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建灶。
没冷凝器?
我直接让周卫国从那台趴窝的解放卡车上拆下了散热管。
没溶剂提纯?
我指了指那帮正憋得老脸通红的徒工:“都别憋着了,给祖国的工业建设贡献点‘液体溶剂’,那是上好的氨源!”
一时间,雪原上蒸汽升腾。
小赵叼着那枚胡杨哨子,眼珠子死死盯着灶火。
哨音每跳动一个频次,他就往火堆里精准地加两根劈柴,利用声波共振产生的气流辅助进氧,那炉火被他控得比实验室里的精密电炉还稳。
陈秀云那只残疾的左手,此刻正抓着那块炭化的胡杨布,在沸腾的溶液里不停搅动。
她没用眼睛看,全靠那只受过伤、对湿度极度敏感的残手判断结晶的临界点。
这一幕,看得周卫国这种冷血动物都直抠脑壳,这画风已经从军工制造跑偏到了某种极其硬核的“工业萨满仪式”。
当晚,首炉温敏电阻刚出锅,天色骤变。
北风卷着像刀片一样的雪渣子,把112厂主控室的窗户拍得嘎吱响。
突然间,整个控制台的指示灯像是抽了风,齐刷刷地熄灭。
继电器在强磁干扰和骤降的低温下集体罢工,大半个厂区的供电眼看就要瘫痪。
“林钧,顶不住了!”周卫国冲进来,满脸是血,那是被崩断的保险丝划伤的。
“全员都有,每人含一颗硝土泥丸!”我抓起一把刚搓出来的、带着苦咸味的泥丸塞进嘴里,“这玩意儿遇体温会化,里面导电介质的浓度随体感变化,这就是咱们的‘人体传感器’!”
老罗二话没说,直接冲到了最险的B相配电箱前。
雪地里那排深浅不一的脚印,在北风的涂抹下迅速变得模糊。
我站在雪坡上,看着这群前几天还因为怕冷而缩手缩脚的雏鸟,此时却像一截截挺拔的木桩,硬生生地围成了一个人肉防风圈。
圈心正中间,是几株刚扎下根的胡杨细苗。
它们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瑟瑟发抖,却因为这圈血肉屏障,避开了最刀人的白毛风。
我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老罗刚才埋陶罐的地方。
那地方选得绝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鼻尖隐约能捕捉到一股子淡淡的、带着油垢味的暖意。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几处堆积的废钢料,正对上的竟然是112厂主控室的侧面通风口。
这老狐狸。
我心里暗骂一声,这哪是什么随手一埋,这分明是算准了地热微循环。
主控室里的电子管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放热,废气通过风道排出来,正好在这一带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逆温层。
罐子埋在这儿,哪怕外头滴水成冰,里头的湿度也能靠着这点地温保住。
我伸出手,指尖探入那层虚掩的浮雪,泥土竟然没被冻硬,带着一股子像陈年老窖一样的潮气。
指甲盖碰到了一块生硬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陶罐底下的那一层土刨开。
除了那个空罐子,底下竟然压着半张皱巴巴的纸。
我把它抽出来,触感冰凉且滑腻。
那是被硝土和油脂反复浸润后的质地,墨迹虽然晕开了大半,但在雪地的反光下,那几个字依旧像烧红的铁印一样扎眼:
“1969年,三线厂紧急调拨单:温控继电器×30。”
我眼皮猛地一跳。
1969年,那是中苏边境最紧张的时候,也是全国工业最“缺血”的年头。
这三十个继电器,在当时恐怕能抵得上一个排的坦克。
老罗当年把这些宝贝埋在尿素和硝土里,不是为了搞什么“工业萨满”,而是为了在那个随时可能断供的年代,给新生的军工体系留一粒起搏的火种。
他没把这事儿写进档案,也没留给儿子,而是把它种在了这片没人看一眼的荒坡上,等着一个“能听懂霜花”的人来挖。
“林总,车准备好了。”
周卫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硬度。
我把那半张调拨单揣进怀里,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回程的吉普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吹得人脑仁儿疼。
周卫国这尊冰雕坐在副驾驶,破天荒地没闭目养神,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被体温焐热的公文,反手递给了我。
“自己看吧。”他嗓音沙哑,透着股子心力交瘁的疲惫。
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头那点刚升起来的使命感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全国十七个三线厂,全线告急。
在这张名单上,每一家工厂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字。
缺精钢、缺轴承、缺高精密继电器……而在这十七家厂里,竟然有十三家在备注栏里用钢笔重重地写着一行字:
“务必派林钧同志亲临指导,携带‘火种’教具。”
“这帮老爷子,真把我当成下凡的文曲星了?”我把清单往大腿上一拍,冷笑一声,“我林钧就一双手,两只眼,就算把我剁碎了包成饺子发下去,能顶几个工厂的用?”
周卫国没回头,盯着挡风玻璃外不断倒退的白杨林:“他们要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那套‘听哨看霜’的野路子。现在正规仪器调不来,苏联人的专家撤了,剩下的洋玩意儿坏一个少一个。你那套东西,能救命。”
我摇了摇头,手指在清单末尾的一行小字上反复摩挲。
那是西南九厂的求援报告。
报告上说,他们完全按照苏联留下的全套图纸施工,连螺丝钉的扭矩都一模一样。
可只要一开机,主控室的继电器就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乱跳,不到半个钟头就得烧毁。
“西南九厂,海拔两千八,常年云雾缭绕。”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勾勒出一幅气象图,“苏联人的图纸是在莫斯科平原上画的,那里海拔才几个钱?这中间的海拔温差超过了四十度,气压和湿度完全是两个次元。拿北方的硬杠子去套南方的大山,这不是缘木求鱼,这是自杀。”
我猛地合上清单,看向周卫国:“我不跑。我一个人跑断腿,充其量就是个高级修理工。我要的是让他们自己学会怎么造‘霜’。”
周卫国握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却没说话。
当晚,车队在112厂与外界交界的宿营地扎了营。
大通铺里鼾声如雷,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老罗蹲在角落里,正对着一盏快没油的煤油灯,用针线缝补着他那件像防弹衣一样厚的破棉袄。
我悄悄翻下床,走过去,还没开口,老罗就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一样东西。
那是他棉袄内衬里撕下来的一块布,里面竟然藏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
我翻开一看,呼吸顿时重了几分。