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骆应枢这番近乎质问的尖锐话语,岑文均并未直接辩驳,脸上也无愠怒之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骆应枢片刻,那目光深邃,仿佛能包容年轻气盛者所有的锋芒与质疑。
随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不再纠缠于先前关于“放任争斗”或“刻意敲打”的争议,而是将话题引向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引人倾听的力量,“老朽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或许与此情此景,有几分微妙的关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被秋阳照得泛起金波的湖面,仿佛要透过粼粼水光,望向更遥远的时空。
“约莫是二十年前,今上刚刚登基不久,心怀黎民、励精图治,甚至为真切体察民情,不使耳目闭塞,陛下特意携同皇后微服出巡。这第一站……便是京城的安宝街。”
骆应枢听到“安宝街”三字,眉梢微动。
如今的安宝街是江陵城内有名的繁华所在,商铺林立,客流无数。
若是陛下微服私访到此,也不足为奇,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但见对方神色郑重,却也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听着。
岑文均余光扫过他神情,知他心中所想,却并不急于点破,只是顺着自己的记忆,继续娓娓道来,声音里染上了时光流逝特有的沉缓。
“那时的安宝街,还远非今日模样,它有一个更早的名字,叫作……万顺街。”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要努力看清记忆中安宝街的景象。
“殿下可知,当年的万顺街,是何等光景?那街名,并非祈愿‘万事顺遂’,而是……‘万物皆可顺手牵羊’之街。偷盗抢掠,皆是寻常之事,故而得了这么个‘万顺’的诨名。”
文均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思绪飘远,恍惚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而又暗流涌动的年代。
新帝即位,雄心勃勃。
大赦天下以示仁德,减免赋税以解民困,一系列新政颁行,意在稳固江山根基。那趟出行本是暗中探查这些新政可有落实,为此还特意选了不大起眼的万顺街。
记忆中的万顺街,街巷狭窄,屋舍低矮破败不堪,路面污水横流。行走其间,随处可见满脸菜色的老妪与无所事事的地痞,有人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有人游手好闲、无所顾忌。
仅仅走了一趟,他们这一行人便亲眼见到了不下五次的银钱抢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甚至还在天子脚下,便敢这样嚣张!
当时的文渊帝伫立街头,震惊与怒意交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那盛世图景与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相去甚远,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于是回宫之后,当即招了丞相与六部商议,试图扭转这一局面。
可万顺街沉疴已久,若要彻底整治,谈何容易?朝堂之上,亦有大臣以“牵一发而动全身”、“恐生民变”为由,主张徐徐图之。
但文渊帝力排众议,态度异常坚决。面对重重质疑,他亦掷地有声地说道:
“为政者,岂能因畏难而止步不前?无需空想百年之后,当争朝夕之间,为百姓做几分实事。凡事只要迈出第一步,便是功成。至于能走多远,走到何种地步,自有其造化。眼下若所做之事能真切惠于民,便足矣何需因担忧不可知的‘日后’,而踌躇于必行的‘今日’?”
于是,一场雷厉风行的变革就此拉开序幕。
从重新整治街巷布局、改建危旧房舍,到疏通市集、制定新的商贾规则,一步步将京城许多类似万顺街的混乱之地纳入规划。
不仅百姓的居所得以焕然一新,市集也因秩序建立而日渐活络,吸引了许多原本观望的商户前来开店设摊。
渐渐地,那条破败不堪、混乱不止的“万顺街”,竟真的一点一点洗去了污名,显露出新生气象,变成了像模像样的“安宝街”。
与如今盛兴街相似的是,一开始推行时困难重重,甚至险些直接停滞。
京城不少百姓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好的家”,被推翻重建?于是百般阻挠,导致此事一度陷入僵局。
而转机就出现在万顺街的改头换面时,众人看到官府不仅将那些摇摇欲坠的屋檐重新修葺得整整齐齐、牢固美观,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必掏出一个铜板。
当切实的利益摆在眼前时,没人能做到无动于衷。自此之后,其他街巷便顺利了许多。
“陛下当年的魄力与决断,正印证了他那句‘只争朝夕’。”岑文均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目光重新落定在骆应枢若有所思的脸上,“倘若当年也如寻常人般瞻前顾后,求全求稳,只怕便没有今日商旅云集、安居乐业的安宝街了。”
他微微一顿,语重心长地接续道:
“现下的盛兴街,其情形与当年万顺街颇有几分相似。纵然它可能如昙花,只得一现之机,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可能如石子入池,引得涟漪泛起,深远不绝。”
“殿下,世事有时急不得,暂且缓一缓,给些时日,静观其变,或许……转机便在耐心等待之后。”
一番长谈下来,阳光从最初轻抚二人衣袍的角度,渐渐推移,此刻只余一片明净的光斑落在他们脚边的石板上,明晃晃的,挂在了半空。
骆应枢难得地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不耐,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听他讲起多年前那些他所不知的事情。
“岑老说的这些,我心中有数了,盛兴街之事……我可以暂且静观其变。”
骆应枢神色稍缓,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再度变得冷硬。
“只是,施家此番行径,已非寻常争执,而是公然藐视天家威严!他今日敢在暗中对盛兴街一事动手脚,焉知他日不会有更甚之举?若不加惩戒,旁人岂非皆可效仿,视我皇家为无物?”
