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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神仙方

作者:颜延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在路上时即听人说过,今年山东府到北直隶一带,雨水甚大。可想不到北方的雨下起来真如天河倒悬,随身带的那顶斗笠简直是毫无用场。雨水把每一时每一刻都填得满满当当,而不下雨的时候所有人也都在谈论着雨、雨、雨。这雨使行人连呼吸都成了一件难事。噼啪砸落在脸上身上的雨水,剑也挥不开。沈炼终于知道,在北地,人和雨水的关系与他老家截然不同。县令的工作有关耕稼纺绩、家长里短,一年的雨水、阳光、收成,邻里的关系,春夏秋冬,四时节气,全都细致而繁琐,而背井离乡又必将给他的工作增添新的困难。


    山东府的方言也很难听懂。在故乡时,他喜欢独个儿到小店里坐坐,听众人的谈话,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些无聊事,就是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令人心松弛,感到自己毕竟生活在一个太平的世道里,而身为县官的自己,也仍有力量和义务去庇护本地一方的太平。但是由于语言和风俗的障碍,这种乐趣消失了。


    与伙伴们分别之后,一连数日,他只是闷头赶路,越靠近茌平城,那一段路愈发难走,有大半天都在群山中跋涉,到处泥泞不堪。如今终于出了狭窄的,两山合拢处的隘口,看看天色,知道自己耽搁了时间,此刻城门想必已关了,但也无法可想,退回山中去当然是不可能的,唯有继续赶路。幸喜再走上盏茶功夫,竟叫他见着了一家客栈。沈炼来时问明了江湖的切口,知道出了隘口至进城之前都别想有能歇脚的地方,此刻不免大喜过望,紧赶上前。


    隔着纷纷的雨幕,只见是两间仿佛随时都要坍塌的木屋,边上有一低矮草棚,半边早已塌落,是个简陋的马棚。沈炼不管不顾地推门进去,现在他饥寒交迫,方才在山中挥剑的血气早已被大雨冲走,急需一杯热酒,一团炉火。但是刚一进去,他就后悔了。


    时值傍晚,大雨当中,天地都是黄糊糊的一片。客栈之中至为阴暗,沈炼把破木板门用力推开,终于给屋中增添了几分光线,而大风大雨也一起扑了进来,一时之间竟灌满了沈炼吸水沉重的衣袖。


    屋中的陈设也简单,在黄泥抹的地下,摆着三四套破烂桌椅。桌上空荡荡的,其中一桌上丢着块烂抹布;两扇窗户,因为风雨的缘故,都上着板,因此这屋里才会像见了鬼一样地黑。靠墙角摆有柜台,木制台面自然也是虫吃老鼠咬,有什么东西在那柜台后面一动,定睛一看发现是人。此人秀才打扮,穿着一身粗布的直裰,由于光线昏暗,加上衣裳本身也极腌臜,已看不出颜色。秀才手中抓着卷书,同时捋着自己的一把灰白山羊胡,正翻着白眼念念有词。


    沈炼对这副样子已经再熟悉不过,为求功名念书念到发疯,是本朝读书人的共同命运,有幸而中的,当然也有没中的。但这显然不是一个饥寒交迫的旅人打开门希望看到的景象。外头这么大的风雨,老秀才连盏灯都没点,瞪着眼睛看向沈炼时,仍用功不辍,对着他拖起长腔来念道: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沈炼走近两步,躬身拜道:


    “老丈,风寒雨暴,城门尚远,敢请借宿一宵。”


    外头的雨幕中不时劈出亮堂堂的一道光线,这老秀才的脸极瘦削,蜡黄色,显得眼睛极大,望着来人,像在对不速之客作无声的责备。后来两片风干的嘴唇露出冷笑:


    “请便。”


    老秀才说完就又埋头攻书去了。沈炼就当他默认。昔年他和老师阳明公一道游学,比这还离奇的景象也不是没见过。


    他不欲理会这奇怪的老头,自顾自地走来走去地收拾,把门关上,选了一张看起来没那么脏的桌子,又把外衣脱下来哗啦啦地拧下一地的水来,这时候才发现衣襟上竟沾了一片血渍,早已被大雨褪成淡红。怪道那老秀才起初仿佛很想赶他出去,后来却又改了主意。他的眼力竟有这样高,在昏暗的茅店当中,也瞧得出沈炼亦是江湖中人。


