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八章 柳河镇(二)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子时将至,院中法坛已布置妥当。


    三柱百年沉香烟气笔直,七盏青铜油灯按北斗方位摆放。陈无咎换上一身洁净道袍——是王员外临时寻来的,虽有些宽大,倒也显得庄重。


    他立于坛前,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灵气缓缓流转,识海中那七点星光悄然亮起。


    慧光和尚坐在法坛右侧三丈外,身前铺着一方蒲团,放着木鱼、佛珠。见陈无咎看来,他合十微笑:“道友放心,贫僧虽修为不济,但诵经护持公子肉身,尚可尽力。”


    陈无咎回礼,目光扫过坛中央那面青铜古镜。镜面三重镇魂符泛着暗红微光,符下隐隐有黑气翻涌,似在挣扎。


    “时辰到。”他低语一声,掐诀念咒:


    “北斗七星,降妖伏魔。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灯引路,星力加持!”


    七盏油灯同时大亮!灯光如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隐隐勾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星光与灯光呼应,汇聚成七道淡金色光柱,笼罩法坛!


    几乎同时,青铜镜中传出凄厉尖啸!


    三重镇魂符剧烈震颤,暗红符光寸寸崩裂!黑气如潮水般涌出镜面,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扭曲的鬼影!


    那是个身着破烂嫁衣的女子,面容惨白如纸,双目赤红滴血,十指指甲漆黑尖长。她一现身,院中温度骤降,地面竟结起薄霜!


    “还我命来——!!”


    厉鬼尖啸,直扑法坛!所过之处,黑气翻腾,连星光都被遮蔽!


    陈无咎早有准备,脚踏北斗步,身形连闪,避过鬼爪一击。同时右手并指,凌空连点七下——每一下都点在油灯火光最盛处!


    “七星锁魂!”


    七道金光自灯中射出,化作七条金色锁链,缠向厉鬼!


    厉鬼身形诡异一扭,竟从锁链缝隙中穿过,反手一爪抓向陈无咎面门!鬼爪未至,阴风已刮得他脸颊生疼!


    陈无咎急退,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黄符上:“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符纸燃起青白色火焰,化作一道火网罩向厉鬼!


    “雕虫小技!”厉鬼冷笑,张口喷出一股黑气!黑气与火网相撞,竟发出“滋滋”腐蚀之声!青白火焰迅速黯淡,眼看就要熄灭!


    陈无咎心头一凛——这厉鬼凶戾程度,远超预料!


    就在这时,慧光和尚的木鱼声忽然急促起来。他闭目诵经,声音沉稳有力: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诵经声化作金色梵文,如雨点般洒向厉鬼。梵文触及黑气,顿时“噼啪”作响,黑气被灼烧消散!


    厉鬼发出一声痛嚎,攻势稍缓。


    陈无咎抓住时机,再次催动七盏油灯!星光汇聚,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狠狠轰在厉鬼身上!


    “啊——!!!”


    厉鬼惨叫,身形淡化三分!但她怨念极深,竟强忍痛楚,再次扑来!这一次,她目标竟是法坛旁昏迷的王公子!


    “休想!”陈无咎脚踏北斗步,拦在床前,锈剑出鞘,一剑刺出!


    这一剑灌注了他全部灵力,“嗤!”


    剑尖刺入厉鬼胸膛!


    厉鬼浑身剧震,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黑气疯狂翻涌,竟将剑身死死缠住!陈无咎只觉一股阴寒怨气顺剑袭来,冻得他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剑!


    危急关头,慧光和尚忽然站起,将胸前佛珠抛向空中!


    佛珠散开,化作十八颗金光舍利,在空中旋转成圆,罩住厉鬼!


    “南无阿弥陀佛——!”


    慧光和尚一声暴喝,舍利齐放金光!金光如烈日,照得院中亮如白昼!厉鬼在金光中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嚎,身形彻底消散,只剩那面青铜镜“铛啷”落地,镜面布满裂纹。


    院中阴寒尽去,烛火复明。


    而就在刚刚陈无咎脚踏北斗步、引动七星灯火的刹那——


    九天之上,北极驱邪院,当值执事正在查阅人间修士名录。忽然,他面前一面青铜古镜泛起微光,镜中显出一幕景象:


    凡间小镇,少年道士步踏七星,以油灯引动微薄星力,正与一凶戾厉鬼周旋。


    “嗯?此子何人?”执事皱眉,“未有录籍,竟敢擅引北斗之力?此乃违律!”


    就在他正要运转神目,探查这少年根底,并降下神念警告时——


    其识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七个紫色大字,字字如星辰悬照,散发着无上威严:


    “此子本座已观,勿扰。”


    那紫气……那威压……


    执事浑身剧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紫微大帝神宫方向深深叩首:


    “卑职……谨遵帝君敕令!”


    他再抬头时,青铜镜中景象已恢复正常。执事擦了擦额头冷汗,心有余悸。


    帝君亲自过问……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历?


