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交界的山路,简直就是把肠子掏出来挂在了悬崖上。
解放卡车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头拉不动磨的老驴。
车窗外不是那种咱们东北干爽硬朗的白雪,而是那种能攥出水来的浓雾。
我伸手在窗框上一抹,指尖全是绿腻腻的苔藓,这鬼地方的湿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比那三九天的风还难缠。
703厂就窝在一个名叫“老鹰嘴”的山坳坳里。
车刚停稳,几个戴着瓶底厚眼镜的技术员就跟看见亲爹似的扑了上来,手里还攥着生了红锈的卡尺。
“轻点!那是继电器,不是红薯!”周卫国跳下车,一边吼一边拍打着军装上的霉斑。
箱子落地,撬棍“咔嚓”一声起开木板。
那几个技术员把头探进去,紧接着就像被烫了嘴似的“嘶”了一声。
“怪了!咋跟刚出厂的一样?”领头的一个地中海发型的大叔惊得眼镜差点滑下来,“咱们这儿连不锈钢放在库房里三天都得起白斑,这铜脚咋连个氧化点都没有?”
我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过去,拎起盖在继电器上的那层胡杨布。
这布在东北也就是个擦机床的抹布,但这会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吸饱了水的份量。
“看纹路。”我指着布面,给这帮书呆子上课,“这块布是老罗特意挑的‘粗纱底’。低海拔湿气重,粗纹路表面积大,能像海绵一样把箱子里的水汽先吸干;要是到了高寒厂,就得换那种密不透风的‘细纹锁温’法。每块布,都是个不用电的微型空调。”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刮过松林的呜咽声。
这帮搞高精尖的知识分子,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保住国家精密元件命脉的,不是什么进口干燥剂,而是老工人手里那块不起眼的破布。
“神了……真是神了。”那个地中海厂长紧紧攥着我的手,“林工,我是老张。既然您有这手绝活,那您得给看看,咱们这新装的苏式机床,怎么一到这就‘闹鬼’?图纸参数一点没差,可这刀头下去,出来的零件公差能跑马。”
我接过图纸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俄文标注的标准大气压参数。
我不看图纸了,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食堂烟囱:“张厂长,咱们食堂蒸米饭,用几层笼屉?”
老张愣住了,大概觉得我这人是不是饿死鬼投胎,刚来就惦记吃。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三层。这地方气压低,湿气大,两层蒸不熟,得闷着。”
“那就对了。”我把图纸卷成筒,敲了敲机床那根粗壮的主轴,“苏联专家的图纸是在乌拉尔山那边画的,那边干得像面包干。这儿呢?湿度常年百分之九十。空气里的水分子也是有重量的,这玩意儿粘在继电器的簧片上,阻尼就变了。”
我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最细的螺丝刀,没动任何大件,只是把继电器里的复位弹簧,往紧里拧了四分之三圈。
“这多出来的劲儿,就是为了抵消那层看不见的水膜。”
我拍拍手,示意开机。
电机轰鸣,刀头落下。
这一回,那种让人牙酸的震颤声消失了,切削出来的钢花像丝绸一样顺滑。
老张捧着那个锃亮合格的零件,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冲着我竖了个大拇指,眼圈都红了。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三层笼屉蒸出来的米饭确实夹生,但我吃得挺香。
正扒拉着,周卫国端着饭盒挤到我身边,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沉。
“林子,有个事儿得跟你通个气。”他压低声音,筷子在饭盒里戳出一个洞,“上面的情报显示,境外那帮孙子已经注意到‘神秘布料’了。他们把咱们这种土法防潮手段,当成了某种新型高分子材料,正满世界打听配方呢。”
我嚼着硬米粒的动作停住了。
胡杨布这套体系,要是被人盯上,那就成了靶子。
老罗那双堪比精密仪器的手,还有那些记在脑子里的经验,现在反而成了危险源。
“咱们得换个法子。”我咽下嘴里的饭,“不能留文字,也不能靠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实物。得把这些东西,变成这帮老外偷不走、甚至看不懂的‘玄学’。”
吃完饭,我让周卫国把几个厂接收物资的技术员都叫到了晒谷场上。
十七块胡杨布一字排开,从粗如麻袋片到细如丝绸,对应着从海南到漠河的十七种气候。
“都别睁眼,把眼罩戴上。”我背着手在队列前踱步,“既然咱们的图纸容易被偷,那咱们就用老祖宗的法子。摸!”
这帮技术员一个个伸着手,跟盲人摸象似的。
有人把粗布当成了细布,有人摸了两下就一脸茫然。
唯独老罗。
他被蒙着眼,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布面上轻轻一滑,就像是划过琴弦。
“一号,云贵潮,粗纹。”
“七号,西北干,脆性大。”
“十二号……这块不对,这是混了化纤的残次品,不吸水。”
全场鸦雀无声。
老罗不是在摸布,他是在用指尖的触感,去丈量这个国家的山川地理。
我趁热打铁,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废除原来的文字记录。咱们建立一套‘五感验收法’。一看色,二闻味,三捏韧,四听撕,五尝灰。以后物资调拨,不认单据,只认这双手感!”
这帮技术员听得一愣一愣的,但看着老罗那神乎其技的演示,一个个眼睛里又冒出了火光。
这是一种只有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年代,才会被逼出来的工业浪漫。
深夜,油灯如豆。
我趴在招待所那张晃晃悠悠的木桌上,把之前那份被我烧掉的《速查表》,改写成了一首朗朗上口的顺口溜。
“西南雾重布如棉,西北风硬纹似铁。江南梅雨闻霉味,塞北风沙听脆声……”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我知道,我正在把现代工业的系统工程论,伪装成江湖郎中的口诀。
这玩意儿进了档案局就是废纸,但进了这帮工人的脑子,那就是保命的真经。
刚写完最后一句,窗外忽然传来“啪、啪”的脆响。
我推开窗缝。
清冷的月光下,老罗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挥舞着一根浸了水的麻绳,一下一下抽打着树干。
那节奏稳得可怕,每一鞭下去,回声都一模一样。
他这是在用声音校准自己的听力,也是在给明天的路途“定调”。
我看着他佝偻却如铁铸般的背影,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了起来。
我们这一路,不是在送货,而是在给这个国家的工业脊梁,打上一层谁也折不断的钢钉。
“睡吧,林总。”周卫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那是从不离身的公文包,眼神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深邃的黑暗,“明儿一早咱们就得拔营。下一站是河西走廊,那地方比这儿更邪乎,听说是以前国民党留下的一个废弃雷达站……”
我收起那张写满口诀的纸,目光越过周卫国的肩膀,落在他胸口那个位置。
我知道,在那层军装的内衬里,缝着那块绣着“1964·马兰”的布条。
那是一张通行证,也是一张生死状。
“走。”我吹熄了灯,黑暗中,我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去看看那边的风,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