见他直接将一顶“藐视天威”、“或有异心”的帽子扣在施家头上,言辞间毫无转圜余地,岑文均心中暗叹,知晓此事已难劝阻。
这位世子一旦认准某事,其执拗程度,他早有领教。
况且……方才他就发现了。骆应枢今日言谈间,对林景如的态度似乎……格外不同。
先前二人虽也明争暗斗,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即便,是林景如单方面的谨慎维持,可到底还算平静。
可此刻从骆应枢浑身上下透出的,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怨怼,以至于连那层薄薄的表面和谐也不愿再维系。
心中不由猜测二人究竟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的事?
眼看骆应枢一意孤行的模样,仅靠自己三言两语的劝诫是不能够了,于是他抚了抚花白的胡子,不再强行阻拦,而是顺着他的意思,略作让步,同时再次提醒道:
“施家近来的确有些失了分寸,不知收敛,殿下稍作敲打,亦是好事。只是……殿下切记,江陵非比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行事务必周详,小心为上。”
言罢,他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几分探究,缓声道:“说起景如那孩子……前些日子殿下不在书院时,老朽观她神色,仿佛颇为挂念殿下,时常望着殿下空置的书案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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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文均说起谎话来,眼睛也不眨一下,煞有其事般,试图以此缓和气氛,或窥探二人关系的真实状况。
“呵!”话音刚落,骆应枢便发出一道讥讽的冷笑,“挂念?我看她是巴不得本世子从此不再踏足这书院半步,好落得眼前清净!”
他说完,也不再去看岑文均是何种表情,兀自站起身来,朝着岑文均抱拳一礼,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客套。
“今日多谢岑老提点教诲,应枢记下了。若无其他要事,这几日的课业,还望岑老通融,暂且免了。”
这般近乎明目张胆地“告假”离开,岑文均并未出言挽留,只是在他转身之际,沉声补充道:
“殿下行踪,老朽自不多问,但即便是远在这江陵,暗处的眼睛只怕也不少。无论殿下欲行何事,还望步步为营,谨慎再三,切莫……授人以柄。”
此话一出,骆应枢的动作倏然一顿,他抬头,目光带着几分赤裸裸的狐疑之色,紧紧地落在岑文均的脸上,似乎想透过那张沧桑的皮囊,落到其心里。
方才他就感觉十分奇怪,为何这位昔日一度叱咤朝廷的天子老师,反复告诫他“凡事小心、行事谨慎”。
难不成眼前这位老人,知道了些什么?
眼下他也不急着离开了,而是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蓦然笑道:
“岑老说笑了,江陵此地山明水秀,百姓纯朴,连书院同窗也都‘热心’得很,哪来什么危险?又何须如此……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岑文均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依旧不动如风地稳坐在石凳之上。闻言只是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
“殿下所言极是,倒是老朽离京日久,险些忘了此处乃是安宁祥和的江陵了。”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似是无意地添了一句:“如今……太子殿下与您皆已长大成人,各有所长,也并非当年膝下嬉戏的孩童光景了。”
“太子”二字被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突兀地提起,骆应枢眼底精光一闪,心中那点猜测几乎被坐实。
回想岑文均今日种种言语,那看似寻常的叮嘱背后,果然藏着若隐若现的提醒与深意。
既然对方点到即止,并未言明,骆应枢也乐得装糊涂,不再追问。
他这次反倒收敛了先前的急躁,朝着岑文均更为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也真诚了几分:“岑老苦心,应枢明白了。既如此,便不再耽搁您老授课的时辰,先行告辞。”
不耽搁也耽搁了许久。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岑文均独自坐在亭中,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
他知道,这孩子是聪明的,甚至堪称敏锐,但有时过于自负,行事难免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刚直,缺乏迂回与隐忍。
若当朝太子是位礼贤下士、胸襟开阔的储君,那么像骆应枢这般才能出众、身份特殊的皇室子弟,或可成为辅佐君王的直臣能吏。
然而,当今太子……心眼窄了些,器量也不足,最是难以容忍身边有比他更受瞩目,也更得圣心的皇亲存在,尤其还是骆应枢这样,自幼便颇得陛下眷顾的亲王世子。
岑文均缓缓将目光从空无一人的小径收回,重新投注到眼前湖面那一片杂乱衰败的荷梗之上。
浑浊的湖水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那些横斜的枯茎残叶,在粼粼波光中扭曲晃动。
他静静看着,仿佛透过这片触目惊心的凋零与杂乱,窥见了未来某日,权力更迭之时,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与无尽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