    桌上几乎没有油污,堆积的只是厚厚的灰尘,看上去像许久没有客人了。此地怎么说也是在群山之外,通往茌平县城的唯一道路上,平日里少不了车马往来,能把生意做成这个样子,大概真是一家黑店。江湖上所谓黑店者,倒不一定就下手残害客人,那样违法乱纪的事做得多了,一定遭官府取缔,不能长保。一般来说只是多了一种为道上人歇脚的特别功能罢了,招待一般顾客,倒成了次要,常有为了方便就对正经客人恕不接待的。因此行脚的正经商人们若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必须要在一黑店里歇宿,则当知道该两耳不闻窗外事,蒙头睡他的大觉也。


    对江湖人,则又不一样了。店家即使是为了自己那不好说出口的生意的方便,也不该把一个江湖人赶出门去,那是违反江湖规矩的。当然,按着同样的一套江湖规矩,无论在这店中见到了什么,沈炼也不能管。


    “江湖规矩”十分庞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除盗贼、娼寮、镖行、杂耍、药店,一行有一行的细节之外,更有江湖人皆应遵守的大规章。这种规章,不仅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少年意气之语,更有井水不犯河水的规则,江湖人在外,互相行方便,住了人家的店子,不应再打扰人家的生意,不然砸了人家的饭碗,人家也会纷纷地来砸他的饭碗,就是常言所道江湖共逐之。


    沈炼虽然是所谓黑白两道通吃者,就是不讲江湖规矩,对生活也没什么损害,但他做了多年的县官,对于人情世故极为了解,平日里还是尽量地去遵守。眼下虽然瞧出端倪,仍是沉吟不表,只自行翻箱倒柜,但客栈当中有些什么东西那是一目了然。没有柴火,也没有吃喝,茶壶底沉着一撮干了的茶叶梗子,唯一可以使唤的人,就是店主,则拉长着一张驴脸。那老秀才的身后,柜台后面本应摆着酒坛的地方也是空荡荡的。末了,沈炼也只好坐下来,从湿透的包袱里摸出一块地瓜干,叹了口气。


    可也就在此时,听得屋外一阵马蹄得得。沈炼手里仍拿着那块地瓜干,好像研究得很用心,却是侧耳细听,只觉蹄声常被大雨冲散,不知是过路人,还是同样奔着小店来的。按理说,城门已闭,除非是去投那山中的贼窟,否则方圆百里之内,再找不到第二个落脚点了。


    沈炼是习武之人,耳力非凡,那老秀才却也忽然从柜台后头钻了出来。


    老人径自走到窗前,掀开木板,任由风雨吹打他的胡须和面颊,一忽儿就把胸前的衣裳都淋了个透湿,他却好似浑然不觉,只眯着眼睛望住外面,仰着头,像在看天。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小店中,外面的雨水这样大,老人的衣摆湿透,胡子和头发,都这样萧疏……这般出了一会子神,沈炼倒觉得老人可做一个谈天的对象了。而外面的蹄声来回奔走,不知在大雨中徘徊甚么;却另有一轻捷脚步,直蹿上房顶,不知是瘦小的女人还是孩子。马上他就知道了——头顶砰的一声,一个黑影重重地掉了下来,险不曾将黄泥的地面砸出个坑来。那东西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能是年轻身体好,虽然轻功不济,胜在经摔。这是个小孩儿,十三四上下,浑身也是透湿,脸上本来很脏,现在被雨冲得一道一道的,从地上跳起来,自己蹦了两下。见了沈炼,先是咦了一声,绕着他转了一圈,奇道:


    “老秀才这黑店,有客人了么?”


    沈炼笑道:


    “小兄弟,你说这是黑店吗?”


    那孩子道:


    “是啦,我从来也没见过这破店开张过,今儿真是奇了。”


    老秀才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这臭小子嚷嚷着什么黑店、黑店,我的生意全给你搅黄了。”


    小孩儿一点也不怕他,依旧冲沈炼道:


    “这位大哥,你还不快跑吗?你瞧老秀才一副要吃人的样儿,说不定他在你的饭菜里下蒙汗药,要把你当羊宰了做成肉包子吃。”


    “这个不打紧,只是做得了肉包子,也分我两个才好。”


    那孩子笑嘻嘻地道:


    “有包子吃,性命也不要吗?”


    “走了这几里地才寻着一个落脚处,可又是寒锅冷灶,当真难熬。”


    他见小孩儿心思单纯,有心逗着再说两句,便道:


    “小兄弟,你的轻功不错!”


