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光线昏暗而浑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江晚婷的手腕已经被绳子勒出了红痕。
她动了动手指,试着感受一下血液是否还能流通——还好,没麻,至少证明绑得不算太紧。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几个男人。
他们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旁,打着牌,抽着烟,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江晚婷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她告诉自己。
她嘴上的胶带已经被撕掉了——刚才她拼命挣扎,用鼻子发出声音,终于惹得一个男人不耐烦地走过来,一把撕掉了胶带。
“干什么?”那男人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江晚婷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理她,转身走回去继续打牌。
江晚婷咬咬牙,提高声音:“我说,你们绑我来想干什么?要钱?还是要什么?”
桌子旁一个男人头也不回地说:“闭嘴,再吵把你嘴封上。”
江晚婷心里一紧,但她没有闭嘴。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继续说,“我是律师。你们这样是绑架,是重罪,懂不懂?”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出声来。
“律师?”那人叼着烟,斜眼看她,“小姑娘,你现在跟我们谈法律?”
另一个男人也笑了:“就是,法律在这儿不好使。”
江晚婷被他们的态度激得心里发堵,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那你们想干什么?”她问,“总得有个目的吧?绑人总得有理由吧?”
“理由?”最开始撕她胶带的那个男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行啊,告诉你也无妨。我们七爷要救人,用你换。”
江晚婷心一沉。
果然。
“换谁?”她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烬珩。”那男人说,“听说过吗?”
江晚婷没说话。
她当然听说过。陆烬珩,那个绑架过沈愿的男人,那个被裴韫砚抓住又跑掉、最近又自己送上门来的疯子。
她成了换他的筹码。
“你们七爷……”她开口,想再说点什么。
“够了。”那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别废话了。老实待着,等那边消息。你要是配合,完事儿放你走。要是不配合……”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江晚婷抿紧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几个男人重新回到桌边打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碰硬肯定不行。她一个女孩子,被绑着,根本跑不掉。
只能等。
等顾明琛来。
等裴韫砚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下去,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
顾明琛……
你一定要来。
……
港城另一边。
夜色深沉,车子在城郊的土路上疾驰,颠簸得厉害。
顾明琛坐在后座,一只手死死抓着前排的座椅靠背,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瞳孔里像烧着火,却一言不发。
裴韫砚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一沉。
顾明琛的眼眶已经红了。
不是那种情绪激动时的微红,是真的红透了,像是有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球。他嘴唇紧抿着,下颌绷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绷断。
“还有多久?”顾明琛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五分钟。”开车的阿成说。
顾明琛没再说话。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裴韫砚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和顾明琛认识十几年了。
从大学时候起,顾明琛就是所有人眼里最冷静的那个。他是法学院的天之骄子,逻辑清晰,思维缜密,再难的案子到他手里都能被拆解得清清楚楚。毕业后他做了律师,在法庭上舌战群儒,从来没输过。
裴韫砚见过他在法庭上的样子——对方律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法官都被他的逻辑折服。他从不大喊大叫,永远有条不紊,永远冷静自持。
可现在呢?
现在他眼眶红透,手指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裴韫砚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车子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处停下。阿成熄了火,压低声音说:
“裴总,到了。仓库就在前面两百米。”
话音刚落,后座的车门就被推开了。
顾明琛几乎是冲出去的。
他脚刚落地,就要往仓库的方向跑。夜色里他的身影又快又急,像一支离弦的箭——
然后被人一把拽住。
“顾明琛!”
裴韫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他抓着顾明琛的手臂,把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顾明琛回头,眼眶红得吓人。
“放开。”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冷静点。”裴韫砚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这样冲过去,只会方寸大乱。”
“我没办法冷静!”
顾明琛突然拔高了声音,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什么,强行压下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里的红几乎要溢出来。
“晚婷还在他们手上!”他盯着裴韫砚,声音抖得厉害,“她一个女孩子,被绑在那里,那么久了……裴韫砚,我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做什么!我不敢!”
裴韫砚愣住了。
他看着顾明琛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恐惧、愤怒、心疼、自责——那么多情绪混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明琛。
那个在法庭上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的人,那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条分缕析的人,那个连说话都永远不急不缓的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眼眶红透,像一头困兽。
裴韫砚握着他手臂的手微微收紧。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家里的自己。
想起听到沈愿说那些话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的那点别扭和倔强。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挺委屈的。
可现在看着顾明琛……
他那点委屈算什么?
顾明琛现在的感觉,比他当时难受一百倍,一千倍。
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别人手里,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有没有害怕,不知道那些丧心病狂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裴韫砚不敢想。
“明琛。”他开口,声音放软了些,“你听我说。”
顾明琛看着他,眼神里的慌乱和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裴韫砚握紧他的手臂,一字一顿:
“我们不是不让你去,是不能这样冲过去。仓库里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晚婷被关在哪里?这些都不知道。你这样冲进去,万一惊动了他们,他们把人转移了怎么办?他们对晚婷动手怎么办?”
顾明琛浑身一僵。
裴韫砚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烧成灰烬的理智勉强浇出一点火星。
他知道裴韫砚说得对。
他比谁都清楚。
可知道归知道,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怎么办?”
裴韫砚松开他的手臂,转头看向阿成。
阿成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兄弟们已经摸清楚了。仓库前后两个门,前门有人守着,后门也有,但后门人少。仓库里面大概十几个,有没有枪不确定,但至少有刀。”
裴韫砚点点头,转向顾明琛。
“我们从后门溜进去。”他说,“阿成带几个人在前面制造动静,把人引开。我们趁乱进去,找到晚婷,带出来。”
顾明琛听着,没说话。
裴韫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明琛,你得稳住。晚婷在里面等着你,你要去救她,就得保持清醒。你乱了,她就真的危险了。”
顾明琛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还在,但那种快要失控的疯狂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好。”他说,声音还是哑的,“我听你的。”
裴韫砚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他转身,对着阿成做了个手势。
阿成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很快,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在喊叫,有脚步声凌乱地跑动。
仓库前门的方向,灯光晃动起来。
裴韫砚看向顾明琛:“走。”
两道黑影没入夜色,朝仓库后门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