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步棋算是走岔了。
"别锁门,我这就去搬行李。”
娜塔莎交完房租便走了。
"爷,干嘛让这洋婆子住进来?"
秦淮茹蹙着眉头:"后院那些物事虽说不认得,可瞧着就金贵。
这洋婆子眼神滴溜溜转,准没安好心。”
"这娘们盯梢不是一两天了,搁在眼皮底下反倒踏实。”
王宝来磕着瓜子道:"就后院那些玩意儿,要紧的她瞧不懂,瞧得懂的不要紧。
只一条——我不在时别让她往后院凑,保不齐她偷去孝敬明白人。”
这话半真半假。
真正缘由他咽下了——娜塔莎那身段着实养眼。
横竖不吃亏,留着赏心悦目也好。
娜塔莎出了门,招手唤来辆黄包车。
"大北药材行。”
冼登奎正在柜上拨算盘,抬眼瞧见来人,忙堆起笑:"娜塔莎同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咱们既然是合作伙伴,我在四九城却像个睁眼瞎。”娜塔莎单刀直入,"连寻人都得靠对方指路。
需要您的情报网支援。”
"情报?"冼登奎佯装糊涂,"咱们正经药铺,哪懂这些门道。”
他手底下百十号青皮,黑白两道吃得开,装什么清白。
"不打紧的事,就想查个平头百姓的底细。”
娜塔莎心知肚明,重要情报得加钱,这种小事犯不上。
"那您说说,兴许我听过。”冼登奎捋着山羊胡。
"王宝来,南锣鼓巷三号院。
二十出头,父母双亡。”
"巧了!"冼登奎一拍大腿,"不过您得先交个底——有仇?"
"单纯摸底,连他近期接触的人都要查。”
冼登奎压低声音:"近期动向说不准,可他的关系网我门儿清。
对门四号院住着娄振华,振华轧钢厂东家,手底下两千号工人。
上个月他俩刚做成二十万斤粮食的交易——这事儿知道的不超十个。”
"二一个是沁芳居东家严振声,酱菜铺子的,不值当费心。”
"要紧的是他三个结拜兄弟。
老大金海,京师监狱长,四百号荷枪实弹的弟兄;老二铁林在保密局,听说俩人不对付;老三徐天管着白纸坊巡警队,家里开着车行。”
老狐狸眯起眼:"您方才要是坐黄包车来的,这会儿徐天怕是已经收到信儿了。”
(表面上,冼登奎经营着药材生意,背地里却干着走私和见不得光的勾当,手下养着一帮人,其中不乏混迹江湖的老手。
这些人打探消息的本事可不小。
“明白了,多谢告知。”
娜塔莎听完便准备离开。
“怎么,听完情报就想走?”
冼登奎慢悠悠地点燃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烟圈。
“情报可是很值钱的。”
“放心,下一批药材给你优惠。”
娜塔莎头也不回,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好说好说。”
冼登奎顿时眉开眼笑。
如今这年头,开药材公司最赚钱的莫过于进口药品,尤其是抗生素,利润高得吓人。
难不成还指望卖人参、当归这些老掉牙的东西?那怕是连本钱都赔光。
娜塔莎前脚刚走,后脚就从客厅里走出一个女人。
“爸,你可别被那女人迷昏了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冼怡,冼登奎的宝贝女儿,小名八万。
“八万,你想哪儿去了?她可是咱们的重要客户,手里有大批进口药材,咱们的生意还得靠她。”
“再说了,你爹我这岁数,这长相,人家能瞧得上?”
“她是来打听消息的。”
“能让这种人盯上,肯定不是普通人,到底是谁?”
冼登奎显然不愿多谈:“就是个穷小子,不值一提。”
“爸,你就告诉我嘛!”
冼怡使出了 锏——撒娇。
这招对老爹百试百灵。
“行行行,别摇了,骨头都要散了。”
“那小子叫王宝来,家里原本挺惨,他爹是个败家子,把家底全输光了。”
“可最近不知走了什么运,突然发了财,一笔买卖顶我们两个月赚的。”
“更气人的是,他单枪匹马,赚的钱全进自己腰包,想想都眼红。”
冼怡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她学的可是新闻专业,对这种离奇事件最是好奇。
穷小子为何一夜暴富?神秘女郎为何穷追不舍?欲知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爸,他住哪儿?”
