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连着扩音器的线被我用老虎钳咔嚓一声剪断,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极了马国良此刻摇摇欲坠的命运。
我把剪下的那一截铜线绕在手指上玩着,冲老周使了个眼色。
老周是个聪明人,那股要把扩音器吞下去的怒火硬生生被他咽回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猎前特有的死寂。
我们把赵总工的遗骸妥善安置在机柜深处的防尘罩下,又用防水布把那几本要命的日志裹了三层,这才像做贼一样摸出了山洞。
回到厂区时,天已经擦黑了。
厂部招待所那栋红砖小楼里灯火通明,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酱油味和肉香。
在这个人均每个月只有半斤油票的年月,这味道简直就是在犯罪。
“哟,我们的功臣回来了!”
刚一脚踏进包厢,马国良就迎了上来。
他今天穿了件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那张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马厂长,您这太客气了。”我皮笑肉不笑地应着,目光却像是黏鼠板一样,死死粘在他伸过来要跟我握手的那只右手上。
他的手保养得不错,白白净净,但在食指第二指节的侧面,有一块不起眼的暗红色压痕,周围还有一圈极细的茧子。
那是长期使用老式电键敲击发报留下的职业病。
这茧子位置偏得刁钻,只有用最标准的“苏式指法”高强度发报才会磨出来。
我不动声色地跟他握了握,那只手冰凉湿滑,全是虚汗。
“来来来,坐!”马国良热情地招呼着,根本没注意到周卫国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被我挡在身后,“听说后山的线路检修完了?水压机那边……”
“修是修好了,但这病根儿嘛……”我故意拖长了音调,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在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上拨弄了两下,却没夹。
马国良给自己倒酒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茅台洒在了白色的桌布上:“病根儿?小林啊,咱们搞技术的要讲科学,机器坏了就是坏了,哪有什么病根不病根的。”
“马厂长,您有所不知。”我放下筷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头顶的灯泡,“这次水压机瘫痪,不是机械故障,是染上了‘金属病毒’。”
“什么玩艺儿?”马国良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金属还能得病?”
“这是老美那边搞出来的新型电子战手段。”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神却锐利如刀,“这种病毒其实是一种放射性同位素粉尘,专门吸附在精密仪器的核心部件上。最邪门的是,它有传染性。谁要是摸了那个被污染的部件,这病毒就会顺着汗毛孔钻进皮肤里,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
我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苏晚晴已经悄悄把手伸进了挎包。
“只要什么?”马国良的声音明显发紧,右手下意识地往桌布底下缩,开始拼命在大腿上蹭。
“只要遇到特定波段的光源,这病毒就会显形。”我打了个响指。
苏晚晴心领神会,“啪”地一声掏出一支手电筒。
这玩意儿其实就是我昨天刚改的,加了个蓝色的滤光片,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苏技术员,给马厂长演示一下咱们的新设备——‘光谱病毒探测仪’。”
苏晚晴把手电筒打开,幽蓝色的光柱在包厢里乱晃,嘴里还念念有词:“波长450纳米,校准完毕,正在扫描环境辐射值……”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马国良彻底慌了。
他是搞行政出身的,对我们这些满嘴跑火车的技术员有着天然的敬畏,更别提他心里本来就有鬼。
当那道蓝光扫过桌上的红烧肉,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十公分的时候,马国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酒杯。
“把那鬼东西拿开!乱照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他咆哮着,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马厂长,您这是心虚什么?”我冷笑一声,动作比他更快,身形一闪就绕过桌角,一把钳住了他那只还想往兜里揣的右手。
“放手!林钧你想造反吗!”马国良拼命挣扎,但这老胳膊老腿哪是我的对手。
“老周,铺纸!”
周卫国早就在旁边憋坏了,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来擦枪的吸油纸,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我按着马国良的手,狠狠地往纸上一压,再用力一搓。
三秒钟后,我松开手。
原本洁白的吸油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灰黑色手印,尤其是食指那一块,黑得发亮。
全场死寂。
马国良看着那个手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瘫软在椅子上,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这……这是……”
“这就是您刚才想藏起来的‘病毒’。”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那是刚才在山上顺手调制的“显影粉”,也就是硝酸银粉末,“不过这玩意儿不叫病毒,叫显影粉。刚才在山洞里处理那台发报机的时候,我顺手在频率旋钮上抹了一层。只要碰过那台机器,手上就会沾上,遇到汗水和空气,立刻氧化变黑,洗都洗不掉。”
我把烟盒扔在桌上,身子后仰,看着面如死灰的马国良:“马厂长,您这手上的颜色,比那红烧肉的糖色还正啊。”
马国良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游移,显然还在肚子里搜刮着词儿想狡辩。
“别想了,没用的。”
一直没说话的周卫国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本还带着地下室霉味儿的硬皮日记本,像拍苍蝇一样,“啪”地一声甩在马国良面前的红烧肉盘子里。
酱汁四溅,溅了马国良一脸,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日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发报的时间、频率,以及那些出卖国家利益的肮脏交易。
最下面一行,赫然是今晚的计划——“接风宴后,转移二号点”。
“这笔迹,也是病毒传染的?”周卫国的大手按在日记本上,那是摸惯了枪的手,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还是说,您马厂长除了会当官,还会梦游写?”
马国良看着那熟悉的笔迹,最后的一丝侥幸终于崩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风箱漏气的嘶鸣,整个人顺着椅子滑到了桌底。
门外,夜风呼啸。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把那个用来吓唬人的手电筒塞回给苏晚晴。
“老周,带他走。这顿饭太油腻,他怕是消化不良了。”
周卫国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马国良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推向门口。
透过招待所那扇满是油污的玻璃窗,我看到吉普车的大灯已经刺破了厂区的黑暗,但在车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