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地下世界有无数个入口。
深夜十一点,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积满灰尘的旧车停在角落。
徐如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箱子里是陆老爷子最后能调动的现金——五百万,不多,但足够入场。
自从陆烬珩入狱,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大概四十多岁。
“徐女士?”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是我。”徐如婳的声音很稳。
男人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手提箱上停留了一秒:“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最深处的一面墙。
“规矩都清楚?”男人问。
“清楚。”徐如婳点头,“现金入场,不记账,不问来历,不报身份。”
“进去吧。”男人侧身,“祝你好运。”
徐如婳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转了三个弯,才到达真正的入口。
赌场不大,但很精致。
每张桌前都围着人——有穿着考究的商人,有面容憔悴的赌徒,也有几个看起来就不简单的人物坐在VIP区,身边跟着保镖。
空气里混合着雪茄的烟味、香水的甜味,还有金钱特有的、冰冷的气味。
徐如婳走到兑换处,打开手提箱。
“祝您玩得愉快。”男人的声音平板无波。
徐如婳收起筹码,没有立刻上桌,而是目光扫过每一张赌桌,评估着形势。
二十一点那边太依赖算牌,她没那个本事;轮盘赌完全靠运气,她赌不起;
骰子桌太吵,容易分心...
最后,她在德州扑克的桌前停下。
这张桌子只有四个人在玩,都是男性。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吸引了徐如婳的注意——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衬衫。
手上没有戴任何饰品,但气质沉稳,每次下注都很果断。
最重要的是,他是今晚的赢家。面前的筹码堆得很高,深紫色的居多。
徐如婳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荷官是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马甲和白衬衫,表情专业:“新玩家加入,最低下注一千。”
徐如婳推出去两个红色筹码。
牌局开始。
前几局,徐如婳打得很保守,只跟不抢,输少赢多,慢慢积累着筹码。
她仔细观察着那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他叫牌很有规律,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徐如婳注意到,当他拿到真正的好牌时,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微微弯曲。
很细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小时后,徐如婳面前的筹码翻了一倍。同桌的另外两个人已经输光离场,现在桌上只剩下她和那个深蓝色衬衫的男人,还有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休息一局?”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磁性。
徐如婳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普通,但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看不出情绪。
“好。”她点头。
荷官暂停发牌。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第一次来?”他问。
“是。”徐如婳说。
“玩得不错。”男人评价,“很稳,不贪心。”
“谢谢。”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太稳了,赢不了大钱。”
徐如婳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我不需要赢大钱,够用就行。”
男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让他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来这里的,没有人是‘够用就行’的。”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牌局重新开始了。
这一局,徐如婳决定冒险。
荷官发牌。徐如婳拿到两张底牌——红桃A和黑桃A。一对A,很大的起手牌。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按照惯例下注。那个年轻人跟注,男人也跟注。
公共牌一张张翻开:梅花K,方块Q,红桃10。
最后一张牌翻开了:红桃9。
徐如婳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故意让自己的呼吸急促了一点,手指微微颤抖——像一个拿到了好牌但不会掩饰的新手。
“加注。”她把一半的筹码推了出去。
年轻人已经弃牌了,现在只剩下她和那个男人。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把面前所有的筹码推了出去。
“全下。”
荷官看向徐如婳:“跟注,或弃牌。”
徐如婳看着那堆筹码,又看看自己的牌。她知道,男人敢全下,手里的牌一定很大。可能是四条,也可能是同花顺...但不会是皇家同花顺,因为红桃A在她手里。
她在赌。赌男人手里的是同花顺,但不是红桃同花顺。
“跟注。”她把自己所有的筹码推了出去。
荷官说:“请亮牌。”
男人先亮牌:方块10和方块9。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徐如婳。
她缓缓翻开自己的底牌:红桃A,黑桃A。
然后,她指向公共牌:“红桃同花顺,10、J、Q、K、A。”
寂静。
赌桌上出现了几秒钟的绝对寂静。然后,荷官宣布:“红桃皇家同花顺,胜。”
筹码被推到徐如婳面前。她赢了,赢了很多,多到足够买下这个赌场的一半股份。
但她的目光没有看筹码,而是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玩味。
“皇家同花顺。”他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概率0.000154%。徐女士,你运气真好。”
徐如婳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她的名字。
“我不喜欢输。”男人继续说,站起身,“尤其是输给一个明显在出老千的人。”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冷了。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无声地围了过来,堵住了所有退路。
徐如婳的手心冒汗,但背脊依然挺直:“我没有出老千。”
“是吗?”男人走到她面前,俯身,压低声音,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拿到红桃A的时候,呼吸节奏变了三次?为什么在最后一张牌翻开前,你的目光在我右手小指上停留了0.5秒?为什么你知道我拿到好牌时小指会动——除非你观察了我至少三个小时?”
徐如婳的脸色渐渐发白。
“不过,”男人直起身,突然笑了,“我欣赏你的胆量。也欣赏你的...决心。”
他挥手,那些黑衣人退开了。
“你赢了很多钱。”男人说,
“按照这里的规矩,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都会答应。”
徐如婳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来了,这就是她要的机会。
但她没有立刻说出来。她知道,这种要求,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我还没想好。”她说,声音很稳,“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
男人挑眉:
“你确定?过了今晚,我可能就不认账了。”
“你会的。”徐如婳看着他,“因为你是陈七爷,港城地下世界说话最算数的人。”
陈七。这个名字在港城的黑暗面如雷贯耳。
他控制着半个港城的灰色产业,手段狠辣,但极重承诺。据说他欠下的人情,一定会还。
男人——陈七,笑了:“看来你做了功课。”
他掏出一张名片,纯黑色,只有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想好了,打这个电话。”他把名片放在赌桌上,“不过记住,机会只有一次。想清楚你要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赌场恢复了正常运转,其他赌客继续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徐如婳拿起那张名片,手指微微颤抖。
她小心地把名片收进手提包的最内层,然后开始收拾赢来的筹码。
徐如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计划第一步,成功了。
现在,她手里有了一张王牌。一张可以让陈七出手的王牌。
而她要的,很简单——把陆烬珩从监狱里弄出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手提箱里的钱沉甸甸的,但徐如婳知道,这些钱买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真正有用的,是那张黑色名片,是陈七欠她的那个要求。
她睁开眼睛,看向远处港城监狱的方向。那里亮着几盏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惨白的光柱。
“阿珩,”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再等等。妈很快就来接你。”
然后她转身,走向出口。高跟鞋的声音在水泥地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坚定而决绝。
夜色如墨,吞没了她的身影。
而赌场深处,陈七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徐如婳离开的背影。
“查清楚了吗?”他问身后的人。
“查清楚了。”一个手下回答,
“徐如婳,陆烬珩的母亲。陆家倒了,儿子因为绑架沈愿被判了重刑。她最近在到处活动,想捞人出来。”
“沈愿...”陈七重复这个名字,
“裴韫砚的老婆?”
“是的。”
陈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有意思。一个母亲为了救儿子,敢来我的地盘出老千...胆子不小。”
“七爷,要处理吗?”
“不用。”陈七摇头,“让她去。我很好奇,她会用那个要求换什么。”
他转身,离开监控室。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