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浸满柴油的棉絮在我手里沉甸甸的,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淡黄色的油珠,每一滴落在冻土上,都像是砸在我心尖上的倒计时。
我没敢大喘气,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强行压了下去。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恒温恒湿的高精密装配车间,只不过这一次,手里拿着的不是微米级的陀螺仪轴承,而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我把棉絮的一端,像引线一样轻轻搭在了那滩正在缓慢扩散的硝化甘油边缘。
柴油和硝化甘油,本质上都是有机物。
根据相似相溶原理,柴油会极其缓慢地与表层的硝化甘油发生互溶,改变其表面张力。
更重要的是,那团吸饱了油的棉花,就是一个天然的柔性阻尼塞。
“赵振!”我压着嗓子,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去那边的背阴处,给我捧雪来!要最干净、最松软的那种粉雪!快!”
赵振被我的脸色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冲向墙角的积雪堆。
他虽然不懂什么化学反应动力学,但他懂怎么听命令。
我用两根手指,捏着棉絮条,一点点地、极其温柔地将其填入那根正在向外喷吐着死亡气息的排污管缝隙。
这不是在堵漏,这是在给一个哮喘病人戴口罩。
如果直接硬堵,气压骤升,里面那几吨脾气暴躁的老古董瞬间就会炸得我们连灰都不剩。
我必须让它“透气”,但又不能让气流扰动里面的平衡。
棉絮里的微孔结构提供了完美的缓冲通道,而粘稠的柴油增加了空气流动的阻力。
“嘶——”
原本尖锐急促的气流声,在棉絮塞进去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种低沉、闷闷的呜咽。
成了。第一步软着陆成功。
“师父,雪来了!”赵振捧着一大坨白花花的雪,满脸通红地跑了回来。
“别扔!轻轻地,像糊窗户缝一样,把它敷在管子口周围。”我指挥着他,“动作要轻,千万别拍打!”
赵振哆哆嗦嗦地把雪堆了上去。
零下二十度的积雪,是最好的物理降温剂。
低温能大幅度降低分子的热运动活性,让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稍微冷静一点。
看着管口的白气慢慢变得稀薄,我感觉后背那层冷汗已经被风吹干,贴在身上像层冰甲。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那个“咔哒”声,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耳膜上。
那是机械引信被触发的声音,击针簧已经被压缩到了临界点,随时可能释放。
“老周。”我转头看向一直像尊雕塑般守在旁边的周卫国,“接下来看你的了。这下面的机械结构是老式的重力平衡锤,气压变化让平衡锤倾斜了。我们要在那根击针敲下去之前,把它锁死。”
周卫国没废话,甚至没问我怎么知道下面的结构。
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卷极细的钢丝,末端系着一块从废旧收音机喇叭上拆下来的强力磁铁。
“哪个位置?”他问简短有力。
“排气孔正下方,垂直深度两米三。”我的脑海中迅速构建出日伪时期地下工事的标准蓝图,“偏左五度,那里是击发机构的检修口。”
周卫国点了点头,那双拿惯了枪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他趴在那个还在冒着微弱寒气的洞口上方,屏住呼吸,手指捻动着钢丝,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垂钓。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两米。两米一。两米二。
每一厘米的下探,都像是在走钢丝。
如果磁铁不小心吸到了旁边的管壁,震动就会传导下去……
“叮。”
一声极其清脆、但在我听来如同天籁般的金属撞击声从地底深处传了上来。
周卫国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手里的钢丝瞬间绷直,然后在这个力度上稳稳停住,打了个死结扣在旁边的树根上。
“咬钩了。”他呼出一口白气,“磁铁吸住了击针座的保险簧片。除非有人下去硬拽,否则那根针这辈子都别想落下来。”
我一屁股坐在满是冰碴子的地上,感觉双腿软得像面条。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踩碎了这份短暂的安宁。
苏晚晴抱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踩着高跟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平时一丝不苟的发髻都跑乱了。
“林工!查到了!”她把那本册子摊开在我面前,因为剧烈奔跑,脸颊红得像苹果,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是器材科上个月的油料申领底单。你看这一行!”
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我看到了一行潦草的钢笔字。
【1962年11月14日,申领1号航空防锈油200ml。
用途:精密测角仪转轴维护。
申领人:技术科三组,刘大为。】
“只有这一笔。”苏晚晴的声音还在发颤,“全厂这一年来,只有这一笔航空油的出库记录。而且我刚刚去查了锅炉房的压力记录表,那天刘大为正好在锅炉房附近测绘管道走向,时间点和压力异常波动完全吻合!”
