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人全身的那一刻，苏一原本惊喜的表情僵滞在了那里。那身用来隔绝黑海污染的源动力服从右腿侧面的破口汇入，蜘蛛网般往上攀附，直至脖颈。很显然，她已经被污染了，而且程度很深。
头发是泛着光芒的黑色，很典型的污染后期特征，大约是感应到了光线的变化，面甲后的眼睛先是睁开一条缝，而后颇为吃力地缓缓睁大。这双眼睛美得不用斟酌，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眼尾翘起，黑色的眼瞳很大，很有神，只是这黑色闪着异样的光彩。苏一一时间没能认出这人是谁，可是等这双眼睛看向她时，那熟悉的神态让她立刻认出来了——是季娜伊达。
黑海在同化她整个人，从血液、肝脏，再到眼睛、毛发，连同她的灵魂一起融化于这片黑色海洋，最终剩下的只有脚下斑斓流动的黑色粘稠液体。
“……妈的，”季娜伊达一开口就很不耐烦，在这样的时刻，她依然没有改变，“怎么是你这个家伙，死之前居然还要看你最后一眼。”
“那个……”都这时候了，苏一当然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有什么临终心愿吗？你没有拜托我去送遗物，所以我想，你或许会有遗言……”
“我草泥马的！”季娜伊达气势足得不像个快死的人，“遗言遗言去你妈的遗言，妈了个@#&%￥……”她骂了一小段才停下来喘口气，见身边苏一乖巧地跪坐在那里听她说话更气了，“妈的，真想打你一巴掌！”
苏一还是那副样子，她见对方像是累了，正想开口，就听对方叹了口气。
“这时候你应该一巴掌打过来，”季娜伊达的声音弱了一些，看来骂得有点累，或许是没招了，“然后把我骂你的话送还给我，不对……”她的声音低如耳语，“要是在我们那，打一巴掌可不够……”
苏一不知道该不该回应，面前的季娜伊达却絮絮叨叨起来。
“操他妈的……老娘好不容易考进去，结果没上多久就要出来给人当炮灰……”
“以前觉得上层哪里都好，结果上来一看，他妈的居然还有你这种家伙在。坏不够坏，好不够好，你以为自己是世界第一委屈吗？老娘真想一巴掌扇死你。”
“要么就学学老娘……妈的见一个扇一个……”
渐渐地，她像是困顿下来，黑色的眼睛的光彩暗淡下来，朦胧些许，她看着上方，突然道：“好美啊。”
苏一抬头，看到了繁星遍布的天空，于是她们就这样安静地一起抬头看着这片夜空，黑海早已扩散到其他星球，所以没有昼夜之分，可远处仍会有星星闪烁，大概是因为宇宙太大，它们太远，所以还没有被黑海覆盖吧。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大家都很自私，唯利是图，每个家伙都是那么虚伪，吃着他人的血肉，却自称为英雄，为什么他们就可以活得这样光明坦荡呢？我就是难受，为什么我就偏偏只能活在黑暗里，为什么在上面的不是我，”苏一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眼角流出了黑色液体，肤色呈现出一种恐怖的苍白，隐约可以看到黑色的血管，“可是好不甘心啊，明明这么美丽……为什么死的是我，我想活下去……仔细想想也没有那么糟糕啊……或许糟糕的一直是我……难道因为我是一个糟糕的人，就要死在这里吗……可恶，可是……真的好美……”
“我没有遗言……”季娜伊达的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你能不能……把我的一部分带回去……给我父亲，他、他就在中央舰岛的下层，第1056号……黑盒……”她像是已经力竭了，却仍在喃喃，“对不起……我好没用……好累……”
然后一切归入安静。
苏一看着死去的季娜伊达，伸手解除她的源动力服，解下曦耀三号进行回收，装置没有受损，但受到污染的她早已无法使用。
剩下就是残肢，苏一手边没有刀刃，被黑海污染死去的人会融入黑海，她没有犹豫，一手抓住季娜伊达的手肘，一只手抓住手腕，狠狠一拧，筋肉于关节处分离绷断，断口处渗出的却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黑色略粘稠的液体。
没有了仪器的影响，那具失去一节手臂的曼妙身躯渐渐被黑海围绕，原本红宝石般的长发染上了夜空的颜色，散落在身侧，黑暗海洋应从死亡的召唤簇拥而来，她是从纯黑中孕育而出的女神，生于黑暗，现在也归于黑暗。苍白皮肤下，星星点点的黑色液体渗出，缓缓覆盖纯洁无暇的面容，与黑海的分界线逐渐暧昧，交织成了没有波澜的黑色荒原，沙沙声再度响起，它是冷漠的旁观者，见证了一切，却没有停留，从这头到那头，留下苏一独自一人，她单手捧着断臂继续前行。
换做以前的她，大概会被吓个半死吧，断臂的断面仍能看到被暴力撕扯而牵连出的暗色血肉，筋腱和韧带如同被仓皇剪短的电线挂下来，她一路上反复查看断臂的状态，确认它可以撑到自己带它去火化。好在脱离了被污染的身体还有黑海后，它的状态停滞了，黑色的血液与黑海互相吸引一般不断向下流入黑海，苏一回程时，它已经变得干燥，完全没有血腥的味道，一切都被黑色液体抽离，只留下空荡荡的血肉躯壳。
