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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 76 章

作者:霁杉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此刻早已过了平日讲学的时辰,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远处隐约飘来几声零落的诵读,更衬得这月洞门附近空旷寂寥。


    骆应枢与岑文均二人,僵持于门洞之下。


    岑文均身形清瘦,一袭半旧灰衫,却自有种超然物外的风骨,如山间古松,静默而持重。骆应枢则身姿挺拔如竹,眉宇间带着未加掩饰的疏狂意气,即便此刻面带薄怒,立于长者面前,那锋芒毕露的模样,也仍似一个不甘受缚、急于挣脱的顽童。


    “岑老好意,本不该推辞。”骆应枢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领情的温度,“此事关乎天家颜面、律法尊严,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插手,甚至‘协助代劳’的?”


    说到“什么人”时,他语含讥诮,眼前仿佛又闪过林景如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头那股火气便又不受控制地窜起几分。


    他心知肚明,岑文均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担心他年少气盛,手段酷烈,若真激怒施家,局面恐将难以收拾。


    提议让林景如同去,无非是想让她在关键时刻能稍作转圜,给他,也给施家,留一个台阶。


    岑文均还欲再说,但骆应枢耐心告罄,摆了摆手,止住对方未尽之言。


    “岑老不必再言,施明远今日所为,是公然藐视皇室,以下犯上,此为一。不仅如此,他此前还多次蓄意扰乱盛兴街运作,此为二。两罪并论,今日一并清算,正是时候,也好叫有些人知道分寸。”


    说罢,他再不停留,转身便要离开。


    在他看来,“藐视皇室”与“破坏新政”这两项罪名已然足够治他的罪,即便是岑文均,也当无话可说,更无理由继续阻拦。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足以震慑暗中跃跃欲试之人,也显得他此行并非全然是泄私愤。


    只是……


    “殿下。”


    他左脚刚刚迈出,右臂衣袖却倏然一紧。岑文均的手已抓住了他的小臂,隔着锦缎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中不小的力道。


    “盛兴街之事,自有府衙依律处置。殿下即便不亲自过问,也无人敢妄议半句。”岑文均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此事已过去多日,风头渐歇,此时若再旧事重提,大张旗鼓……只怕时机不妥,徒惹事端。”


    此处毕竟人来人往,并非深谈之地。岑文均眼神示意,也不顾讲堂内尚在等候他授课的众多学子,引着面色不虞的骆应枢,移步至不远处更为僻静的湖心小亭。


    亭子四面环水,视野开阔,无遮无拦,倒是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湖中夏日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早已不再,徒留大片枯黄倒伏的残梗,在水面上勾勒出萧索的轮廓。唯有零星几处,尚挣扎着冒出几点伶仃的绿意,叶片也生得细小孱弱,在秋风中瑟瑟。


    岑文均在石凳上坐定后,并未立刻接续先前的话题,反而抬手指向湖心那抹不合时宜的细小绿意,缓声道:


    “殿下请看,这湖中荷花。”


    骆应枢顺着他所指望去,默然不语。


    “荷花绽放的时节,早已过了。”岑文均的声音如同这湖面微澜,平静而深沉,“它本该与周遭同伴一般,顺应天时,凋零枯败。如今这点残存的绿意,大抵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挣出水面。然而,无论它如何挣扎,终究逆转不了衰败的大势,改变不了既定的时节。”


    他这番话,看似品评风景,实则意有所指,字字皆落在一旁静听的骆应枢耳中。


    湖面不大,此刻却被灰黄交错的残荷断梗挤得满满当当,满目皆是繁华过后的萧条落寞。然而却不难想象,就在不久前的盛夏,这片水域曾是何等的碧绿接天,生机勃勃。


    骆应枢的目光掠过那点可怜的绿意,又扫过满湖狼藉,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如何听不出岑文均话里的意思。


    那盛兴街的“女子市集”,便如同这深秋湖面上不合时宜冒出又孱弱的新叶。在错误的时节里强行萌发,即便侥幸存活了片刻,最终的结局,也难逃衰败枯萎。


    它开不了花,更结不出果,唯一的“意义”,或许只是证明这片“水域”曾经有过生机,并为来年可能更加夺目的景象,埋下一个渺茫的、甚至可能都无法发芽的念想。


    “天地万物,运行皆有它的定数与规律。”岑文均见他沉默,继续缓缓道,目光从湖面收回,落在骆应枢年轻的脸上,“盛兴街能走到今日,为‘女子营生’之事开此先河,已属难得。眼下之势,若再强行推进,只怕……过犹不及,反招祸患。”


