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坡,二十千分率的大上坡,再加上这鬼天气导致的轮轨黏着系数下降。”
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运行图那条弯曲的红线上,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这一代东风内燃机车的液力传动箱有个致命弱点,低速重载工况下油温散热跟不上。为了防止变扭器烧毁,司机必须在那段坡道强制降档,速度绝对冲不破二十公里。那哪是火车,那就是个大号的铁爬虫。”
老周没二话,甚至都没问我怎么知道这些连列车长都未必清楚的机械特性的。
他只是把那辆长江750的油门拧到了底,边三轮发出了一阵像是要散架般的咆哮。
“坐稳了!”
摩托车没有走盘山公路,而是直接压着干硬的庄稼茬子,像颗绿色炮弹一样冲下了路基。
刺骨的寒风像把锉刀,把我的脸皮刮得生疼,眼睫毛上瞬间就挂了一层白霜。
我们在雪原上狂飙,像是在跟死神赛跑。
这也就是老周,换个人开这破路,早把我们俩颠进沟里喂狼了。
十分钟后,沉闷的内燃机轰鸣声夹杂着车轮碾压钢轨的“哐当”声钻进了耳朵。
前面就是三道坡。
那是两山夹一沟的险地,铁轨像条冻僵的黑蛇蜿蜒在半山腰。
果然如我所料,那列墨绿色的钢铁巨兽正吐着黑烟,哼哧哼哧地在坡道上蠕动,速度慢得简直令人发指。
“切进去!就在前面那个道岔口!”我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大吼声瞬间被风撕碎。
老周猛地一打把,边三轮的挎斗高高翘起,几乎是单轮着地划过一道弧线,硬生生地从雪地冲上了碎石铺就的路基。
现在,我们和列车并驾齐驱。
巨大的车轮在我脸旁边半米处轰隆隆转动,那种压迫感让人心脏狂跳。
我看准了第三节货运车厢,那是个闷罐车,侧门半开着,挂着一把没锁死的铁钩子。
“贴上去!再近点!”
老周咬着牙,把车头死死贴向飞速后退的枕木。
时机只有一瞬。
我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气,在那一瞬间把自己当成了出膛的炮弹。
双腿猛蹬挎斗壁,整个人腾空而起。
手指触碰到车厢扶手的瞬间,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黑冰,滑得就像抹了油的泥鳅。
第一次抓握,脱手。
第二次抓握,还是脱手!
惯性拖着我的身体向后甩去,下面就是绞肉机一样的精钢轮对。
要是掉下去,我也别谈什么重生逆袭了,直接能给铁轨那儿增加点红润的润滑油。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脚尖胡乱一勾,像是踩到了什么硬茬子——是车厢底部的制动闸杆。
借着这唯一的支点,我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在了车厢壁上,双臂死死环抱住了冰冷的门框。
“呼……呼……”
我大口喘着粗气,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比火车轮子还响。
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已经在路基下减速,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掉头向最近的道口包抄。
我翻身滚进车厢。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押运员,也没有成堆的公文包。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惨白雪光,我看见空荡荡的车厢中央,孤零零地固定着两个巨大的木箱子。
箱体上用显眼的红漆喷着“精密医疗器械,严禁倒置”的字样,外层还包着厚厚的铅皮。
医疗器械?运这玩意儿用得着包铅皮?
我掏出兜里那个简易探测仪,刚一靠近,指针就像抽了风一样疯狂摆动,耳机里的杂音尖锐得刺耳。
这哪是什么医疗器械,这分明是在屏蔽信号!
这帮孙子,根本不是要把资料带走,这铅皮箱子里散发出的电磁干扰味儿,简直比这车厢里的机油味还冲。
我顺着箱子后面延伸出的一根不起眼的黑色胶皮线,一路摸索到了车厢连接处。
那是两节车厢的挂钩位置。
原本应该插着实心钢制销钉的地方,此刻却被改装得面目全非。
一个拳头大小的液压装置像个寄生虫一样附着在挂钩轴承上,几根细如发丝的导线连接着一个小巧的机械定时器。
我凑近一看,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这玩意儿我太熟了。
液压剪切器,工业上用来切断高强度钢缆的,现在被改装成了定点脱钩装置。
定时器的齿轮正在无声地转动,预设的时间推算一下,正好是列车经过前方五公里外那座跨江大桥的时间。
一旦在桥上脱钩,后半截没有任何动力的车厢就会在惯性作用下冲出轨道,或者直接停车造成追尾。
无论哪种情况,这两个装着核心机密的箱子,都会像石头一样沉进冰冷的江底,毁尸灭迹。
好狠的绝户计。
只要这东西一响,什么证据都没了,剩下的只是一起“意外事故”。
我伸手去摸后腰,摸了个空。
该死,刚才跳车的时候,那把用来防身的扳手掉下去了。
面对这个正在倒计时的金属怪物,我现在手无寸铁。
强拆?
不行,这液压管路里显然是有压力的,一旦暴力破坏,很可能直接触发剪切。
必须得断电,或者卸掉它的保险丝。
但这装置的保险盒是用那种极小的内六角螺丝封死的,手指头根本拧不动。
我急得满头大汗,在身上疯狂摸索。
钥匙?
不行,太大。
硬币?
太厚。
突然,我的手指触到了裤兜夹层里一个冰凉的小物件。
那是我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带来的习惯,随身带的一个折叠式指甲剪。
我把它掏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线,挑出了那根用来磨指甲的、带有细微纹路的小挫刀。
看着眼前那个精密却致命的液压装置,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搞工业的,手里哪怕只有一根针,也能撬动地球。
更何况,这小挫刀虽然不起眼,但这年头的钢口,可是实打实的硬。
我捏紧了那枚指甲剪,把那根带着尖锐顶端的挫刀,慢慢探向了液压保险盒那颗只有米粒大小的螺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