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好话。”
王宝来微微前倾身子,神情专注地望着对方。
"我妻子关宝慧与此事毫无干系。
望她能平安度日。
平日里有天儿照应,徐、关两家交情深厚。
烦请转告,让她早日另觅良缘。
我这废人耽误她五年,连个孩子都没能留下,全是我的过错。
还有......大衣柜后面有块松动的砖,里面藏着我全部积蓄。
让她省着些花,往后家里没人挣钱了。
另外......"
铁林话未说完,便被王宝来冷声打断。
"铁林,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够了,不必再说。”
恰好一支烟燃尽。
王宝来忽然觉得羞辱这般蝼蚁索然无味。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唉!"
走出地牢,他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人这一生究竟为何?
铁林从前不过是个窝囊废,为权发狂后竟成了疯狗。
权力当真如此诱人?"
"人生所求各不相同,每个阶段亦不尽相同。
当年我为了证明私生女的价值,拼命读书名列前茅。
归国后进入保密局步步高升,虽说父亲暗中助力,但终究证明了自己。
可这真是我要的生活吗?
后来才明白并非如此。
冯清波......我曾倾心于他,若非遇见你,或许会嫁给他。
能让男人言听计从,对女人而言未尝不是幸福。
但遇见你后,我才知道那也不是。”
柳如丝今日语气格外沉重。
"得过且过吧。
纵使找不到人生意义,只要活得够久,总能寻得答案......"
王宝来忽然自嘲地想,此刻若有大蛇丸那样的说客,自己恐怕真会动摇。
凯迪拉克后座,两人相依而坐。
随着引擎发动,王宝来吩咐:"去铁林家。”
柳如丝向驾驶座的小丫头微微颔首。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日式小公寓前。
这原是东洋人所建,战败后贱卖给了铁林夫妇。
二楼的门铃响起。
"哪位?"
关宝慧开门见到王宝来,满脸错愕。
"铁林昨晚未归,你要不进屋等等?
他值夜班的话,中午准能回来。”
"也好。”
王宝来打量着这间四十平米的温馨小屋。
靠窗的双人床,梳妆台与书桌相对,门边摆着餐桌椅。
"嫂子,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他摩挲着茶杯里漂浮的茉莉花瓣问道。
关宝慧笑道:"自然是好消息。”
"大衣柜后面藏着铁林的私房钱。”
"真的?
快来帮我挪开柜子!
这杀千刀的整天往胭脂胡同跑,还敢藏私房钱,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王宝来默默移开衣柜,取出砖后的木盒——
十条黄鱼,五千美钞。
"这么多!
他哪来的钱?"
关宝慧惊得瞪大眼睛。
顾院是常去的地方。
顾小宝在那儿身价不菲。
毕竟是名角儿。
台上风光无限。
只是没想到数目如此惊人。
关宝慧清楚美刀的份量,她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姑。
瓜尔佳氏的出身,祖上也曾显赫。
粗略估算。
这些至少值两万大洋。
绝非小数目。
"这该是他新近所得,若先前那八根金条已给了你。”王宝来道。
"徐天送来的那八根,当日便被我收着了。”关宝慧答。
"这阵子他从组员升组长再擢副处,捞钱手段想必厉害。
个把月光景,两万大洋就到手了。”
此事不言自明。
19 近来铁林如疯犬般四处攀咬。
十之 都是冤案,想出地牢自然要破财消灾。
官大胃口大,拿的自然是大头。
"可他说二处连饷银都发不出?
上头已欠了三月薪饷。”
关宝慧不懂其中门道。
权便是钱,升官图的不就是发财?
"还有个坏消息,要听么?"
王宝来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说!莫非昨夜他根本没值班,又去了胭脂胡同?今日我定要打断他的腿!
日日熬药给他补身子,倒便宜了那些 !
五年了肚皮都没动静——
他就不怕我让他当王八?"
关宝慧气得双颊鼓胀,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如今倒不必费这个心了,横竖他也去不成了。
至于当不当王八,想来他也计较不得了。”
王宝来话说得缓。
"什么意思?
他要是还喘气,就改不了这臭毛病!"
关宝慧仍在骂骂咧咧。
突然的静默让她心头一紧。
木箱砰然落地。
"真死了?"
她眼眶发红,声线却平静得出奇。
五载夫妻,当年还是她硬插足来的姻缘。
"嗯。”
王宝来声音低沉。
"怎么死的?"
关宝慧指尖微微发抖。
"昨夜押送要犯是真,途中遇袭也是真。
十六个同僚当场毙命,独他昏迷捡了条命。
二处岂会信这说辞?
活着的那个,自然要背这口黑锅。
临死前还想拉我垫背——
在地牢里诬告我里通外合。
倒让我见了最后一面。
私房钱的事,便是那时交代的。
他说自己是个废人...
劝你趁年轻改嫁。
二十三岁,无儿无女,又有这笔钱..."
王宝来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说罢便要告辞。
"慢着!"
门闩将启时被喝住。
"他真要拖你一起死?"
关宝慧指甲掐进掌心。
"不错。
嫌我从不给他留颜面,恨毒了我。
结义兄弟尚且如此...
我能救,但不想救。
莫怨我,是他自寻死路。”
王宝来坦然相告。
本非他所杀,何须遮掩?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该!
死得好!"
关宝慧终于泪如雨下。
她早该想到的——
若王宝来真被攀咬成功,此刻怎会站在这里?
既来得了,便是二处奈何不得他。
换言之...
本可救命的。
"你做得对!"
她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
关宝慧没想过要救一个企图害她的人。
相反,她打算让这人付出代价。
血债血偿的那种。
爱因斯坦——或者可能是牛顿——曾说过:
"要是咱俩调换个位置,我让你见识什么叫狠。”
她记不清是谁说的了。
"小宝,能抱抱我吗?我好冷。”
王宝来打量着关宝慧。
这女人状态明显不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脸色惨白。
出于人道考虑,王宝来搂住了她。
他能清晰感觉到关宝慧呼吸急促短浅,心跳却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手冷得像块冰。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和心跳才逐渐平稳。
王宝来这才松开手。
"谢谢。”关宝慧眼神空洞,道谢时挤出的笑容只是个表情,不带任何温度。
王宝来走出公寓,在楼下驻足回望亮着灯的房间。
"唉——"他长叹一声,钻进凯迪拉克。
"回家。”
开车的丫头年纪轻轻,车技却异常老练,比秦淮茹开得还稳当。
午饭时分,秦淮茹和牧春花的厨艺大有长进。
加上王宝来从摇钱树得来的食材调料,这顿饭堪称一绝。
可惜不是 味道——他早就不记得母亲做的菜了。
下午,金海和徐天登门拜访。
王宝来早料到他们会来。
这两人与铁林的关系不像他这般剑拔弩张。
"老四,事情经过我都从关宝慧那儿听说了。
老二死得不冤。”
"但人死为大,总该入土为安。
保密局那边我插不上手,你能把铁林的 弄出来吗?"
"我们想把他葬到城外。”
王宝来转头看向柳如丝。
她会意地掏出黑色证件本,唰唰写下几行字,又取出印章重重盖上。
"我就不去了,你们替我上炷香吧。”王宝来把证件递给金海,"对一个想杀我的人,我还没那么宽宏大量。”
金海扫了眼证件便合上:"告辞。”
二人直奔保密局二处。
金海这次动用了京师监狱的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