她到了集合点时，已经有几十个人在了，赏金银他们在群聊里说正在飞奔，苏一怀里抱着个断臂，本想回来的时候找猛札特装在容器里面带回去，但是他不在，不想打扰别人的她只能停在人群三米外。
那边的人却注意到了她，十几个人主动走到她面前，其中一个留着娃娃头的女人问道，“这是你找到的吗？”
苏一很少被他们搭话，反应慢了半拍，“啊，我发现了季娜伊达，”擅自带回被污染者的断肢显然是不好的，她见这些人都看着自己手里的断肢，小声道，“她让我将她的一部分送回家，我就拿了她的手回来。”
面前的人沉默着，她也不敢随便开口，一米七的她仍旧低于准α级的平均身高，被这些人围着让她颇有压力。这时，面前的娃娃头突然和她说，“你等一下。”
苏一等了会，就看见有人走出了飞船，他手里拿着一个箱子走到苏一面前，将箱子打开示意苏一放进去。她把断臂正放在里面，箱子里有便于保存的凝胶物质，那人将箱子合上，断臂在里面会被凝胶固定住，这样就不会因为箱子被提起的动作而在里面晃动。
“要帮你拿回飞船吗？”那人问苏一。
“不用，”苏一接过箱子，“我想自己拿着。”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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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让这只断臂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李善医是三人中第一个回来的，他看到苏一提着个箱子，就走过来，“你找到到被污染的人了？”
“嗯，是季娜依达，”苏一点头，“她跟我说了好多话。”然后告诉他季娜伊达的遗愿。
“……我找到了两个，”李善医沉默良久，和她说了自己这一趟的所见，但显然他的体验很不愉快，“……下半身融了一半，却还有意识，她一直喊着‘回家’，没一会就断气了……”他叹了口气，苏一鲜少见他这样的神情，平时里的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什么事情到了他那都有解决方法，“另一个是从脑子开始污染的，身体还算完好，人却成了个痴痴傻傻的疯子，我帮他‘解脱’了。”很无奈，但也只有这样的解决方法了。
听到他们说话，周围的人也叹起气来，不少人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他们在发现有人存活时都怀抱着期望，可是看到的永远是令人绝望的景象。苏一被包围在语言中，发现自己已经是“幸运”的了，季娜伊达是少数外表完整且还保持着清晰意识的人，大部分被污染者被发现时都已经是无法沟通的状态了，往往形容恐怖，生不如死。
此刻苏一带回的断臂似乎承载了所有这些被污染者的意愿，他们渴望回家，回到那个或许不那么温暖但是承载着日常的家。
达斯和赏金银是最后几个回来的，就见两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或许开朗乐观的人在这时候会格外受打击吧。赏金银向来是个行动派，她总是怀抱着一腔热情去做事，也是这么对待朋友的，可当这样的她看见那样的景象，心底里又会是怎样的感想？热血在这时候格外灼烫，她大约还在被那疼痛所折磨吧。
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没说话，苏一四人没兴致聊闲话，他们也不想多聊方才的经历。在这样肃穆寂静的氛围里，大家回到了舰岛内，几个从中部延伸上来的机械臂正在维修那些破损的建筑，大部分地方都完工了，只剩下一些小的地方需要精细工作。
苏一本想去净化的地方焚烧断臂，却被同学阻止了，因为净化的火焰温度极高，是不会留下任何灰烬的，而且还是封闭作业，燃烧时的气体会被统一回收处理。
于是大家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简易的焚化装置，焚化时间会慢一些，燃烧后不会留下碎骨，会是“漂亮”的灰烬。等骨灰燃烧好装进盒子，再装进手提箱，大家就纷纷告别了。除了苏一以外的人在昨天就被家里人催着回去，如果不是季娜伊达的遗愿，他们在飞船落地时就该走了。
赏金银、达斯、李善医和苏一告别后，坐上了回家的飞船，飞船是李善医的姐姐派来的，正好把另外两个人也一起带回去，舰岛主派来的飞船，总是比其他人的要更安全一些。
骨灰到手，接下来就是去下层了。作为中央预备役学院的学生，要去下层并不难，只是需要学院长的许可，猛札特当然是同意了。他叮嘱苏一要穿学院制服过去，那边的人不敢找上层人的麻烦。
穿着学院制服的苏一提着箱子站在下层铁门前，正中的感应装置识别到曦耀三号中的许可文件，门锁随之开启，她紧张好奇地看着那逐渐开启的大门内，缓缓抓紧了手里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