    那孩子咦了一声:


    “你是穿直裰的人,还知道轻功啊。”


    沈炼微笑不答,小孩倒忽然注意着了他放在桌上的包袱,矫心剑被布条层层缠裹,但依然能辨认得出长剑的形状。当场他便拿在手中把玩,解开布条验看,又拔剑出鞘,剑光银亮无比,引得他赞叹有声,忍不住又跳下地来,舞弄一番。沈炼看出他剑上并无什么章法,只是随便乱挥罢了。他从孩子身上挪开眼睛,却见那老秀才也盯住长剑,两人目光相会,对方扬起他蓄有稀疏的山羊胡子的下巴,道:


    “贵客,我们这小店果然盛你不下,阁下还是请吧。我还要奉劝阁下,赶快回家,好好下下工夫。十年之内,莫要再想走什么江湖了。”


    沈炼丝毫不以为忤,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今日会着了你小兄弟这样的朋友,心中甚是痛快!若有口酒喝就好了。”


    小孩果然上钩,道:“有酒哇!怎么没有?”说着,将长剑往沈炼怀里一抛,不等老秀才阻止,他自己先炮弹一样地冲上楼去,一会儿又在栏杆上冒出头来,道:


    “接着!”


    他竟将一只数十斤的大酒坛就这么给扔了下来。沈炼方归剑入鞘,此时身不动,忽然抓起桌上的两个粗陶碗,托在掌上。那酒缸要是掉下来,可是要砸在他头上的,小孩趴在栏杆上,见他竟不去接,有些呆了:他还没杀过人呢,要是自己第一次杀人就是把刚认识的朋友给砸死,怎生了得?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自窗外飞来两只钢镖,当当两声,将瓷缸给打破两孔,破孔处酒浆飞流,浇满了陶碗。沈炼一手捏住两个碗,一手托住酒缸,一滴不撒。窗外便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好。


    紧接着,一个身量长长,满脸麻子的少年,便从窗户里跳了进来。沈炼笑道:


    “惭愧。”


    便将酒缸朝少年抛去。对方伸手接住,看了他一眼——这陌生人竟从雨声的纷扰之中,尚能听出自己的来路,并且是丝毫不乱,知道自己只是要和他们玩笑。如此定力实在了得。他一言不发,从破口处痛饮起来。小孩哧溜溜地从二楼栏杆上滑下来,一边滑一边叫道:


    “麻子真不要脸,给我留点!”说着就扑过来抢。两人跳来跳去地争那缸酒,不意小孩把少年给绊了一跤,酒缸脱手而出,直朝门口飞去。那扇薄门板,正被人由外推开,一个戴布巾的文生公子,一瞬间仿佛直愣愣的瞧着飞过来的物事。当然,不会武的人,见着了这副奇景要发愣,也是理所应当。然而就在酒缸就要打上那公子胸膛的瞬间,他倒以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拨,那酒缸便飞过他肩头去了。


    文士这才缓步走进屋中来,同时刷地一下甩开折扇,不知在想什么,欲言又止。麻子从地上爬起来,见他这样,又啪地躺回地上,两手捂住耳朵,且背转过身不听他的。那文生的身后陡然伸出一只手,推着他走进屋来。那是个铁塔般的大汉,穿一身劲装,酒缸托在他掌上,如茶壶一般的小巧,且笑道:


    “贵店真是好客,出门在外,这样大的雨,就是想着一口酒哇。”


    可是那文生站在门口,捋着掌中折扇不动了。


    大汉见了这他一副愣样儿,不免奇道:


    “您怎么啦?”


    文生道:


    “别吵,我有诗了。”


    大汉笑道:


    “原来金公子是个雅人。可否念来听听?”


    小孩大叫一声,原地跳了起来。老秀才见这些人再三再四地闯进来,原是有些愕然的样子,此刻直是摇头叹气。少年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只有沈炼和那大汉两人浑然不觉,不知几句诗能有什么利害之处。大汉走到沈炼的这桌前,在长板凳上和他并肩坐下,自己饮过两口,又替他将碗斟满。此时便听得那文士曼声吟道:


    天上倒下黄河水,


    疑是老天要撒尿(sui)。


    烈日炎炎虚火旺,


    二两黄连加砒霜。


    沈炼咕嘟一声,艰难地把酒咽了下去。毕竟他做了多年的官,比这还可怕的场面见得多了。那大汉就没他这么强的定力,一口喷了出来,边咳嗽边鼓掌道:


    “好。好。好方。”


    文士遂将纸扇一合,在手中拍打,露出创作者幸福的微笑,正如作者此时的笑容一般。就缓步走来要酒喝。沈炼恭敬地替他斟上一碗。老秀才长叹一声:


    “天生此金凤白!诗道万古如长夜。”


    文士因那大汉方才赞了他一声,沈炼也敬给他酒,便得意道:


    “铁兄谬赞了。而这位兄弟也是识货之人。”


    沈炼微笑道:


    “不敢。”


    “怎说不敢?我金某人交朋友一向是真心真意,想不到这发大水的年节里一路上还能捡着两位朋友。说着还未请教这位朋友姓名?”