刘大为。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立刻浮现出一个不起眼的形象。
那个总是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在食堂打饭永远排在最后面的技术员。
他在厂里就像个透明人,平时只负责最枯燥的数据抄录工作。
好一个灯下黑。
这种“小透明”属性,简直是天生的潜伏者。
“他在哪?”周卫国的眼神瞬间变得杀气腾腾,手里的枪栓哗啦一声拉得震天响。
“刚才门卫老张说看见他回实验室了,说是落了东西。”苏晚晴急道。
我猛地抬头看向几百米外那栋灰色的实验楼。
如果我是他,既然身份已经暴露,现在的首要任务绝不是逃跑,而是——销毁证据,或者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情报发出去。
“老罗!”我一把抓过对讲机,吼道,“把三号变电箱的闸给我拉了!切断实验室的所有市电供应!立刻!”
“收到!瞧好吧!”老罗那大嗓门在电流声里显得格外粗犷。
几秒钟后,远处实验楼原本亮着的几扇窗户瞬间黑了下去。
“成了!这孙子就算在发电报,没电也得歇菜!”赵振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不对。”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实验楼三层最东头的那个窗口。
在一片漆黑中,那个窗口里并没有完全暗下去,而是隐隐透出了一抹诡异的暗红色光晕。
那光芒很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带着一种低频的闪烁节奏。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孙子有备用电源。”我咬着牙说道,“那是大容量铅酸蓄电池组启动时的指示灯光。咱们实验室为了防止数据丢失,半年前刚装了一套土法上马的UPS(不间断电源)。刘大为肯定早就把线路改过了!”
他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传输数据。
那些关于新型合金配方的数据,如果流出去,我们这几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甚至会被敌对势力针对性破解。
“冲过去抓人来不及了。”周卫国估算了一下距离,“起码要五分钟,足够他发完电报再烧了密码本。”
“不用抓。”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目光落在了脚边那个被赵振用雪封住的排污管口,又看了看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水塔。
在我的脑海里,整个工厂的地下管网系统瞬间变成了一张立体的三维结构图。
这根废弃的排污管,虽然不再排污,但它的主管道依然连接着全厂的供水回流系统,为了保持压力平衡,它和总水阀之间只有一道单向止回阀。
物理学里有一条并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定律,叫水锤效应。
当流动的水流被突然截断,巨大的动能会瞬间转化为压力能,产生一道沿管壁传播的强力激波。
在工业上,这是破坏管道的元凶,但现在,它是我的狙击枪。
“赵振,跟我去总阀井!”我大步流星地冲向路边的那个铸铁井盖,“老周,看好那个管子口,待会儿无论喷出来什么玩意儿,都给我留住了!”
几十秒后,我和赵振两人合力,用一根胳膊粗的撬棍卡住了那个直径一米多的总水阀手轮。
那手轮上全是锈迹,平时开关都需要三个人慢慢盘,但此刻,我感觉体内的肾上腺素正在疯狂燃烧。
“一、二、三!关!”
我们两人同时发力,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手轮向右死死一板。
“咣!”
巨大的惯性让阀门在一瞬间彻底闭合。
脚下的大地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鸣声从地下深处传来,就像是一条愤怒的巨龙正在狭窄的管网里横冲直撞。
“咚——咚——咚!”
那股巨大的冲击波顺着刚性连接的金属管道疯狂回弹,无处宣泄的压力寻找着每一个薄弱的突破口。
哪怕隔着几百米,我也能清晰地听到远处那根排污管发出的惨叫。
“噗!”
一声闷响过后,那个刚刚被赵振用雪封住的管口像是个吃撑了的胖子,猛地喷出了一股夹杂着黑泥和冰渣的激流。
在那团污浊的激流中,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被巨大的气压直接崩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最后重重地摔在周卫国面前的雪地上。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黄铜圆筒,上面还连着几根被扯断的导线。
周卫国用脚尖把那玩意儿翻了过来。
在清晨的阳光下,圆筒侧面那行为了防伪而刻上去的钢印清晰可见——那是我们厂工具科自制的专用气压发射器,上面还刻着领用人的姓氏:刘。
“气压式数据胶囊。”我走过去,捡起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铜管,冷笑一声,“想顺着下水道把情报冲出去?这回算是把你这耗子屎给通出来了。”
就在这时,凄厉的防空警报声突然响彻了整个厂区上空。
“呜——呜——”
这不是演习,这是基于刚才发现炸药后触发的一级疏散指令。
原本安静的厂区瞬间沸腾了,各个车间的工人们开始按照预案涌向空地。
蓝色、灰色的工装汇成了一股股人流,嘈杂声、脚步声瞬间掩盖了一切。
我手里攥着那个铜管,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北门的方向。
在那涌动的人潮边缘,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身影,正压低了帽檐,混在撤离的队伍里,脚步匆匆地向着与大多数人相反的方向——那片还在建设中的家属楼废墟移动。
那是厂区唯一的监控死角,也是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
“老周。”我把铜管扔给苏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好戏才刚开场,别让我们的‘技术员’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