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带着臭氧味的空气像是在肺叶里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每吸一口都扯得生疼。
我没敢大喘气,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一步步往那嗡嗡作响的深处挪。
穿过那道厚重的防爆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这个搞了一辈子军工的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什么简陋的地下室,这简直就是一座这就叫“暴力美学”的祭坛。
两台足有衣柜那么大的发射机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在那儿。
机柜没关严实,透过散热栅格,能看见里面那几只比小臂还粗的电子管正在玩命工作。
阴极加热后发出的橘红色光芒,混杂着高压电离空气产生的淡紫色晕圈,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像个诡异的迪厅。
“乖乖,这可是苏联老大哥当年的看家宝贝,‘暴风雪’级短波发射机。”周卫国把枪口压低,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帮孙子是从哪弄来这玩意儿的?”
“别动!”
就在老周想上前查看电源线的时候,我猛地一声低喝,吓得他差点走火。
我几步窜过去,蹲在发射机那乱得像鸡窝一样的背板后面,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看见这根黄线了吗?”我指着一根缠绕在主电源线上的细导线,手电光顺着线头一直照到机柜底座下面。
那里绑着两大块黄得发腻的方块,上面还插着两根雷管。
“这是把C4当保险丝用了。”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直冒烟,“这导线接在电子管的栅极偏置电路上。只要这机器一断电,或者偏置电压消失,继电器立刻释放,就会接通雷管的起爆回路。”
这设计简直绝了。
这就是个连环雷,只要敢拉闸断电,这两台大家伙连同我们在内,瞬间就会变成肥料。
“那咋办?看着它往外把咱们厂的底裤都发出去?”周卫国咬着牙,恨不得上去给那机器两脚。
我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跳动的倒计时,只剩下七分半了。
“晚晴,示波器。”
苏晚晴这姑娘虽然脸煞白,但手底下真稳。
她迅速架好那个笨重的电子管示波器,探头熟练地挂在了天线馈线的耦合口上。
绿色的荧光屏上,原本平直的线条突然开始剧烈抖动,跳出了一串串像锯齿一样的波形。
“林工,这是先导脉冲。”苏晚晴的声音都在抖,“频率在变,但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我凑过去盯着那波形看了两秒,脑子里那些关于数据加密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合在了一起。
“当然眼熟。”我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之前在那张采购单上拓下来的几个孔位图,“这跟李民德办公室里那些打孔纸带的逻辑是一样的,只不过那个是初级版,这个是进阶版。”
这一瞬间,我全想通了。
为什么核心实验室那几台进口的精密天平老是莫名其妙地失准?
为什么热处理车间的温控仪总是在关键时刻跳变?
根本不是我们技术不行,也不是设备老化。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发报机。”我指着屏幕上那些杂乱无章的尖峰,“这玩意儿平时就是个大功率干扰源。它利用长波衍射,专门往咱们厂的精密仪器线路上感应杂波电流。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数据,被这东西搅和成了废纸。”
“先把咱们搞瘫痪,再把咱们的数据偷走,好一招‘借刀杀人’。”
周卫国听不懂技术,但他听懂了其中的恶意。
他端着枪在这个并不算大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在最里面的通风口停下了脚步。
“林子,你来看。”
老周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不像是发现了敌人,倒像是看见了鬼。
我把手里的万用表交给苏晚晴,快步走过去。
那个通风口的百叶窗已经被拆掉了,里面蜷缩着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穿着蓝色工装的白骨。
那种深蓝色的帆布工装是五十年代末的老款,质量好得离谱,人都烂没了,衣服除了落满灰尘,竟然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
我蹲下身,强忍着心里那股不适感,用手电光扫过那具遗体的胸口。
一枚已经生锈的搪瓷胸章别在口袋上方,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红漆字:
“502厂 总工办 高级工程师 赵……”
后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我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就炸了。
“赵长河。”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三年前,502厂发生过一次特大事故。
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的我,只听说当时的厂总工艺师赵长河在一次技术攻关失败后,畏罪潜逃,还卷走了一批贵重金属。
全厂上下骂了他整整三年,他的老婆孩子到现在还在扫大街,被人戳脊梁骨。
“他没跑。”周卫国蹲下来,伸手轻轻拂去尸骨肩膀上的积灰,动作轻得像是在给战友整理军容,“他是查到了这儿。”
我注意到这具白骨的右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骨都插进了通风管道的铁皮缝隙里。
“老周,帮个忙。”
周卫国点点头,我们俩合力,小心翼翼地掰开了那是死也不肯松开的手骨。
一颗大拇指大小的玻璃管滚落下来。
那是一枚6J1型高频放大管,玻璃外壳已经被捏出了裂纹,里面的灯丝断成了两截。
看着这东西,我眼眶子一热。
这老前辈不是被困死的,他是想搞破坏。
他是想用这枚管子去短路什么东西,结果被人发现,灭口在了这暗无天日的通风管里。
哪怕是死了,手里还捏着证据。
“赵工,您的冤屈,我替您洗。”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枚破碎的电子管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时候,苏晚晴惊叫了一声:“林工!还有两分钟!波形变了,载波信号出来了!”