    他不敢再多想,只将今日之事默默记录在案,并在陈无咎的名字旁,以朱砂标了一个极小的紫微星印。


    从此刻起,这少年在北极驱邪院的档案里,便有了一个特殊的标记——虽然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陈无咎拄剑喘息,额头冷汗涔涔。方才一战看似短暂,却已耗尽他大半灵力,若非慧光和尚关键时刻以佛门秘宝相助,胜负犹未可知。


    慧光和尚收回佛珠——十八颗舍利已暗淡无光,显然威能大损。他面色苍白,却仍合十微笑:“幸不辱命。”


    床上的王公子此时悠悠转醒,茫然睁眼:“爹……娘……”


    王员外夫妇喜极而泣,扑到床前。


    陈无咎收起锈剑,走到那面碎裂的铜镜前。镜中黑气已散,但他敏锐察觉到,镜身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邪气——那邪气与他之前感应到的尸气,同出一源。


    “道长!大师!”王员外激动地拉着两人,“二位救命之恩,我王家永世不忘!每人酬金三十两,分文不少!”


    他命人取来银两,又设宴款待。陈无咎只取了二十两:“员外,令郎虽已脱险,但魂魄受损,需静养月余。这十两银子,请员外以那厉鬼之名供奉长明灯,助她早登极乐。”


    王员外连连答应:“一定!一定!”


    宴席间,王员外频频敬酒,陈无咎以修道之人不饮酒为由推辞,只饮清茶。慧光和尚倒是喝了半杯素酒,面色微红。


    待王员外夫妇去照顾儿子,院中只剩二人时,慧光和尚忽然开口:“道友可知,那厉鬼为何怨气如此之深?”


    陈无咎摇头:“正要请教。”


    慧光和尚叹道:“贫僧在王宅这三日,每夜诵经时,隐约感应到那厉鬼残存的记忆碎片。她生前应是被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死后魂魄又被邪术炼制,封入铜镜。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妖邪所为。”


    陈无咎想起那丝尸气,沉默片刻,问:“大师可曾听说‘尸陀洞’?”


    慧光和尚脸色微变:“道友也知尸陀洞?”


    “略有耳闻。”


    慧光和尚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尸陀洞乃魔道六洞之一,擅炼尸驭鬼,手段残忍。三年前,贫僧随师父云游至西牛贺洲边境,曾见过被尸陀洞屠戮的村庄……”


    他闭了闭眼,似不忍回忆:“村中百余口人,无论老幼,皆被抽干精血,炼成尸傀。更有一怀孕妇人,被活剖取胎,炼成‘子母煞’……那场景,贫僧至今难忘。”


    陈无咎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慧光和尚继续道:“自那以后,贫僧便发愿,凡遇邪祟害人,必全力相救。只可惜……”他苦笑,“贫僧天资愚钝,修行四十余年,也不过初窥佛门皮毛。在大慈恩寺中,只能做些打杂洒扫的活计。”


    陈无咎心中一动:“大师既在大慈恩寺修行,为何会来此小镇……”


    “因为无人愿来。”慧光和尚坦然道,“玄奘法师取经归来后,大慈恩寺如日中天,每日前来朝拜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寺中高僧要么在长安讲经,要么在宫中说法,这等乡野小镇的邪祟小事,谁愿理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可就是这些‘小事’,对百姓来说,却是灭顶之灾。王员外托人往寺里送了三次帖子,前两次都石沉大海。第三次,是贫僧主动接下——反正贫僧在寺中也无甚要紧事,不如出来做些实事。”


    陈无咎肃然起敬:“大师慈悲。”


    慧光和尚摆手:“什么慈悲,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倒是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更难得的是心怀正道,实在令人钦佩。”


    两人又聊了片刻。慧光和尚得知陈无咎需购置桃木心等物,便道:“镇东刘木匠家的桃木料确是好东西,但他脾气古怪,不好说话。明日贫僧陪道友走一趟,或能说动他。”


    陈无咎道谢,想起一事,问:“大师在大慈恩寺修行,可曾见过……斗战胜佛?”


    慧光和尚一愣,随即笑道:“见过几次。孙大圣成佛后,偶尔会来寺中听经。不过大多时候,他都闭目端坐,不言不语,与传说中那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判若两人。”


    他顿了顿,似有所感:“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取经路上十万八千里,见了太多人间疾苦,妖魔鬼怪。成佛之后,肩上担着普渡三界众生的因果,哪还能像从前那般快意恩仇?”


    “或许吧。”陈无咎轻声道。


    夜深了,慧光和尚告辞回房歇息。陈无咎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夜空星辰。


    北斗七星高悬天际,星光清冷。


    他又想起玄尘子的话,想起镜中厉鬼的怨气,想起慧光和尚所说的尸陀洞恶行。


    这世道,妖魔横行,邪祟害人。百姓如蝼蚁,生死不由己。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能做什么?


    正思忖间,忽闻墙角传来窸窣声响。陈无咎转头望去,却见一只灰毛小兽从阴影中探出头来——额间一缕银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竟是那只银额貂。


    它怎会跟到此处?柳河镇离瀑布所在的山坳,少说也有五十里。


    小兽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轻叫两声,又缩回阴影。片刻后,它叼着一物放在地上,转身跑走。


    陈无咎走近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隐有灵光流动。


    他捡起石头,入手微温,竟是一块难得的“养魂玉”。虽品质不高,但温养魂魄、辅助修行却是极好。


    这银额貂……是在报恩?


    陈无咎握紧养魂玉,望向小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夜风吹过,院中沉香将尽。


    他转身回房,心中已定。


    前路艰险,但既已踏上此道,便当勇往直前。


    这世道纵然污浊,总得有人,愿执剑涤荡。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