    沈炼余光瞥见桌上的矫心剑,想到那赠剑给他的杭州道人来霞士,便道:


    “某是个道士。俗家姓来。”


    小孩插嘴道:


    “哪有这么怪的姓啊?”


    沈炼道:


    “岂不闻老莱子彩衣娱亲,就是我等祖宗了。”


    “彩衣娱亲的故事我知道,顶没意思的。那你却又出家?”


    “当道士却和当和尚不一样,道士是可以明着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当然也耽误不了传宗接代。”


    文士插嘴道:


    “老幺,你不懂,南方人就这样。来兄,在下金凤白。南阳一帖堂的膏药知道不?我有个好对,说——”


    沈炼连声道:“原来是金兄!久仰久仰,小弟先干为敬。”大碗摆上,才把他的话头堵回去。两人对饮一盏。凤白喝起酒来倒一点斯文都无,站着把酒往喉咙里一倒,咕咚咽了,才咂嘴回味。半晌道:


    “老秀才的酒藏得太久,几乎酸了。幸亏兄弟们今日在此,快帮忙喝了它。”


    老秀才连连地摆手道:“不必劳烦了。”但是他这样哪里拦得住这起子人,那小孩儿带头就往楼上蹿,凤白把长衫下摆揽在手上,也紧追其后。只有那麻子少年,方才一直捂住耳朵,十分无助地把自个儿卷在地上,如今众人俱上楼去了,老秀才踹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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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方爬起来,坐在地上,茫然道:


    “念完了?”


    此时小孩和凤白又都蹭蹭蹭地跑下来,两人是绝不肯好端端地走那吱呀作响的楼梯的,一个沿着栏杆往下溜,一个是撩起衣摆,施展轻功,便就跳落地来。沈炼观那文士使的倒是一种北少林的气功,吁气吐纳,缓缓落地,比那小孩咕咚一声把自己砸下来那是大有不同。忽然一瞥,见那大汉也是望着两人,眼中精光闪烁,便知他也是个晓事之人。沈炼替他斟满空酒碗。


    “方才那位好诗的兄台,说得倒是不差。出门在外,多交朋友。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大汉道:


    “来兄不须客气,我姓铁。”


    “铁兄何处高就?”


    “趁年轻游历大好山川罢了,谈不上有什么事业。”


    沈炼深深地望了这大汉一眼,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观之十分的精明强干,绝不似个心灰意冷、寄情山水的酸腐文人,怕他所说也不过托辞罢了。而对方也未尝就看不穿他方才的那番戏言。两人都不追问。沈炼道:“铁兄看过泰山没有?某是杭州人,久慕中岳之名,特为到此。”


    “惭愧,近来天候不利行人,简直什么事也做不成。不过他日若能与来兄同游泰山,铁某荣幸之至。”


    两人在此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之时,上面兴兴轰轰地搬下东西来了,几个人对老秀才知根知底,知道他把好酒好菜都收在什么地方。眼下一阵搜刮,厨房里也生起火来,炖开老秀才的腊肉、风干的油鸡和种种干菜。几个人都起来动手,不一会儿就摆得饭菜上桌。这里无人会正经烧饭,只是把东西都丢进锅里拉倒,但因为都是些滋味自然丰美的家常食材,一会儿便香气扑鼻,两坛酒也热得了,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在桌边坐下。说来好笑,大伙儿至今连姓名也不曾正经通得。沈炼本来一心地想知道这黑店开在此处是否有什么目的,与几里地开外,山中的强盗又是否有什么牵扯,但此时竟也是坐在这里和众人吃酒,举杯挨个儿地敬过去。因看那小孩儿不错,就特为问他姓名。这孩子把住酒碗,豪气干云地道:


    “老金这臭诗篓子说得不错,你果然是识货之人。告诉你罢,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东昌西门烈是也!”


    沈炼道:


    “原来是西门小兄弟,今日有幸识得。”


    小孩咣当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不大,把手震麻了。道:


    “来大哥,你是个好的!我平生最恨一种人,见我年纪小,便瞧我不起。难道小孩还没有长大的时候么?你瞧我十年前,也是不存在世上,现在世上就已然有了一个我了。可见十年便有风水一流转,谁能说清?”