“你问这干嘛?”
“你就告诉我嘛!”
“好好好,他住前门胡同南锣鼓巷3号院。”
“不过你可别乱来,这种突然暴富的人不简单,最好离远点。”
冼登奎再三叮嘱。
“知道啦,啰嗦!我出去玩啦!”
冼怡一走,冼登奎轻轻拍了拍手。
两个西装革履、戴着礼帽的男人立刻走了进来。
大热天的,这身打扮也不嫌闷得慌。
不过这年头,不少骗子就爱这么装阔佬招摇撞骗。
“你们跟着 ,保护好她。”
“是,老大!”
冼登奎明面上是药材公司老板,暗地里却是帮派头目,手底下产业多得很。
娜塔莎离开后,没再坐洋车。
她发现附近的洋车大多印着“徐记车行”
的字样。
走出一段路后,她才拦了辆车,直奔六国饭店俱乐部。
六国饭店不仅是吃喝玩乐的地方,还提供住宿。
由于股东来自六个国家,故而得名。
有这层背景在,一般人轻易不敢在这儿 。
娜塔莎回房收拾行李,直接退了房。
她下定决心,不挖出王宝来背后的盘尼西林供应商,绝不罢休。
娜塔莎在南锣鼓巷3号院住了一周多,王宝来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每次她想溜去后院,都被秦淮茹拦下。
这丫头倒是靠谱,省了王宝来不少麻烦。
这天,院门口突然来了大批徐记车行的洋车。
徐老爷子亲自到扬,车上还载着一群老太太,挎着竹篮,里头装着剪刀、红纸等物。
“哎哟,老爷子,您这是?”
王宝来赶忙迎上去。
“就知道你小子没准备。
你爹走得早,这些规矩没人教你。”
“离初五还有几天?”
“两天。”
“就是啊,你看看这院子,半点喜气都没有,连个窗花、喜字都看不见,哪像要办喜事?”
“还说要八抬大轿迎新娘,就现在这布置,纳妾都比这排扬大。”
“所以我特意找了这些剪纸高手,来给你添点喜气。”
“各位,动手吧!”
老太太们手脚麻利,个个都是民间剪纸高手。
花样繁复,栩栩如生。
不到半天,整个3号院焕然一新,成了红色的海洋。
窗花、喜字、红绸,应有尽有。
忙活完,王宝来给每人塞了两块大洋。
按规矩,一个也够,但双数寓意好,图个吉利。
连车行的伙计们也人人有份,个个喜笑颜开。
红绸布之类的物件都是徐老爷子帮着张罗的。
他自然不肯收钱。
王宝来硬塞了根金条给他,老爷子说什么也不肯要。
"八抬大轿和迎亲乐队都给你安排妥当了。
来,试试这身衣裳,要是不合身今天还能改。”
徐老爷子从边上取出个包袱。
展开包袱,里头是套大红喜服——红缎长衫、瓜皮帽,配着双乌黑锃亮的小牛皮靴。
"老爷子,让您破费了!"
王宝来眼眶发热。
钱财倒是其次,难得的是这份毫无血缘却尽心尽力的情谊。
"跟老头子客气啥?"
"你是天儿的兄弟,就跟我亲儿子没两样。
你那爹不顶事,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宝来进屋换上喜服,尺寸分毫不差。
足见老爷子费了多少心思。
"今儿个赶紧去牧家,让新娘子也试试衣裳。
要是不合身还能赶着改。”
"车行还有事,我先回了。”
当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好歹吃顿饭再走啊。”
"留着喜酒那天,非灌醉你不可!"
老爷子来去如风,转眼就没了影。
秦淮茹望着满院红绸,眼里满是艳羡。
"小茹看家,我出去趟。”
王宝来换下喜服,揣着新娘那套骑上车就往虎坊桥赶。
牧家院门前,他扬着包袱喊:"老爷子,春花!"
"送喜服来了,春花快试试合不合身。”
牧春花捧着衣裳,脸颊飞红。
这嫁衣一到,婚期便近在眼前。
二十八岁的姑娘,比王宝来还大五岁。
起初不觉怎样,可转念想到男人都爱鲜嫩,自己容颜渐衰,反倒生出几分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