
他今日之举,本就有心敲打一番施家,因此并未叫施政起身。于是施政便只能一直维持着这半躬的姿势,时间越久,腰背的酸麻与心头的屈辱便越如蚂蚁啃噬般清晰。
话音未落,施政嘴角顿时便僵住了,抱拳的双手倏然捏的更紧,额角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不对……这语气,这话锋……不似仅仅针对继才那孽障的“出言不逊”。
听这弦外之音,竟隐隐有将矛头指向整个施家,兴师问罪之意?
施政在脑海中,又将近些时日发生的、有关骆应枢的事都一一回想了一遍,却始终未发现有何异常。
他仔细回味平安前来传话时的寥寥数语——“出言无状,失了规矩”。究竟是失了何等“规矩”,竟能上升到如此高度?
施政并非是害怕骆应枢。
在他看来,这位世子纵然身份尊贵,却也不过是个性情乖张的“毛头小子”,纵有些皇家骄纵之气,终究年轻识浅,未必不能加以周旋,甚至……利用。
他唯一的忌惮,是随着他亲王世子封号一同下来的,那五千精锐,以及那片虽不在此处却象征着实打实权柄的封地。
本朝开国至今,有封号、有实地、还掌兵的亲王世子,骆应枢可是独一份。
想到京中那位贵人近日密信中隐约透露的讯息与许诺,施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方才被骆应枢气势所震慑而突生的不安,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那弯得太久、已然有些酸痛的脊背,也在不知不觉中,挺直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