    “岑老此言差矣。”骆应枢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肃,“若说‘强行推进’……那个人,从头至尾,可不是我。”


    他目光转向亭外更远处的山峦轮廓,语气复杂难明:


    “是林景如。”


    朗朗书声,夹杂着后山校场隐约传来的、不甚清晰的欢呼喝彩,隔着一段距离,悠悠荡荡地飘入耳中。


    骆应枢双手环抱胸前,姿态闲散地倚靠在朱红的亭柱上,深棕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湖心那几抹顽强却又显得孤零零的绿意上,神情难辨。


    对于岑文均的误会,他也不过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绕回了此事一开始的推行者。


    岑文均话里话外,许是以为他揪着施明远不放,是因对方暗中破坏盛兴街之事触怒了他,进而他在此急于借此立威,甚至是为林景如“出头”。


    岑文均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石质桌面,陷入思索。


    在旁人眼里,骆应枢与林景如走得颇近,看似密不可分的融洽,实则他却深知并非如此。


    在骆应枢眼里,林景如或许更像一只羽毛特异、鸣声嘹亮的“雀鸟”,因其与众不同而格外引人注目,但远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若说这番惩戒是因林景如,岑文均是不信骆应枢会做到这个地步。毕竟在他看来,二人关系,远远不到这样亲密的地步。


    至于林景如……


    她近日心系盛兴街那些妇孺的生计,忧心忡忡,若说她想借骆应枢之手惩戒施明远,倒也不是不可能。何况那孩子心思机敏,若真有意为之,自有办法撩动这位世子爷的情绪,借势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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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的……


    思及此,岑文均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与定调之意:“既如此,稍后老朽便唤景如前来,细细问明原委。若果真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刻意撩拨,老朽必以院规严处,绝不姑息。但眼下事情尚未明朗,殿下又何必……如此急切,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骆应枢忽地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冷冽。


    他身形一动,缓步朝石桌走来。


    “林景如心系盛兴街不假,但施明远暗中作梗、屡次破坏,却是证据确凿。这些证据,不仅林景如手中有,温知府案头,想必也摆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掀起衣袍下摆,在岑文均对面的石凳上四平八稳地坐下。右手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动作看似随意,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还听闻,”骆应枢语气渐沉,目光如炬,直视岑文均,“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布匹疹子’诬告案,开堂审理之时,施明远便在场。他不仅多次为那诬告的贾三‘说情’,更有意无意,言语间多有引导指向,企图将水搅浑。”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桌面的声音略重了一分:“或许旁人被蒙在鼓里,看不真切,但岑老您……久经官场,洞明世情,即便早已致仕归隐,这等并不算太高明的伎俩,总不至于……也看不穿吧?”


    岑文均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仿佛穿过了骆应枢,望向不远处被层层树木、嶙峋假山与高大院墙遮蔽的讲堂方向,目光悠远而复杂。


    骆应枢说完,也不急着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下文。


    晨风穿过亭子,带着湖水的微凉,轻柔地拂动两人的衣角。初升的太阳越过高墙,将金灿灿的光斜斜洒入亭中,在石桌石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良久,岑文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先前那份试图阻拦的强硬姿态,似乎被这声叹息消解了几分,染上一种无奈的苍凉。


    “继才与景如,二人皆是老夫的学生。”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殿下所言的种种,即便施明远不做,这江陵城中,想给那‘女子市集’使绊子、搅乱一池静水的人,难道还少吗?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看向骆应枢。


    “此等算计,说到底并非多么精妙绝伦的杀局。若连这般明枪暗箭,景如她接不住、也化解不了,将来……又何谈踏入真正的风波之地,立于朝堂之上?”


    “呵?”


    骆应枢轻呵一声,脸上那抹惯有的慵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刺岑文均。


    “如此说来,这……便是岑老您的‘育人’之道?明知二人素有龃龉,却仍听之任之,默许甚至……放任他们在暗处争斗不休?”


    “还是说……”他坐直身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凌厉,“您根本就是有意为之?借此机会,观鹬蚌相争,再好好敲打敲打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景如,让她知难而退,从此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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