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三百一十八章

作者:飞奥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8章 电线杆上的胡杨哨


    那根胡杨枝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这戈壁滩的清晨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吉普车的引擎盖还在散发着余温,但我感觉周围的空气比昨晚降了至少五度。


    周卫国的手从车窗伸出去,做了个极其细微的下压手势,整个车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在一处背风的沙梁后头停了下来。


    “听。”周卫国没回头,眼睛盯着两百米外的那根新立起来的电线杆子。


    我揉了揉被风吹得发僵的脸,侧耳细听。


    风声很杂,那是气流撞击砂砾的碎响,但在这一片浑浊的背景音里,夹杂着一种极低频的“嗡嗡”声。


    这声音不像风吹电线产生的“风鸣”,它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律,像是一只巨型蚊子在耳边绕圈,听得人脑仁生疼。


    作为搞过现代通讯工程的人,我对这种频率太敏感了。


    48.5MHz。


    这是老毛子Р-105背负式电台的典型待机载波频率。


    但我随即皱起了眉。


    不对,这声音是用纯物理手段模拟出来的,而且模拟得非常拙劣,就像是一个音准不全的人在刻意模仿大师的颤音。


    它在特定的波段上飘忽不定,像是在诱导,又像是在……挑衅。


    “这帮孙子,在用哨子钓鱼。”我低声骂了一句。


    那是边境线上常见的一种手段:用这种似是而非的信号源,诱骗对方开启雷达或者侦听设备,只要我们的电子管一热,频率一对上,对方的测向仪立马就能锁定我们的位置和设备参数。


    “小赵。”我回头冲后面那辆卡车喊了一声。


    赵振像个猴子一样从车斗里窜了下来。


    这小子是我们厂新收的徒弟,虽然才十九岁,但那对耳朵神了。


    在车间里,他能隔着二十米听出哪台车床的主轴轴承缺油,比听诊器还灵。


    “去,别惊动‘鸟’,看看那杆子底下埋了什么药。”我指了指那根电线杆。


    赵振点点头,把破棉袄反穿,露出了里面跟沙土颜色接近的灰色内衬,整个人像条蜥蜴一样,贴着沙地蹭了过去。


    我举起望远镜。


    那根电线杆显然是新栽的,木质还泛着生茬的白。


    杆顶那截胡杨枝被削成了一个古怪的哨形,中间掏空,迎风口开了一道极窄的缝。


    风灌进去,被压缩、加速,然后在那空腔里回旋,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低频啸叫。


    十分钟后,赵振回来了。


    他脸上沾满了沙土,手里虽然空着,但那表情精彩得像是见鬼了。


    “林工,邪门了。”小赵压低声音,那一脸的雀斑都在抖,“杆子根部埋了四个空罐头盒,还是洋码子的牛肉罐头。但那里头没肉,塞的全是胡杨叶子。”


    “叶子?”


    “对,而且分了层。最底下的叶子是干脆的,一捏就碎;中间的是半干的;最上面的还是绿的,带着汁儿。”赵振咽了口唾沫,“我趴在那儿没敢动,但我听着那哨声不对劲,就试着把自己做的那个‘自哨’拿出来,吹了个《东方红》的变调。”


    所谓“自哨”,是车间青工们用废铜管磨着玩的小玩意儿。


    “然后呢?”周卫国转过头,眼神锐利。


    “神了!”赵振比划着,“我这调子刚起,那罐头盒里的叶子竟然跟着响了!尤其是中间那层半干的叶子,抖得跟筛糠似的,那频率跟我吹的简直就是公母配!”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被窥视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这不是什么恶作剧,这是共振测试。