    那麻子少年手下快,从西门烈筷子底下抢了块肥肉去,在嘴里嚼着,道:


    “啧,啧,他又有了大哥了。”


    这少年十四五岁,正是少年抽条的时候,说话声音粗嘎难听,笑起来嗤嗤的直把肩膀耸起来,也不好看,但是自带着一股热络劲儿。西门烈叫道:


    “哎,这不一样!来大哥瞧得起我,我自然把他当作当世的英雄来敬。再说,翁大哥是翁大哥,来大哥是来大哥,分得明明很清嘛。那梁山好汉一百零八将,也没见乱了座次。”


    “老幺,不是我说你,少听那些说书的。”


    “你自己还不是爱听!”


    “那不一样,我是大人,你小孩儿。”


    两人张牙舞爪地闹起来。凤白道:


    “麻老弟说的一点不假,你是该少往说书的棚子里去,叫人家拎着后脖子扔出来事小,丢了翁大哥的人事大呀。”


    麻子道:“你呢,老金!倒该多去那地方。”


    凤白诧异道:


    “这怎说?”举着筷子自己想了想,这时候大家就疯狂地往自己碗里扒肉。凤白道:“有道理。我也是大人。再者说,那茶棚子里三两个铜子儿的耗费,于我倒不为过,且比吃喝嫖赌这些旁的消遣都强。公孙老弟,你劝我这些话很是,凤白记下了。”


    把一桌人几乎笑死过去。西门烈半晌才道:


    “老金,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你——”


    麻子抢着道:


    “我说,你作诗的水平若有《说岳》一般,也不失为神功大成了。”


    凤白饭也不吃了,叼着筷子琢磨。老秀才大声叹气,往他碗里扣了一大勺,道:


    “吃饭罢!吃了饭长膀子力气比别的都强。”


    凤白道:


    “老秀才此言差矣,岂不闻,‘诗是吾家事’……”把个老秀才念叨得毫无办法,求饶似地连连拱手。沈炼举起酒碗笑道:


    “原来几位都是结义的兄弟,这顿饭庶几为家宴了。某无状,叨扰筵席,自罚一碗。”


    他的话音还未落,西门烈就嚷嚷道:“谁要跟这家伙结拜!”


    麻子故意引着他道:


    “老幺,你自管闹你的脾气,做哥哥的总能容你罢了。”西门烈越发的不依。原来这几人本来都早有结拜之心,奈何西门烈总不肯当老幺,事情便一再地耽搁。这麻子少年,因而十分愿意拿此话来逗引他。久而久之,虽然几人彼此之间仍未序出年齿,一个大哥姓翁;一个老幺西门烈,这倒是十分确定的。当下老秀才便不管孩子们如何闹腾,冲沈炼举起酒碗来道:


    “既然老幺敬你,那我也敬你。易明湖不过是乡野里粗鄙不堪的人,方才糊涂失礼,先生莫要介怀。”沈炼连道哪里哪里。凤白道:“今日可巧,大哥和边老六虽然不在,可是又得了来、铁二位兄弟,也是凑齐了人数了。就当给老秀才温锅。”


    “温锅?”沈炼怔道,“我看这店子约莫是开了不少时候了。”


    “来兄有所不知。咱们这位老秀才,原是本乡一个金门先生,在光岳楼下撂地看相的。”麻子道,“而今洗手不干了,原先的家伙什还在呢。喏。”


    原来在店中极阴暗的结蛛网的角落里,隐约放着一根竹竿,上挑着个布幌子,写着什么字样,可就实在看不清了。沈炼道:


    “老先生春秋已高,有个生意打理,倒比撂地的强。”


    凤白道:


    “是啦。这不是我们大哥可怜他,给他盘了个店子,叫他不要风里来雨里去的。总有两年了。两年前,翁大哥就想大张旗鼓办他几席,老秀才不让。且在下家中做着这么个生意,日常是与叔父天南地北地乱走,竟有两年不曾上东昌府来。今日终于来了,我倒说无论如何要替老秀才贺上一贺。可惜约好了日子,大哥和边老六又叫事给缠住。也罢,就是咱这几个吧。”


    易明湖拿筷子头挨个儿点点,“你们这起东西!吃我的,喝我的,倒是与我温锅?”


    “那你还想怎样!家下叔父管得严,一分两分的银子都把持得紧,我的人能到了就算不错。”


    真把个老秀才说得哭笑不得:


    “你也算个人物!”


    几人说说笑笑,渐渐地十分热闹了。外头的大雨虽暴,也都抛诸脑后。但是笑着笑着,沈炼忽然停下筷子,望向门口。几人见他异状,渐渐地都停了笑闹。那门板关得严实。片刻之后,一阵笃笃的敲打之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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