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将阑,屋内一盏红烛骤然亮起。颜笙回来了,陆析躺在榻上依旧睡得安详。
她回想起方才从柔栀仙子那边听到的事,深深叹气,施法以黑幕布挡住窗外透出的光,便扬手熄灭了烛台。
*
火光再次亮起。
陆析睁开眼睛,瞧见右边车窗口处,一位仆人正提着灯往里瞧,说道:“九殿下,祭场已到。”
陆析忽然明白:自己成了陆归年,正陷在那人的前世梦中。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今日是陆贺年攻入太阴城的日子。
陆贺年是他二哥,不过陆归年那时才十五岁,也不是同母所出。两人只见过不到十次,到此时,陆归年连兄长征讨玄鸟的具体原因都不清楚。不过这些,通常陆贺年只和一母同胞的陆征年说得清楚,其他兄弟也都不知情。
太阴城无城廓,唯有一条废弃的护城河,河面漂浮着腐烂的尸首,散发浓浓的恶臭。
听细作说,近些气候骤冷,农田收成变差,城内粮食逐渐短缺。玄鸟国内患频频,外有奉天虎视眈眈,闹得君主子幽焦头烂额。
子幽性格愈发暴躁。他觉得天灾人祸是因为贡品不够优质,不足以体现他的虔诚,强逼着城中贵族交出家中青壮年继承人,将细皮嫩肉的贵族子女献祭。
城中的贵族男女,屠戮平民和奴隶时,他们对神无比顺从。等自己变成砧板上的鱼,他们逃得比谁都快,很快城中大乱。
陆贺年带领所有成年兄弟们直捣暴|君的巢穴,而唯一未成年的弟弟陆归年,则是去祭场解救人牲。
陆归年所在之处便是玄鸟最大的祭场。父亲和兄长说过,陆家有一半族人都丧身于这座祭场,被剁成肉羹,被贵族们分食,废料被投进炉火里焚烧。剩下的骨头,被做成器物,赠给子幽的儿女。
陆归年那时因年少而留在封地,没见过父兄描述中的凄惨场景。
今日他总算是见到了活祭。
贵族表面说是献祭,其实只不过是通过杀|戮,来满足刽子手内心的残忍乐趣。而周遭围观者众多,愚昧而盲目地拍手叫好,更使得刽子手们兴奋。
刽子手们偏不将俘虏们一刀致命,只挑起皮肉,明明刀子每日打磨,偏用得像钝刀,如拨弦般划过皮肉,听着砧板上的奴隶们堪比野鸭子般的洪亮惨叫。
这表演越是慢悠悠,人群越是沸腾。
直到他们玩腻了,观众喊累了,刽子手才会劈开这些奴隶的脖子。
士兵们集结后,打断了这场狂欢,把人质解救下来。陆归年走在有着浓烈腐臭气味的泥地,总感觉脚下有无数双挣扎的手。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他瞧见这里绑着的尚且存活的人牲。
听士兵们介绍,原本是活祭仪式上发生了反叛。那些贵族祭品挣脱了束缚,把刽子手和祭司都绑了起来,而原本的祭品变成了执行者,执行者成了祭品。
站在最里面的祭品是玄鸟公主子颜,传闻她生得姿容甚艳,刚满十二岁便被玄鸟的最高神灵指定为圣女,对内的说法也就是神妾。
“神妾?”陆归年觉得这说法实在太荒唐了。虽说玄鸟人寿短所以婚期偏早,但十二岁……一个眉眼还未长开的小女孩,被千岁神仙定下亲事,这太荒谬了。
他走过去,看见女孩被士兵架着。
士兵们为讨好陆归年,掰起她的下颌,用力掐着她的脸。女孩被掐得吃痛,眼睛里涌现泪光,乌黑而水莹莹的,若今夜的星光。
这是对待俘虏的一般态度,谈不得一点尊重。目的是为使她的面孔发挥到极致的美丽,完整而楚楚动人地展露在少年王子面前,勾起他怜香惜玉的心。
俘虏能被主人相中,自然少不了他们的赏赐。
陆归年望过去,果真产生了一丝怜悯,命令士兵松开手。
子颜被反手绑着,直竖着脖子,仰着下巴,白了他一眼。
这时陆贺年派来的使者传话,表示祭场里绝大多数俘虏都可以原地释放,唯独子颜要留下,交给他亲自处置。
子颜娇声叹了一口气,水灵灵的眼睛看陆归年一眼,神情坦然无惧色,仿佛该来的事总要来。
陆归年心说还有人这般不怕死,但他哪里看得下一个幼小的生命为父母背负罪过。他拦腰扛起子颜,不顾她的捶打,硬把她塞进马车。
其他人也没有阻止,毕竟沦陷的国度里,俘虏遭遇什么不公正对待都不罕见。大家暧昧地对视一眼,便弯腰垂面听候领赏。
子颜也是误会陆归年要行不轨。刚进马车里,便咬了陆归年一口气,趁机挣脱了他,端坐在马车一边,威胁道:“你不怕我告诉你哥?”
