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光映得窗纸发白,清脆的鸟鸣却刺得人心烦。
昨夜陆析辗转难眠,直至夜色沉到不见一缕光,他才勉强合眼。他睡得极浅,仅一个时辰,便被窗外一丝熹光与初啭的鸟鸣唤醒——轻得近乎无感,却偏偏扰人。
他如何才能睡得好?今日天亮后,他便要准备大婚了。
这里是逝水世界,与他前世的混沌界皆是凡族的世界,也是平行世界。两界虽平行,同一时代发生的大事却大体一致。陆析转世到此后,尽失陆归年的记忆,只保留作为陆析的人生。但他勤学好问,在抱朴派读过许多书。
按混沌界的史书记载,这里也有个世家公子叫析公子,那位公子是个短命鬼,与颜笙有过婚约,却在大婚之日猝然身亡。
当年没人责怪颜笙,她的八字依旧是千年后起运的凤命。相士们只说:析公子命薄,无福消受。
陆析叹息一声。以他对陆归年的了解,那位析公子根本就是陆归年寻来的替身,用来推脱与颜笙的婚事。颜笙轮回万年,始终未能真正成婚,也皆因如此。
陆归年总在否认对颜笙的爱意,可在她自子颜起轮回万载的岁月里,他从未真正放过手。他那些看似冷漠的克制,实则是为了在最后的博弈中,给自己寻一个不得不承认的借口。
陆析比较了一下自己和析公子,那公子离场时尚未及冠,而他活到了颜笙成亲,虽然这次是颜笙和别人成婚吧。
仆人们侍奉陆析换上玄端礼服,衣襟的褶皱被一层层展平。陆析前夜睡得不好,早上提不起精神,站着便有些眼皮打架,有些站不稳。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位侍从快步进屋,通报道:“公子,颜将军前来贺喜,正在会客厅里候着。”
“颜将军?”陆析听罢一怔,一下子清醒了他没立即回话,只垂眸思索。
婚宴设在黄昏,宾客也该是在日落前夕才陆续进场。这会儿天还没亮,颜子谦过来,多半不是来贺喜的。是颜笙那头出了什么事?
或许是颜笙的性情直接,得罪了崔家的人?又或者,她说动颜将军,要来抢亲?
陆析忙掀起被仆人握在手里的衣摆,急道:“快,快引我过去见将军。”
颜子谦是司空袁思礼引荐入朝的猛将。
他生得相貌堂堂,眉宇间尽是驰骋沙场的戾气与重情重义的豪爽,其神态与颜笙某一世的生父颜太守如出一辙
他们第一次会面是在袁家。
那时陆析为了在未来老丈人面前留下好印象,便也不再假装不懂事的孩童,认认真真做足礼数,极力在颜子谦面前扮乖讨巧。
袁思礼怔了怔,平日里析儿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这回竟比不少成年士族还懂礼数。
他语气吃味地说道:“析儿看来很喜欢颜将军。平时在家里愚钝调皮,这会在颜将军面前,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
陆析点头。
袁思礼又说道:“不如改姓颜,让颜将军当你爹?”
“不要!”陆析立刻摇头,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袁思礼,“那样我就不能娶他的女儿了。”
“?”袁思礼怔了怔,随即一巴掌拍在袁析脑袋上:“小小年纪毛都没长齐,就想着成婚!”
在旁边的颜子谦和魏节皆是笑了笑,连连称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颜子谦拽过袁析,揉了揉他的脑袋,和蔼地表示:“老夫还没女儿。等将来有了,自然同小公子报备。”
魏节却逗弄陆析,故意在他头顶比划高度,说道:“想得美。颜将军身材高大,就算有女儿,多半会是女中豪杰。要相配也得是人高马大的武夫,哪可能嫁给你小豆丁?”
想不到一语成谶,后来颜子谦家中果然又添一女,名为颜生,可惜这女儿嫁给拥有勤王之功崔家的公子。
如今回想起来,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
颜子谦也想起那年的情景,不禁唏嘘一声。等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自己坐在袁家的会客厅里。
少顷,外面传来通报声。
颜子谦忙抬起头,瞅见站得和屏风一般笔直的隽朗公子,一身玄衣,衬得他宛若冰山上的一棵挺拔的树。
陆析缓步行至案前,拱手一礼,眉眼低沉,“许久未见过颜将军。”
“今日我家小女本想随老夫同来贺喜,但老夫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颜子谦淡淡道:“你父亲以大义相谏,他怕你不能好好完婚。”
整个大楚王朝的世家子弟,都知道陆析追求颜家小女。
颜子谦也知道颜生常给袁家寄账单,过去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两人婚事没成,他觉得再收礼物不好意思,便带着银两去找袁思礼。
不过袁思礼对此也只是笑笑,并未接纳银子,只说:“那是从他零花钱扣。等他没钱了就老实了。”没想到这来往持续到颜生婚后,实在令两位父亲感到头疼。
颜子谦又劝道:“我家小女已经嫁入崔家,以后她的花销有崔家负责,无须析儿参与。况且甄氏也是好姑娘,你切不可辜负她。”
陆析无奈道:“是父亲多虑了,我无意临阵脱逃,会好好履行婚约的。”
说起来,袁思礼去向甄家求亲那日,魏家的媒人刚好也在。比起袁家而言,甄家不算大族,甄家也倾向于与门第较小的魏家结亲。
袁思礼便亲自去魏家,两人商议之后。隔日魏节和袁思礼两人一同前往甄家,袁思礼将陆析的那封信件奉上,魏节也提出取消魏甄两家的联姻。
未婚男女通信的事传出去有伤名节,外加上魏家态度坚决。这甄家思量半天,只好把女儿改婚到袁家。
奈何袁家儿郎和颜家女郎的传闻太广,这甄家女儿被污名得紧。都说她小门小户,早有预谋攀附世家大族,她这是乘虚而入,破坏神仙眷侣。
陆析思前想去,若非他收下那封信,也不至于会惹出这么多祸端,他觉得自己该这件事负责。
他决定硬着头皮娶那位甄娘子进门。大不了娶进门后,两人相敬如宾。以后再假装自己绝嗣,与那位娘子和离,再替那位娘子改嫁到好人家。
颜子谦听到陆析这么说,便宽慰道:“析儿果然识大体。我家那女儿,性子乖戾,悍名在外。承蒙析儿错爱,老夫实在有愧。”
身为颜笙信徒的陆析,听不得前半句对她的诋毁,当即维护道:“颜娘性情有趣,倒也不落俗套。”
颜子谦愣了愣,袁小公子竟还放不下颜娘?
