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用来磨指甲的锉刀尖端,跟液压保险盒上的螺丝咬合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手稳得像是焊死在操作台上的虎钳。
这要是放在后世的恒温实验室里,拧开这颗米粒大的螺丝也就是个精细活儿。
但这会儿是在时速二十公里的晃动车厢里,稍有不慎,手一抖滑了丝,这“液压剪”就得变成我和整列火车的送终剪。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车轮轰鸣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我耳朵里却像是天籁。
螺丝松动了半圈。
我没敢全拧下来,而是利用这半圈的旷量,把指甲剪那薄如蝉翼的刀片插进了电路板和触点之间。
再稍微用力一别,“啪”的一声轻响,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保险铜丝被我硬生生挑断了。
液压装置那盏幽幽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这一刻,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算是被我给卸了电池。
还没等我把那口气喘匀,头顶铁皮车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皮鞋底子在冻铁板上打滑的摩擦声。
有人在车顶!
我把指甲剪往兜里一揣,抓着门框上的加强筋,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翻上了车顶。
刚一露头,西伯利亚来的寒风就差点把我天灵盖给掀了。
在漫天飞舞的煤灰和雪沫子里,我看见离我不到五米远的地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赵鹏正趴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他那张原本斯文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手里攥着一把锯齿短刀,正疯狂地去割连接车厢的那根黑色橡胶管。
那是列车的列管式空气制动软管!
这孙子是个懂行的疯子!
火车制动靠的是压缩空气。
这管子一旦被切断,全列车的制动风缸压力骤降,所有的闸瓦会在零点几秒内死死抱住车轮。
这种非正常的“抱死”,会产生巨大的纵向冲击力。
他这是要把惯性变成起爆器!
铅皮箱子里的震动引信,要的就是这一哆嗦!
“住手!”我吼出来的声音瞬间被风灌了回去。
赵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亡命徒的决绝。
刀刃已经切进了橡胶管的外皮,露出了里面的编织钢丝层。
扑过去根本来不及。
哪怕我现在变身博尔特,等我跑到跟前,那管子也早断了。
必须得比他快,而且还得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快。
我的视线在狂风中飞速扫描,瞬间锁定在了身侧的一根粗大的铁杆上——那是人力制动机的手轮连杆,下面连着的一组扇形齿轮正随着车厢的晃动微微颤抖。
脑海里的机械结构图瞬间炸开。
空气制动虽然猛,但它推动闸瓦抱死车轮需要一个活塞行程。
如果我能在这个行程的机械传动末端卡个bug……
我根本没过脑子,右手猛地扯下腰间的帆布腰带。
那是个老式的苏式军用腰带,铜头扣具沉得能当板砖用。
“给我卡住!”
我把腰带铜扣狠狠地砸向那组正在咬合的扇形齿轮根部。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鹏手里的刀割穿了高压气管。
“呲——!!!”
刺耳的气流喷射声像是几百条毒蛇同时吐信。
整列火车猛地一颤,巨大的减速惯性像只无形的大手把人往前推。
赵鹏脸上露出了狞笑,他等着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撞击并没有发生。
车轮确实在减速,但那是那种便秘一样的、断断续续的摩擦。
因为那枚卡在齿轮缝隙里的铜头腰带扣,硬生生把制动闸杆的行程给顶回去了一半。
原本应该是一脚跺死的急刹车,变成了半踩不踩的点刹。
赵鹏的狞笑僵在了脸上,像个小丑。
“这年头的机械结构,讲究的就是一个傻大黑粗,但也怕异物卡死。”我扒着车顶边缘,冲他露出一口白牙,“物理学,不存在侥幸。”
赵鹏反应过来,嘶吼着举着刀就要朝我扑来。
但他忘了,这里是晃动的车顶,而他刚刚割断了制动管,车身正在剧烈抖动。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一个黑影像是从天而降的巨鹰,从最后一节车厢的顶棚飞掠而来。
那是周卫国。
老周甚至都没用手,借着助跑的冲势,那一记标志性的侦察兵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赵鹏的胸口。
没有任何悬念,甚至连一声惨叫都被风声吞没。
那个意图拉着整车人陪葬的间谍,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了车顶,在那道铺满碎石的陡峭路基上滚成了一个黑点。
老周落地,稳得像是个千斤坠,只是脸色苍白,指了指下面:“解决了?”
“物理解决。”我拍了拍裤子,感觉没腰带提着的裤子快掉到屁股蛋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下面。”
回到车厢内,那两个铅皮箱子安然无恙,并没有因为刚才的“点刹”而触发引信。
我用指甲剪撬开了箱盖上的封条。
没有炸药,没有雷管。
躺在防震泡沫里的,是一个黑色的金属方盒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电子管和旋钮,最顶端竖着一根伸缩天线。
“这不是炸弹?”老周皱着眉,手里的枪还没放下。
“比炸弹更阴。”
我盯着那盒子上的频率刻度盘,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是个信号增幅中继器。你看这个频率,108.5兆赫……这是咱们803厂内部广播站的专用波段!”
这根本不是什么把资料运出去,这是要把某种信号“引进来”!
我瞬间想通了整个闭环:赵鹏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鬼”还在厂里。
那个“鬼”会在特定的时间通过厂内广播发射一段特定的音频代码,而这个增幅器一旦接收到信号,就会通过底部的强电流输出口,引爆藏在假模芯、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真正的毁灭装置。
他们这是要把803厂变成一个巨大的遥控炸弹!
我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已经能隐约看到厂区高耸的烟囱轮廓。
“还有多远进信号覆盖区?”我问。
“不到五公里。”老周的声音发紧,“这玩意儿能关吗?”
“关不了,这电路设计是常闭式的,强行断电会触发反向电压,直接输出起爆电流。”我把手伸进那个全是电子管的盒子里,感受着那些玻璃泡散发出的热量。
这帮孙子用的是最原始但也最可靠的模拟电路,简单粗暴,难以破解。
除非……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眼神落在了箱子角落里的一卷备用漆包线和那几个备用的电子真空管上。
既然关不掉,那就让你听不见!
“老周,帮我按住这个电容,别让它抖!”
我一把扯下那卷漆包线,手指翻飞得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把两根电子管的栅极直接短接,再用漆包线绕了一个简易的空心线圈,直接跨接在了输入端。
“你要干什么?”老周看着我这一通乱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把他 娘的接收器,改成啸叫发生器!”
我咬着牙,把最后一根线头拧死在了电源正极上。
这就是最基础的无线电原理——正反馈震荡。
只要让输出信号回到输入端,这台机器就会在那个特定频率上产生强烈的自激震荡,也就是俗称的“啸叫”。
这就好比是在在这个接收器的耳朵边上放了一万只惨叫鸡。
哪怕厂里的信号发射功率再大,也会被这层贴脸输出的噪音墙给挡在外面!
“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高频电流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那个信号增幅器的指示针开始疯狂跳动,最后死死顶在了“过载”的红色区域,冒出一股焦糊味。
成了!物理屏蔽!
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感觉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这就行了?”老周捂着耳朵,大声喊道。
“暂时行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只要这破玩意儿不烧坏,咱们就能撑到……”
我的话还没说完,车厢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那是列车驶入了进山隧道的前兆。
与此同时,那个被我强行改装成干扰源的电子管,中间那根烧得通红的灯丝,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
隧道里的气压变化导致了散热不均?还是该死的电压不稳?
那股刺耳的啸叫声,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卡顿。
而此时此刻,距离803厂的信号塔,已经是直线距离最近的时刻。
“老周,”我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灯丝,咽了口唾沫,“准备跳车,这玩意儿可能要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