她说完这话又怕激怒了陆归年,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她等了许久,迟迟未感觉到陆归年动作,便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侧目打量陆归年。陆归年坐在马车的另一端,和她空出些距离,无聊地端坐着。
陆归年膝上一沉,子颜倒在上面,竟毫无防备睡着了。她年纪小又惊吓过度,很容易乏累不堪。
陆贺年大捷的消息传来。子幽在宫殿内放了一把火,将自己作为最后一件祭品,献给了守护玄鸟的神尊。
陆归年感觉腿上软绵绵的公主,身子微微颤抖,紧接着有热泪洇湿膝头,他便伸手摸着她的头,默然安慰。
“想活下去吗?”他问。
子颜的下巴在他膝头微动,点了点头,“想。”
陆归年想起来,这日天亮后,他便匆匆进宫向陆贺年求情。陆贺年留下子颜的性命,但不准她离开奉天,要求她在宫内当质子。
在他正沉浸回忆之际,车上的子颜凭空消失了。
陆归年提灯下了马车,抬眼看向天空,天色将明未明,唯有熹光微透。再一转身,马车消失,正前方变成了皇宫的雕栏玉砌。
檐角风铃换了样式,纹章已改。
这是三年后的皇宫。
宫内的神庙门前站着子颜,她已至及笄年岁。明艳照人的少女两颊绯红,身上祭司服扣得有些乱,头上发髻歪了。
子颜出来后打了个哈欠,突然抬头,向站在廊柱后的陆归年投来一眼。
她一开始似乎没看见他,只定定地盯着陆归年手中的灯笼,眼皮半晌不眨,也不错开目光,眼睛忽然发红落泪,这才偏开目光看他这个大活人。
陆归年站定在那里,朝她做了个“过来”的口型。
子颜偏头不去看他,向前虚迈一小步。身后殿门忽地开启,绣着龙纹的袖子伸出来,按上她的肩膀。
子颜惊惧地转身,朝着殿内摇头,那只手突然揽住她的腰,猝不及防地将她拽入殿内。
陆归年走向那扇门,听到里面的动静。
“颜儿可有爱过小九?”一道熟悉的男声传出,是他兄长陆贺年的声音。
这里的小九指的就是殿外的陆归年,虽然陆归年从未兄长当面这么称呼他。
“就知道王上又听信闲言碎语,回头找我不痛快。”女声叹气,“早就解释过,那传言是假的。他当年怜取我当时年岁小,故意自毁名声,试图救我一命。”
“既然他这么贴心,颜儿可有心动过?”陆贺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殿外陆归年听到这里,不由得攥紧拳头,灯笼忽而掉地,发出轻微的响动,他赶忙拾起地上的灯笼。
殿内的两人的对话未曾停下,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存在。
女声继续说道:“妾和他不熟。再问下去,妾立刻就搬出这里,到春官府住。”随之而至的是清晰的亲吻声,接二连三的。
男声叹了一口气,又问:“颜儿,你心里是如何看待我的?”
“自然是,能护住我和全家性命之人。”女声目光一斜,瞥过门缝的阴影,声音反而变得冷淡:“和你也不怎么熟。莫要自作多情。”
她说着背靠向门扉,抵住后方的门缝,而男子的影子压上来,两人似乎耳语了什么。陆归年听不清,只隐约听到她低声:“别——”
门内瓷器碎裂一地,她抵着门缝的指节在发白。
殿内陆续传来争执声,还有器物摔碎的响动,无疑印证着他的推测。渐渐的,屋内的声音静了,那两个人似乎走进了房间深处。
这使得陆归年脑海中浮想联翩。
陆归年烦躁难安,想要立刻破门,但顾虑径直闯入会看见里面的情形,让她感到难堪。他遂点燃火把,丢掷在殿门口,然后躲在柱后,嚷道:“走水了!”
不一会儿,殿门自内打开,陆贺年衣襟未整,草草披袍疾步而出,走的时候掌心捂紧侧腹,指缝间渗出殷红血色,似是被利物划伤。
他走到院中,突然脚步一顿,垂头看了看染血的手,低声地苦笑。回头时,他目光掠过陆归年藏身的廊柱方向,漠然投去一瞥。然后也不再遮掩伤痕,仿佛炫耀似的,随后从容离开。
陆归年恐火势蔓延伤及子颜,忙从柱后走出,行至殿门处,瞧见已将庭廊照得宛如白昼。
烧得通红的殿门,瞬息间变幻了样式。
似乎已经是一年后。这处玄鸟神庙已被废弃,重新修缮成子颜的寝宫,四下仍是火蛇缠绕,但火焰比之前烧得更旺。
陆归年破门而入,只见子颜蜷缩在墙角,以身躯护住怀中的婴儿。
倒下的梁柱阻断他的去路,而溅起火星子,飞溅到她衣摆、又溅入她衣领,她仍环抱着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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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像是不知道痛似的。
他突然看不明白,她究竟是惜命还是不惜命?