难怪袁从周反复叮咛“帮他好好劝解袁析”。他为人重义,自然要帮兄弟到底,打消这孩子的歪心思。
随即颜子谦说道:“有幸见过那位甄家小姐……仪态肃雍,进退周旋,皆中规中矩。”他顿了顿,继续道:“她与公子更登对。”
陆析无奈颔首,却未出声。
颜笙和他的十五日约定,到两人各自婚娶,都没能兑现。
不过这次,陆析对颜笙有些恼了。
一连十五个月过去,颜笙不光对他失约,还不帮他和甄氏澄清误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被乱点鸳鸯谱。这无异于拉一个无辜女子入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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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这等不负责任的上神?
*
黄昏光线昏暗,沿途灯火一点点亮起。陆析驭马去甄家迎娶甄氏。
甄娘子头戴长流苏步摇,又举着一柄羽扇遮面。羽扇之后,看不清她究竟是美是丑。
迎亲队伍里,有人讲出疑惑:“新娘子怎么还用羽扇遮脸?”
旁人揶揄:“还不是为了防你这外人觊觎美色。”
外面人头攒动,跟着起哄,无论宅邸内外,众人都揣度新娘的容貌,毕竟传言里甄家女儿玉肌花容。
唯有新郎官陆析不在意,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无妨,娘子随我上轿。”
他执起一条红绸,另一头由甄娘子握着。
两人并排走着,陆析直到将甄娘子送上马车,也未曾转头一次头。
后面两人拜堂,甄娘子移开了遮面的羽扇,但陆析目不斜视,摆出克己复礼的模样,其他人只觉得陆析守礼,连连赞叹袁思礼家风严。
在宾客位观礼的颜子谦,尴尬地笑了笑,拿起酒杯不自然地饮酒。
即便身处婚房,陆析仍旧微垂双目,克己复礼到了近乎执拗的地步,始终不肯向那红帐中的新娘多看一眼。
等到仆人们都离去时,他只说:“回头我自会帮你另寻一门婚事,不耽误娘子。”然后转身便要离去。
他感觉自己的衣下一紧,应是甄娘子揪住了他的衣摆,试图挽留他。
陆析想了想,扯过榻上铺着的白布,叹息道:“差点忘了,大婚之夜,若我贸然离去,会给你带来麻烦。实在愧疚。”他说着,从腰间拿出一把防身匕首,正要划破手掌,却觉得手腕一凉。
“不必这么麻烦。”甄娘子的声音从扇后传出,温柔婉转,仿佛记忆里颜笙上神的嗓音。
陆析怔愣一下。他盯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看着她取走匕首,远远地往地上一丢。那手的形状,那动作,和触碰到他虎口处时的温度,都与颜笙极像。
陆析转头,瞧见那甄娘子依旧是拿扇子遮面。
陆析伸手触碰扇柄,甄娘子松开指尖,任由他取走。
扇子移开——
扇后仍是颜笙的面孔。
不过她今日的面容与往常不大相同。今日是大婚之日,她的脸上涂着精致的妆容,两颊微微泛红如朝霞,唇色极红艳撩人。
陆析指尖微颤,犹豫了一下,喉头微动。
颜笙察觉到陆析的忍耐,便拉着他的手,摘走自己沉重的头冠,说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析目光凝在那张摊开的婚帖上,落款处‘甄延生’三个字苍劲有力。他心头猛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甄、延、生。
真颜笙。
陆析先前无心婚嫁,看到这名字的时候没往颜笙身上去想。
此刻陆析心情像是有块石头落地,他再也按捺不住心情,伸手揽住颜笙,拥她入红帐。
“诶……”颜笙也没想到陆析会如此急迫,这与平日里对她冷淡不同,她便是拦了一下。
“析木生光。”颜笙指尖轻点他的掌心,语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调皮,“既然光就在眼前,何需摇摆不定的火烛?”
陆析望着那双令他沉沦万载的明眸,心头所有的苦涩和抑郁都随之消散。他俯身吹灭了桌上的龙凤烛,月光铺满整张床榻。
窗外,一轮望月高悬,皎若白玉盘,向帐内泼洒摇曳的清辉。
这一夜,距离他们那封信上的约定,恰好整整十五个月。
两人于帐中叙旧,不知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