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疯狂地切割着厂区上空凝固的冷空气。
我顾不上和苏晚晴多解释,眼神死死锁在北门那涌动的人潮里。
几千号人穿着大差不差的蓝色、灰色劳保服,像是一锅被打翻的绿豆,乱哄哄地往空地上挤。
但在我这双习惯了精准公差的眼里,那个身影比黑夜里的探照灯还要扎眼。
刘大为。
他把那顶洗得发白的八角帽压得很低,整个人弓着背,尽量把自己缩进人群的阴影里。
如果是平时,他这种唯唯诺诺的样子确实不容易引起注意,但现在是紧急疏散,大家伙儿都在挥着手、扯着嗓子喊同伴,唯独他,左手插在兜里,左肩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低垂姿态。
那是负重的表现。
而且这种负重不是死沉死沉的铁块,他的动作很僵,每走一步都要利用胯部的力量去缓冲,显然怀里揣着个怕磕碰、怕剧烈晃动的“宝贝”。
想趁乱从北门溜?
那地方出去就是没修好的家属楼废墟,再往后就是深山老林,真让他钻进去,那就是鱼入大海,没处捞了。
老周,带人从后面压过去,别惊了他!
我低声吼了一句,根本没看周卫国的反应,转身就往反方向冲。
赵振,跟我来!废品站!
师父,抓特务去北门啊,去废品站干啥?
赵振虽然一脸懵逼,但腿比脑子快,紧紧跟在我屁股后面。
我没空废话,肺部剧烈起伏,吸入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着气管。
我脑子里飞快闪过厂区的平面图。
从刘大为现在的位置到北门出口,必须经过废品处理组的那台老古董——那是一台为了清理废钢渣专门搞的大功率电磁起重机。
那是我的主场。
我冲进废品站的操纵间,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一股子陈年黄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操作台上落满了灰。
那把巨大的闸刀开关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个等待检阅的老兵。
我一把抹掉操纵窗上的白霜,透过模糊的玻璃盯着百米开外的北门路径。
刘大为已经快到出口了,他明显加快了脚步,甚至已经看到了那片废墟的影子。
他周围的人群已经稀疏了不少,这让他那个低垂的左肩暴露得更加明显。
就是现在!
我双手握住那粗壮的闸刀,猛地往上一合。
刺啦一声巨响,幽蓝色的电弧瞬间跳跃开来,操纵间里的空气仿佛都被电离了,一股子焦糊味钻进鼻孔。
窗外那台沉睡的钢铁巨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嗡鸣声,挂在桁架上的那个直径两米的巨大电磁吸盘像是一块陨石,在我熟练的操作下,顺着轨道疯狂地横向扫过。
刘大为显然听到了身后的异动,他下意识地回头,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镜片后面极度惊恐的瞳孔。
但他跑不了了。
物理定律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法官。
他怀里那个钢制的资料筒,在遇到这种能吸起几吨废钢的超级电磁铁时,简直就像是扑火的飞蛾。
一声沉闷且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刘大为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胸口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吸力直接带飞了出去。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电磁吸盘的侧边缘。
巨大的惯性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镜飞出老远,整个人像只脱水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吸盘上,动弹不得。
师父,神了!赵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得能塞进个扳手。
我没松闸,死死盯着那个被吸得死死的男人。
周卫国带着几个保卫科的小伙子已经冲了上去,像饿虎扑食一样把刘大为从吸盘上拽了下来。
就在断电的一瞬间,周卫国手疾眼快,一把夺过了那个从刘大为怀里滑出来的银色筒子。
别动!
刘大为满脸是血,嘴角还带着刚才撞击留下的血沫,他居然还想往回扑,被周卫国一个标准的擒拿手反扣在地上,脸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冻土上。
林工,这玩意儿磁化了,打不开。
周卫国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钢筒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自制的便携式退磁器,这玩意儿本是我用来校准精密零件的,现在倒派上了大用场。
在钢筒表面快速划了几圈后,我听到了内部零件脱离磁力约束的轻微咔哒声。
这种时候,我的手反而不抖了。
慢慢旋开筒盖,预想中的纸质图纸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白雾。
我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液氮挥发产生的冷气。
在那团冷气的包裹中,一个被特制支架悬浮在中心位置的晶体片缓缓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约莫拇指盖大小的单晶硅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如同迷宫般的微小线条。
微电子电路。
在这个全中国还在靠电子管和继电器死磕的年代,这块单晶硅片简直就像是来自外星文明的造物。
这是咱们厂那个绝密项目,雷达核心的高频控制元件,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这孙子,心真够黑的。
我低声骂了一句,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这东西流出去,敌人的雷达就能精准地避开我们的探测,咱们的天空就真成了人家的后花园了。
刘大为眼看东西被缴,原本灰败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狠戾。
他的牙关猛地一挫,腮帮子不自然地鼓了一下。
不好!药丸!周卫国大惊,伸手就去捏他的下巴。
这些职业特务衣领里或者牙缝里都藏着剧毒,一旦咬碎,几秒钟就能见上帝,到时候线索就全断了。
我离得最近,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所有的逻辑推导——用手去抠肯定来不及,而且会被咬伤。
我顺手扯下腰间别着的、用来搬运高温零件的高强度耐火石棉手套,想都没想,直接团成一个硬球,在刘大为嘴巴闭合的前一秒,狠狠地塞了进去。
那种石棉材料极其粗糙且吸附性极强,刘大为被塞得翻了白眼,原本想往下咽的动作被这团突如其来的异物硬生生卡住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黑红色的药水混合着口水被石棉手套迅速吸收。
想死?
问过我手里的手套了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这种特务虽然顽固,但身体的求生本能还是让他痛苦地干呕起来。
保卫科的人迅速接手,把他像捆猪一样扎实。
林钧,快看这个!
苏晚晴蹲在不远处,手里拎着刘大为刚才被撞飞的那个黑色公用皮包。
她那双纤细的手在包底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下,刺啦一声,硬生生撕开了一层伪装得极好的油布。
里面没有更多的零件,只有一张折叠得极其平整的航空地图。
我接过地图,上面的坐标全是用某种奇怪的加减法加密过的。
但作为技术员,我对厂区周边的地形图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我的指尖滑过那些标注着红色叉号的位置。
不对。我皱起眉头,心脏漏跳了半拍。
这上面标的,根本不是咱们这个雷达基站的位置。
周卫国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不是雷达站?
那这帮孙子费这么大劲偷芯片干啥?
我的目光停留在地图边缘,一个靠近渤海湾的小圆点上。
那里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渔村,但上个月,112厂刚刚在那里秘密建成了一个特种钢材转运码头。
那是咱们大国重器龙骨材料的唯一出海口。
他们要的不是这一块芯片,这芯片只是个引子。
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指死死按在那个码头的坐标上,他们还有一个更大的海上接应计划。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实验楼的窗户,空气中的尘埃在那道光束里疯狂舞蹈。
我回到实验室,把那张满是褶皱的地图平铺在观片台上。
我按下了强光灯的开关。
刺眼的白光穿透了纸张,那些原本隐晦的坐标和线条,在强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叠加态,就像是一个张开的大网,正对着东方那片蔚蓝的海域。
好戏,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