稍微一转眼的功夫,火焰里出现一位瞳孔幽黑的白衣女仙,将子颜带了出去,不知去向。
女仙又折返回来,向陆归年指了路。
陆归年问道:“阁下是玄鸟的神仙?”
黑瞳女仙表示:“既不惧鸟,亦不畏天。”她以黑洞洞的双眼看了陆归年一会儿,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忽而开口:“再耽搁一会儿,下次相聚就是万年后了。”
万年后到底有谁在?
陆归年想不明白女仙的话,回神后发现眼前漆黑一片,周围渐渐显现出走马灯似的画面。眼前突然出现亮点,那光亮过分刺目,以至于他无法看清前路。
他抬手遮光,透过指缝观察,光亮逐渐减淡,接着他发觉置身于陌生的皇宫正殿里。
又过了五年,他记得这里是予奄国的王宫。
一位女子在灯火中婷婷袅袅走下台阶,身着予奄国国主的衣裳,拿着一柄户扇遮面。她似是不想见陆归年,但宫殿的出口被他挡着,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陆归年扳开她的扇子,扇后那张脸是五年未见的子颜,她的容貌比五年前成熟而明艳。
“你我并非同路,还请让步。”她斥责着,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高傲地仰起脖子,看不出半点败者的沮丧。
这些年里发生很多事,子颜被送去予奄国和亲。刚嫁过去半年,予奄国国主病逝,子颜得天降旨,继任予奄国女王。予奄国对内改制囤兵,对外与周围国度密切来往。
三年不到的功夫,太阴叛乱,玄鸟的旧日盟友,纷纷倒戈玄鸟,形成对奉天的反叛之势。
不过这场动乱最终被平息,摄政王陆征年负责中央地带的平乱,又派陆归年带队前往边远地带,平定予奄国的动乱。
眼下予奄国的士兵已经大半招降,宫中仅剩一位孤零零的女王,她没办法阻挡任何事发生,只能选择接受。
陆归年没有让开,“嫂嫂,想要继续活下去吗?”
子颜叹息:“十年前那场大火是你放的?你也没想让我活。”
“他告诉你的?”陆归年似有抵赖的意思。
子颜道:“他没与我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外面。也就是那一次开始,我才意识到想要活命,一定要掌握权势。”
“那次,我没想要杀你。只是想救你。”陆归年回答。
“七年前的大火也是摄政王指使你放的吧?你带走我,也只是惧怕那位救我出来的神灵。可现在玄鸟的神坛被你们毁了,没有神灵能救我了。”她说着说着,眼中如死寂。
“不……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本心良知。”陆归年回忆起那场大火,忽而拥住子颜,“跟我回去。”
“放开我。”子颜挣了一下,“谁稀罕。我不想要葬在奉天。”
“我带你回家。”陆归年完全不顾子颜的抗议,强行抗起这位神色冷漠的女王,不顾她在不断捶打他后背,明晃晃把这位予奄国的女王扛出宫殿。
陆归年先将子颜放回封地,自己到都城复命。他隐瞒了子颜尚在人间的传言,骗他说子颜已经服毒自尽。
摄政王没质问此事,后面听到陆归年索要太阴城封地,便爽快将那座城池许给他,任命他治理玄鸟的旧民。这似乎意味着,他对子颜的事松了口。
陆归年松了一口气,迅速派人回暮雨城,着手准备三媒六聘。
回到暮雨城的路上,夹道梨花翩然起,似迎离人归,子颜病逝的消息也传了过来。陆归年记得分别时她尚且康健,却突然间去世。
或许真如她所说,没了玄鸟神灵庇佑,她活不下去了。
陆归年将子颜的尸首运去太阴城安葬,回归故乡的泥土,那里有她敬仰着的玄鸟神灵,或许能庇佑她死后的日子没有那么多‘迫不得已’。
后面的日子里,陆归年的兄长们相继离去,辅佐幼帝的事交给了他。那孩子渐渐长大,但生来对玄鸟的风俗有厌恶,至死也没有去太阴城,更未曾拜祭过子颜。
陆归年生前废除酷刑,死后因功德成为天道。
他有着以万起计的寿命。像撑着一只木筏,在时间长河里徐徐航驶,不断有浪花涌起,不断地洗涤旧迹,这些旧事他忘得差不多了。
至于颜笙……子颜……她们是一个人,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
陆析梦醒,对上颜笙的眼睛,却被她白了一眼。
“哭成这样,是梦见了谁?”
颜笙捧着柔栀仙子赠的百花凝露,倒尽壶中最后一滴,侧目瞥他一眼,命令道:
“快说,我来给你解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