示波器上,那原本杂乱的锯齿波变成了一条稳定的正弦波,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想发报?做梦!”
我从工具包里拽出那把早就预热好的大功率电烙铁,松香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尸臭味。
断电不行,砸机器不行,那我就给你来个“借力打力”。
“晚晴,把这个电容给我剪断!”我指着谐振回路里的一颗红色独石电容。
“这……这是负反馈电路的,剪了会自激震荡的!”苏晚晴虽然迟疑,但手里的斜口钳已经伸了过去。
“要的就是它震荡!”
“咔嚓”一声,电容引脚断裂。
几乎是同时,我手里的电烙铁狠狠地怼在了发射机主振级的线圈骨架上,高温瞬间融化了起固定作用的石蜡,我用力一拧磁芯,直接把频率偏转到了爪哇国去。
原本那种低沉的嗡嗡声瞬间变成了一声刺耳的尖啸,就像是有人拿着指甲在黑板上狠狠刮过。
示波器上的波形疯了。
原本有序的信号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那是强烈的自激震荡产生的白噪声。
这就好比你想打电话,结果话筒里全是鞭炮声,别说数据了,连个屁都传不出去。
倒计时归零。
机器轰鸣着,指示灯狂闪,但发出去的只有那一团毫无意义的电子垃圾。
“成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电烙铁还在冒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这种改动是不可逆的,除非把机器拆了重装,否则这台大家伙现在就是个昂贵的噪音发生器。
周卫国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刚想说话,我却摆了摆手。
我的目光落在了控制台下方的散热底座上。
刚才我就觉得这底座的高度不对劲,比标准的要高出一截。
我拿过管钳,三下五除二卸掉了底座的盖板。
果然,一个黑色的胶木转盘正随着机器的震动缓缓旋转,上面缠着一圈细如发丝的钢丝。
这是一种老式的钢丝录音机,常用于长时间的自动监听记录。
我按下了停止键,把回放旋钮拧开,把耳机凑到耳边。
一阵沙沙声过后,一个让我无比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官腔,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得意。
“……这次水压机的事故处理得很完美。姓林的那个愣头青果然上钩了,以为只是零件质量问题。坐标数据已经通过干扰波段分批发出去了……”
“……告诉上面,三线建设的选址图我已经搞到了,下次交易地点定在……”
我把耳机递给周卫国。
老周只听了半分钟,脸色就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了铁青。
“马……马国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里的枪柄被捏得咯吱作响,“我天天给他敬礼,喊他厂长,结果他是条狼?”
就在这时,机房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动静的扩音器,突然闪烁起了一盏红灯。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电流的杂音,那个刚才还在录音里得瑟的声音,此刻却真真切切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声音有些失真,带着那种透过长距离线路传输特有的空洞感,但那种虚伪的亲切劲儿一点没变。
“喂?喂?这里是老马。”
“按照预定计划,刚才的窗口期应该结束了。怎么回传的信号全是乱码?”
“刚才的‘货’,到底发没发往西南二号坐标点?说话!”
整个地下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扩音器里马国良越来越焦躁的询问声在回荡。
周卫国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按向了那个通话按钮,眼里全是杀气。
我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我用眼神制止了他,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一刻,我脑子里转得飞快。
马国良既然敢直接用这线路问话,说明他对这里的隐秘性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根本想不到,此时此刻,在这个被他视为“自留地”的地下掩体里,正站着三个要把他送上断头台的人。
那台发射机还在发出刺耳的啸叫,像是某种嘲讽。
我看着扩音器上的红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证据链闭环了。
人证,物证,录音,还有这一屋子的赃物。
但这还不够。
光抓一个马国良,顶多就是拔个萝卜带出点泥。
我要的,是顺着这根藤,把藏在泥地深处的那窝毒蛇,还有那个所谓的“西南二号坐标点”,连锅端了。
我松开按着周卫国的手,指了指出口的方向,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撤。”
那个红色的通话键还在闪烁,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马国良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已经没兴趣听了。
因为我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份比这堆乱码更精彩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