    对方这是在搞“声学摸底”。


    那四个罐头盒就像是四组不同频率的滤波器,分别对应不同的湿度和材质。


    他们在测试这种土法制作的“胡杨共振腔”到底能传多远,也在测试我们能不能识别这种原始却极其有效的“土法信标”。


    如果是我们的巡逻队路过,听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的风声忽略过去。


    但如果有懂行的停下来研究,甚至像赵振这样试图用声音去干扰,那就等于告诉对方:嘿,我们也懂这套“土法声学”。


    “看来,咱们的‘土特产’被人盯上了。”我冷笑一声,“有人想偷师,想搞清楚咱们是怎么靠几片烂树叶子、几根破木头在无线电静默区传递消息的。”


    这时候,一直蹲在车轮旁边的老罗突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截从轮胎缝里抠出来的麻绳头,走到我面前,一言不发地把绳头塞进我手心。


    我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那绳头上打了一个结。


    这可不是咱们中国人习惯的那种死结或者猪蹄扣,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单套结”,绳圈的大小精确得像是用卡尺量过。


    最关键的是,绳结末端留出的线头,不多不少,正好三短一长。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张1969年的勘测图。


    在图纸的边缘,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画的就是这种绳结。


    那时候的代号是:“有人抄作业”。


    “哪来的?”我攥紧了绳子。


    老罗指了指地上的轮胎印:“前面那辆吉普车的车辙印里。两道印子之间的距离是1.42米,比咱们的BJ-212宽了整整8公分。这是老美威利斯吉普的轮距,但轮胎花纹却是咱们国产的‘前进牌’。”


    “穿咱们的鞋,走他们的路。”老罗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这帮人不但想学咱们的技术,连咱们的脚印都想模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侦察了,这是要在我们的地盘上,用我们的方法,来对付我们。


    一旦他们掌握了这种基于自然物象的低科技通讯网,我们这几十年来靠着那点“土智慧”建立起来的边防优势,瞬间就会荡然无存。


    “想抄作业?”我把那截麻绳揣进兜里,目光变得阴冷,“行啊,那我就给他们出一道解不开的题。”


    我转身把各个厂的技术员都叫到了车边。


    “都听好了,接下来的返程路上,咱们不光要赶路,还得干点‘私活’。”


    我从随身的工具包里翻出一把在那家废品站淘来的瑞士军刀,又让老罗找来几根胳膊粗的干胡杨木。


    “看着。”


    我下手极快,刀锋在木头上翻飞。


    现在的我虽然没有精密机床,但这双手可是有着八级钳工的肌肉记忆,外加现代工程师对流体力学的理解。


    几分钟后,几枚形状怪异的木哨子出现在我手里。


    这哨子不像普通的那么圆润,它的内腔被我刻出了三道螺旋形的膛线,而在最核心的发声部位,我塞进去了一片极薄的胡杨树皮膜。


    “这叫‘复合谐波哨’。”我举着哨子对着太阳,光线穿过那些复杂的膛线,投下诡异的影子,“咱们各厂回去的时候,每隔五公里,就在电线杆子上挂一个。一定要挂在背风面,离地高度三米五。”


    大伙儿面面相觑,只有703厂那个戴眼镜的小陈若有所思:“林工,您这是要搞多重变奏?”


    “聪明。”我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哨子里嵌了不同层数的膜。风一吹,它发出的根本不是单一频率,而是一团乱码一样的杂音。对于那些只会用频谱仪分析数据的洋鬼子来说,这就是一团毫无意义的白噪声。”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是,只有咱们手里拿着那本《五感口诀》的人,才知道怎么听。”


    “怎么听?”周卫国问。


    “不管杂音多大,只要盯着其中那个‘破音’听。”我指了指耳朵,“西北风起的时候,膜片会被压紧,那个破音会每隔两秒出现一次。这就代表指令:‘布纹加密’。如果是东南风,破音频率会变,那就代表另一套指令。”


    这是一套基于“缺陷”的密码。


    现代工业追求完美,追求高信噪比。


    但这帮境外间谍永远想不到,我们传递信息的载体,恰恰是那个被他们当成干扰信号过滤掉的“瑕疵”。


    车队重新发动,轰鸣声震得地上的沙粒突突直跳。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